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缓缓东落,它的白光照射着正在渐开的睡莲。突然,湖中破碎的星空变得平整起来,是因为一片枯叶顺着微风飞离水面,摇摇晃晃地飘上了它的树枝。

在这小湖的不远处,一间小小的房子坐落在魔法之森的夜晚中,那是魔法使魔理沙居住的地方。

此时在这间房子里,鲜血溅满了地面和墙,书架、茶桌以及房角的杂物堆,都无一幸免被刺鼻的血腥味沾染了。

爱丽丝趴在客厅中间,她睁着双眼,脸浸在一滩血洼里面。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的体征,尽管她的身上没有伤口,但双手和衣服早已被染得一片通红。

她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她做了些什么?

她的表情为什么这样悲伤?

此时此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答案。

突然间,爱丽丝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里出现了生气,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脸下的血液正一丝丝地从嘴角流入她的身体里。

她坐起来,身体痛苦得叫不出声,她无法呼吸,心肺仿佛被千割万刺,一大口鲜血灌入她的口中。她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能发出声音。

她猛然站起来,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

又咳了几下,血和空气一起冲入她的肺里,身体的痛苦缓解了一些,眼睛能看见东西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一把柴斧在地上铛铛地弹动了几下,之后垂直上升,斧柄正好塞到了她的手里。

她往前再走几步,站到了魔里沙的跟前,缓缓地举起了那把斧子。

魔里沙躺在一片血洼里,血洼正在一点点缩小,血液从地面流上她的脸,又流向她的额头。她的额骨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正在不断地灌入。

魔里沙站起来了,或者说,她的身体以双脚为支点升来了,房间里的血液从四面八方飞溅过来,向她的伤口射进去。

当她完全站直的时候,额头正好迎上了爱丽丝手里的斧子,丝毫不差,额上的伤口恰恰好和斧刃拼合在一起。

一只八卦炉从墙角边滚了过来,弹跳了几下,跃进了魔里沙的手中。她举起手,将它指向爱丽丝的身体。

她和爱丽丝四目相对,她脸上满是愕然的表情,一滴鲜血顺着她的鼻梁爬上去,沿途擦除了一条血迹。

爱丽丝嘶喊一声,握住斧把奋力一提,在斧刃拔出的一瞬间,魔里沙额头上的伤口完全消失了。

魔里沙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她慌慌张张地将八卦炉塞进衣兜。

爱丽丝高举着斧子,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地喊着些什么,泪水混着鲜血划上她的脸颊,她的表情从未曾如此刻般狰狞。到底是怎样绝望,又是怎样愤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魔理沙愣了几秒钟,她看向屋门外的地上,又看了看爱丽丝,她迅速退进了卧室里,关上了房门。

爱丽丝不追,她继续后退,跨过灵梦的身体,站到了房门之外。

灵梦侧靠着门框,跪在地上。她的胸前有一个深深的伤口,它正在大量吞噬着地上和身上的鲜血。

当爱丽丝从她身上过去后,灵梦抬起头,扶着门框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她笑着,她看着爱丽丝眯眼笑着。这笑容让爱丽丝心里一凉,她知道她在笑什么。

灵梦伸出手,盖在爱丽丝持斧的手上。推着她的手,将斧刃往自己胸前压进去,一点点,一点点地顺着那伤口插入到自己的体内。

接着,她的手往前摸去,从爱丽丝的手背到小臂,到上臂、肩膀、下巴,一路抚过,温柔得似在抚摸云雀的羽毛。最后,她的手掌停留在爱丽丝的脸颊上,慢慢地感受着它的体温,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爱丽丝又猛一提斧,斧刃拼合了灵梦的心脏,接上了她的肋骨,修补了她的肌肉和脂肪,最后远远地离开了她的皮肤。

所有的血迹都不见了,爱丽丝的双手和脸都干净如新。没有倒在血泊里的三人,也没有头上和胸前的斧伤,任何惨剧都没有发生,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可以挽回的模样。

爱丽丝垂下了持斧的手,灵梦也收起了她的笑容,她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灵梦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她后退一步,轻轻将房门关上了,留下爱丽丝一人呆呆地站在门前。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爱丽丝就这么站着,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许久。

终于,她动了起来。

她绕着房子慢慢地倒行,来到了堆放着木柴的后院。一本魔法书随意打开着,被扔在泥地上。她倒行过去,魔法书飞到她手里,她就这么捧起来,手持的斧子念起了书上的内容。

防御破除的魔法,去除了;

锋利强化的魔法,去除了;

命中确保的魔法,去除了;

必死诅咒的魔法,去除了;

弥留延长的魔法,去除了;

疼感增幅的魔法,去除了;

灵魂腐蚀的魔法,去除了;

地狱牵引的魔法,去除了;

做完这些之后,她将斧子放到了木柴堆旁边。那是一把很棒的斧子,村里最老练的师傅用了三天时间才把它打好,坚实耐用,顺着木纹可以不费力地将胡桃木柴一劈为二,这样的斧子不该被粘上血。

她将魔法书合起来,装进书套里,用带锁的皮带缠好,挂在腰间。这是爱丽丝仅存的故乡之物,她总是无比爱惜地带在身边,从来没想过会用它去伤害别人。

她又咳了几声,她呼吸困难,胸腔里似乎有针在扎,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她退到不远处的湖边,转身静静地看着镜面般的湖水。借着月光,她看见自己水中的倒影,那是一个漆黑的影子,只有双眼冒着微弱的绿光。

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除了那溶解在夜色里的歌声。

呱呱,唧唧,呱呱,唧唧,虫和蛙们此起彼伏地唱着,这曲子无论正唱反唱,终究只有一个意思。这歌声被传唱了千百万年,今后也会一直唱下去。

啊啊,卑鄙的歌声,背叛的歌声,美妙的歌声,古怪的歌声。

这歌声刺痛了爱丽丝的皮肤,她的神经被扯出来,绷得直直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弹奏着莫名其妙的声音,合着虫与蛙的奏唱,不停地震动着。

爱啊,爱啊,爱啊,爱啊,爱啊——

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消下去,又冒出来,一阵一阵的,又冷又刺。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慢慢有了温度。

但这样的夜晚是多么的美啊。

它会一直美丽下去吗?它会一直美丽下去的。

她应该愤怒吗?她可以愤怒吗?也许她搞错了什么,从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是一开始?

她的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强烈无比的悲伤。

悲伤,悲伤是好的。

至少它只会摧毁一个人。

湖面开始波动起来,一圈圈水纹往中间收缩,当它们收到一点时,一个物件从水中飞了出来,爱丽丝的手往后一挥,正好接住了它。

那是一个用水晶雕成的心形饰品,上面布满了裂纹,是用制作人偶的胶剂一片一片粘起来的。它中间缺了一小块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她久久地看着那个缺口。

她想起了两人吵架后魔理沙哭着道歉的样子;

她想起了魔理沙认清自身的才能后乱发脾气的样子;

她想起了和魔理沙在神社背后偷偷接吻的样子;

她想起了魔理沙红着脸向她告白的样子;

她想起来魔理沙两人一起到处冒险的样子;

她想起了她和魔理沙在灵梦的介绍下初次见面的样子;

她想起了她孤独一人时的样子。

爱丽丝将水晶收回到口袋里,迎面的晚风吹湿了她脸上的泪痕,泪滴又把它擦去了,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她就这么一直站在湖边,许久许久。她多么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她来到小屋墙边,蹲在卧室的窗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无声地哭泣着。她往室内梢了一眼,那是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她和里面的灵梦对上了眼睛,她看到灵梦的眼里满是复仇的快感。

爱丽丝踮着脚离开窗边,她来到屋门前,想要敲门却没敲下去。

爱丽丝快步远离了小屋,每后退一步,她心中的不安就稍稍减少一点。两旁的树木在向前慢慢移动着,往那房子逐渐包围过去,她很快就看不见那间房子了。

她一路走着,天空蒙亮了。她感觉不太舒服,有点呼吸不畅,是吃错了什么吗?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她没心情管这个。

就在即将回到自己的家之前,爱丽丝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具毫无气息的躯体,那是地底的桥姬,名叫帕露西。她背靠着树干,斜躺在爱丽丝家门前不远处的地方。

爱丽丝并没有直接见过帕露西,但在很久之前的一场异变中,曾经与她有过一点交集。她是能够操纵嫉妒心的妖怪,受尽众人的恐惧。爱丽丝不太明白嫉妒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她不曾嫉妒过谁,也不曾被谁嫉妒过。

帕露西早已没了呼吸,她的脖子上有一双深深的手印,看起来是被人从正面掐死的。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虽然毫无生气,却依然发着淡淡的绿光。

她为什么会离开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是被谁杀死的,爱丽丝并不知道。但是,当她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就在看到那绿光的一瞬间,她的心情产生了奇怪的变化。

突然间,关于魔理沙的一切竟不是世间全部的意义了。

有人死在家门前,居然是一件大事了。

她没有去想那两人有多不可原谅了。

比起愤怒和悲伤,她现在更多的是对她们的担忧。

她怎么可能会是拿着粗糙的柴斧到处乱挥的人呢。

爱丽丝是温柔的女孩。

她深爱着魔理沙,比人偶还爱,比自己还爱,比世上一切加起来都爱。她从来都不愿意让魔理沙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她一次一次地任性妄为,擅作主张,自由放浪,但爱丽丝总会包容她。

爱丽丝回到了她的家。

院子里的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房子里外都打扫得干净如新,连每一张瓦片都在斜阳的照耀下发出金色的闪光。

房子里面到处都装饰得五颜六色,彩带和饰品挂满了墙和天花板。桌子上摆满了烧鹅、牛排、各种水果等等美食和美酒。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蛋糕,上面用草莓酱写着“爱丽丝生日快乐”。

但是谁都不在这里,爱丽丝独自坐下了。她面对着一整桌的美食,一个人静静坐着。

爱丽丝觉得喉咙感觉怪怪的。

她拿起桌上的空杯,将杯口移到唇边,不一会,杯子里装满了清水。她又拿起水壶,将壶嘴对准水杯上方,杯里的水升起了一条水柱,将水装到了水壶里面。那是一个漂亮的玻璃水壶,爱丽丝用了它好几年了。

爱丽丝继续等待着,太阳越升越高。

爱丽丝从醒来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但她看着一桌美食,却毫无食欲。

等待的人依旧没有过来。

爱丽丝回忆着魔理沙说过的话。

她说不要管她。

她说有才能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她说不想见到爱丽丝。

爱丽丝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们不是和好了吗?她们不是约好了吗?

爱丽丝站了起来,她双臂舞动,灵活的手指牵引着一根根丝线。木架上的人偶们纷纷飞了起来,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在客厅,伦敦用火柴熄灭了一根又一根蜡烛,然后将桌上的菜肴一盘一盘端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上海正在将一盘牛排铲到平底锅里,在小火慢煎下,牛排开始慢慢变鲜红,她逐个拿起瓶罐,将肉里的胡椒、盐粒、酱料分别吸进瓶子里,放回到调料架上;

蓬莱在屋内来回忙碌,先将饰品一个个摘下来,又放下了所有的彩带,将它们连同准备好的扑克、玩偶、玩具一起收进箱子里,藏进仓库深处;

房子的外面,俄罗斯在打扫着屋顶,她将一个个布袋打开,用小铲子装满了里面的灰尘,再配合扫帚将它们均匀地铺在一片片房瓦上面;

院子里的纽约挥着园艺剪,在剪刃的开合下,植物的枝叶飞舞起来,纷纷接连到枝干上面,在风中轻轻摆动,生机盎然;

当人偶们完成任务,一个个回到木架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中间。

爱丽丝深呼吸了几下。

她从怀里拿出那个破碎的水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缺失的那一片,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再次坐在桌前,带上橡胶手套,用钳子将水晶一片一片地拆下来,慢慢地,将它变成了一堆水晶碎片。

她捧起这些碎片,跪在地上,又一片一片地将它们摆在地上。客厅和卧室的地面上,桌椅底下,柜子的缝隙里,到处都摆满了碎片。

爱丽丝脱下手套,站在那里发起了呆,她想起了那位旧友。

灵梦。

总在神社的阶梯上安静喝茶的灵梦。

不过红白二色,连她二成八分六厘都不到的灵梦。

还以为只是关系亲密的朋友的灵梦。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向她看过去,就会发现她也在看过来的灵梦。

爱丽丝去将客厅的门打开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房门外。

是灵梦。

灵梦用手捂着自己的左脸,那从指缝中可以看到那通红的脸颊。她的眼角带着泪花,她眼中的怨毒之深,令爱丽丝不寒而栗。

她向爱丽丝逼过来,一步,一步。

爱丽丝一挥手掌,灵梦的脸“啪”的一声清响。灵梦瞪着爱丽丝,她抓住她的手腕,嘴里喊着激动的话语。

紧接着,她不由分说地吻住了爱丽丝的嘴唇。

爱丽丝尖叫着,她奋力挣扎,在两人的拉扯中,满地的水晶碎片突然集中起来,从桌椅底下,柜子缝隙中,客厅和卧室的地面上,滚动着、飞射着、弹跳着聚集到一起,在爱丽丝的脚边组成了一个完好的水晶之心,迅速地飞进了她的口袋里。

灵梦冷静了一些,她松开了爱丽丝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对爱丽丝不停说着什么,她的眼睛里有种浅绿色。爱丽丝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停地摇头,表情十分害怕。

灵梦不再说话了,她沉默着,低着头往后退去。爱丽丝觉得她的样子怪怪的,但说不上是哪里怪。

灵梦退到门外,她离开了。

爱丽丝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她将口袋里的水晶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将水晶捧在手中,细细观察着。

这是之前那次吵架之后,魔理沙为了和好而送给她的礼物。

它是完美无缺的,那么透亮,那么美丽,找不到一丝裂纹和瑕疵,就像她们的爱情一样。

爱丽丝把水晶捧高,在某个角度的光照下,水晶内部显现出了“绿瞳”两个字,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一段浅浅的咒文,似乎是用来抑制某种东西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爱丽丝想不明白,她决定等下一次见到魔理沙的时候问一下这个水晶到底是她从哪里弄来的。

门外传来了一阵厮打声,接着是一阵争吵声,最后安静了下来。这在幻想乡里再寻常不过,爱丽丝没有特地开窗。

不久后,太阳往东边斜下去了。

爱丽丝梳洗一番,换上了睡衣,回到了卧室里。

她拿起魔里沙送她的水晶,亲吻一下,放在了枕边。

她躺到了床上。

一切都并没有发生。

她的水晶没有破裂,爱情也是。她有最爱的恋人,也有最好的朋友,一切都那么美好,充满了幸福的滋味。

爱丽丝带着安心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东边升起,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了,天空完全黑了下去。

一枚药丸从水壶底部缓缓浮起来,升出水面,越升越高,被魔理沙的手指轻轻捏住了。

一双绿瞳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