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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us_B




『一些草草形成的意见:留白无疑是这篇小说最重要的艺术特征。诚如海明威所言:“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本文的叙述层面下方同样藏有一座“冰山”,多种叙述手法的合力将这个隐藏的部分维系在读者不可见处。阅读本文的一大乐趣自然在于探寻这座“冰山”的全貌。而要评价这篇小说,还需更进一步思考:作者采取了怎样的叙事策略来构造小说的深度,这种策略是否有效、精确,使故事更具感染力?换言之,“冰山”就在那里,但作者是否成功地展示了它的“分量”?在我眼中,问题的答案是否定多于肯定。故事未被说出的节段并未成为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它没有使小说的整体变得更加真实可感、动人心弦。“冰山”的“水下部分”完整地托出了故事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也写出了一些对小人物个体命运的反思。遗憾的是,它仅仅停留于此,不免显得单薄。要改进这一点,作者就需要从情感渲染、人物塑造、叙述视角等方面着手,增强留白的表现力道。文中的留白主要是通过叙述者“我”的受限视角实现的。整篇小说是对阿星人生故事的追述,主体处于过去式,故事的叙述自然由于“我”局限的知识而变得破碎,并且因“我”的身份、经历、情感倾向而受到扭曲。继而,阿星的生命中未曾由“我”见证过的部分,或者由他人转述,或者由阿星自己向“我”交代(便利的是,他是“我”的爱人),而“我”又根据自己的想象将其丰富起来。在这一点上,作者的处理是合理的,但不能说十分熟练。作者认真考虑了限制“我”所能获取的知识,以及从细节上体现“我”对爱人阿星的“偏袒”,但有经验的读者很容易发现,在几处重要的地方,作者的安排仍有不谨慎之处,以至于“我”口中发出的似乎并非“我”自己的声音。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阿星第一次来到“博丽皆祸害”互助会的桥段。在这之前,作者已经交代:互助会是一个“宣泄情感”的地方,人们在一起“和他人一并歇斯底里”。接下来,作者写到阿星说出“博丽灵梦杀了我唯一的亲人”造成的轰动反应:“我从未听闻过如此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如同起爆般,所有人都在跳跃、挥拳、呐喊,与他人碰撞……耳朵捂得生疼,我躲闪过人群,寻觅到一个贴墙的角落下,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问题并不在于人群的行动是否合情合理(阿星是个小孩子,而作者之前交代,“孩子的话最能激起心中巨浪”)。问题在于:“我”会这样反应吗?“我”加入互助会已有一年,“每到满月之夜”便来参加;虽说“入秋后人数突然增多”,但“我”真的会表现得好像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吗?再者,这段中的人群除了“搭人肉火车”以外,实质上只被作者安排了三个动作:“呼喊”“叫好”“咒骂”(及其近义词)。这无疑是一种漫画化的表现方式。然而“我”就身处人群之中,对人群的观察不是应当更细致吗?容易联想到的是,在这里叙述者的声音或许并不是“我”的,而正是阿星的。第一次见到人群的歇斯底里的是阿星。处在人群的目光焦点,感到疏远、错愕,因而除了“呼喊”“叫好”“咒骂”关注不到其他细节的,也是阿星。无论是从心理状态而言,还是从对事件关注的意向而言,这段的叙述都更像是阿星直接假借“我”的身份讲出了自己的体验。从作者的角度,这是一个诱人的陷阱。故事的确需要一场爆发,表现阿星在矛盾面前的错愕、无助;读者与阿星一样是狂欢会的初来乍到者,也更容易代入阿星的视角。作者有充分的动机这样写,但这不但牺牲掉了塑造人物群像的机会,还导致“我”的心理活动与阿星重合,损失了“我”作为人物的独立性。这两个问题在文中贯穿始终。人群可以是无面孔的他者,但如果从头到尾冻结在这个形象上,难免显得僵硬。“我”作为叙述者,有权力时不时替阿星讲出他的感受,但如果从头到尾“我”都能无阻碍地理解阿星的所思所想,那就得认真考虑“我”究竟是一个拥有自我的人物,还是一个替阿星讲话的传声筒。所以我认为,问题不在于作者设计了狂欢这个情节,而在于作者没有思考如何站在“我”的立场上,通过更合理的叙述视角把这个情节刻画得更立体。“呼喊”“叫好”“咒骂”的重复已是描写疲软的先兆,而作者钟爱的对比、夸张等手法也时而显得泛滥。假如作者坚持“我”的视角,固然会将以阿星为中心的大矛盾化解为阿星与“我”同台的一连串较小冲突,但本文最具表现力的部分不正在于这些细微处吗?安排阿星并没有获得人们的注意,乃至安排“我”的鼓励伤害了他,进而写到“我”的愧疚,这些都会为文章添补有益的侧面。至于人们的歇斯底里,既可以将其放入“我”的回忆,也可以让它延迟,例如安排打断阿星的第二个人用更有煽动性的话语激起了狂热。这些都不会损失人群的群像对读者的压迫感,也不会妨害这个情节成为故事的小高潮。作者本可以更准确地把握叙述与留白之间的平衡,在宜于留白处采取更加利落的手段。这样,既可以将读者的注意力引导向更重要的、意蕴更丰富的细节,也可以避免过多赘笔分散掉读者对故事的整体印象,反而让读者难以把握重点。类似的情况发生在情节的高潮,“我”通过阿星的转述知晓了他是如何化解了稗田家之围。先前一贯保持克制的叙述者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开始铺陈阿星的行动,描写衔接紧密,很少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罅隙。阿星在该情节中像一位舞台剧演员那样行动。作者毫不吝啬于让“我”展开对阿星行动与心理的补充想象,以便拿出更多细节交代给读者,但与文章其他几处精巧的留白处理相比,这里的戏剧张力反而逊色不少。例如在文章末尾,阿星因刺杀灵梦而猝死,而灵梦“睁眼见到了尸体,愣了半晌便哇哇大哭起来”。读者也许会被这个细节绊住:灵梦为什么哭呢?这一“哭”,哭出了灵梦数十年的无奈、冤屈与孤独。故事的“冰山”恰恰在这一“哭”的背后显露出来,而不是在“我”替阿星道出他的内心的时候,也不是在“我”代表阿星加工他自己的经历的时候。提了这么多对叙述的意见,我想最后谈谈“冰山”本身的“分量”。作者塑造“冰山”的尝试虽有欠缺,但无疑不乏成功之处。尽管如此,故事仍然没有达到它应给读者带来的现实感;叙述上的克制没有增添文章的厚重,它的表现力所激发的情绪止步于压抑和困惑。以文中多次提到的细节“金色毛发”为例。读者发现了这个细节的悬疑之后,可以顺利地推理下去,最后得出结论:无论是互助会,稗田家的救济粮事件,先代巫女的被害,还是阿星最后的死亡,背后的始作俑者恐怕都是八云一家。读者会反思:能够推理出这个真相,只是因为自己知道东方的设定,拥有比文本更高的权力。“我”由于无法知晓这一点,自然只看到世事无常;阿星显然知道这一点,他明白先代巫女的死是大人物的算计,自己复仇无门,因而陷入对自己生存意义的困惑。先不说这个真相是否合理(一手遮天的黑幕八云家需要依靠互助会这样的社团煽动人心吗?需要靠给阿星下毒咒的方式来防止他刺死灵梦吗?)。读者会忍不住追问:“所以呢?”这座“冰山”的“水下部分”很好地解释了既有的问题,但是它没有揭露新的东西。黑幕究竟是谁无关紧要,读者通过“我”的叙述,已经了解到存在一个黑幕,而阿星和“我”由于无法认识它,永远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现在,黑幕的身份确定了,这消除了一些问号,却没有提出新的问号,没有把读者的思绪引向对小人物之生存处境的更深层的质问。相比之下,“黑狗”无疑是一个更成功的隐喻,它作为创伤的象征,细致具体地展现了阿星面对恐惧、面对仇恨时的精神状态,在细微处映出小人物和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和解。我以为,如果小说将更多笔墨放在“黑狗”这样的元素上,那么阿星的结局与“我”的抉择自然会发人深省得多,文题中的“救赎”也会得到更充分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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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的生存,文学的生存——对话缠桐子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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