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世界毁灭还有六十天,幻想乡的蝴蝶变多了。

关于这些蝴蝶,人们有很多种猜测。一是说外面的世界已经不适合蝴蝶生存了,它们在迁移的过程中误打误撞闯入了幻想乡。二是说在外面的世界,蝴蝶终于成为幻想了。三是说,跟花映冢那次一样,只不过这次灵魂们不选择花朵而是栖身于蝴蝶了。

虽然众说纷纭,但来来去去还是一个意思:外面的世界快完了。

色彩绚丽,泛着磷光的蝴蝶铺天盖地地在幻想乡的天空上形成一条长长的彩带,在夕阳下反射着奇妙的霞光,这很符合人们对世界末日的想象。他们想象了,就会开始怕死;怕死到一定程度,就会不想活;他们不想活,我就有生意。

……

“你今年五十岁了,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你可别说不想死,现在说这句话就相当于以前人说要长生不老,会招人笑话的。

或许就在下个月,或许就在下星期,那个玩意就会砸到地面上来。要是砸到我们头上还好,一下子就完事了。要是砸到地球另一边,美国,阿美利坎,知道吗?那个冲击可以让整个地壳全部融化。岩浆见过吗?比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棍还烫一千倍。

到时候幻想乡就是人间地狱,咱们就会一起手拉手在岩浆里游泳,其中有你最讨厌的人。你会和最讨厌的人死在一起,混在一起熬成一锅粥,永生永世不分离。

但是你也可以选一个不同的结局,你在世上勤勤恳恳地活了五十年,配得上一个定制的死法。

在一群美女的陪同下,喝着美酒和烤肉,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像英雄一样,在众人的敬仰下战死?

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看着日落优雅地迎来终结?

我叫宇佐见莲子,是个死法策划师,只要一点点费用,我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

男人有名字,但是没人喊它,大家叫他易者。村里以前有很多易者,但现在这是天底下最滑稽的职业了。

以前他们可以神神秘秘地拦住路人,说施主您面露死相,然后叽里咕噜说一堆破解法,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掏钱。现在你这样说,人家只会一巴掌扇过来:废话,老子面露死相还用你说?

如今幻想乡里只剩下易者一个人还在当易者了。

十岁那年,我刚刚来到幻想乡,当时易者已经很穷了。他在村里穿着八卦服又站着喝酒,还会跟小孩讲水逆的四种解释,我印象挺深。

据说他是第一个算出世界末日的人。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当时我还没来到幻想乡,也还没出生。某一天易者突然像着了魔一样开始窝在房间里看书,看完了易经、天象大全、八卦五行抄、玛雅年代表、基础物理学还有百变小樱全集。然后花光积蓄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仪器,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捣鼓。其中有一个外界传入的天文望远镜,初中生用的那种,用掉了他的老婆本。到手之后他就住在屋顶上了,躺在瓦片上睡觉,坐在屋脊上吃外卖,蹲在烟囱上面拉屎,其余时间全部用来看星星。

有人问他发什么神经,他就说他想干大事。

有一天,他突然怪叫一声从屋顶上滚下来,摔断了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跑到街上大喊大叫:水星逆行,大祸将至!水星逆行,大祸将至!

从此他到处跟人说世界末日要来了。

如果有人搭理他,他就会搬出一大堆的理论,从玄学到科学,从塔罗到周易,从星象到地理,从伊邪那岐的黄泉之旅到八云紫的月经记录,一条一条地给人论证他的占卜结果,证明大家马上就要玩球儿蛋了。如果再给他买上一包瓜子,他能就这么扯到第二天晚上。

当时乡里的占卜业由占卜师协会管理,从业者被分为三六九等,次等易者算福祸,中等易者算生死,上等易者算兴衰。套路无非是找个合适的对象,跟他说你事要黄,你人要遭,你国药丸,等对方信得差不多了,吓得裤裆微微有点尿迹了,就跟他说:你放心,听我的,还有救。

这三种占卜师分级严明,绝对不可以捞过界。但是这哥们倒好,他跳过上两级,直接给大家来了个你球要炸。这要是给他玩成了,其他业界人士岂不成了笑话。

于是很快乡里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批判大会,先是从业者口径一致地对他进行贬损,接着是借名人之口谴责他扰乱人心以图私利的行为,再后来文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给他编讽刺段子。在多方面的努力下,易者很快成了一个会走路的笑话,是所有人唾弃的目标。

但他依然坚持不懈地到处说:世界末日要来了。

他就这么喊了一年,渐渐人们开始习惯他的时候,阿美利坎一个搓麻绳的大学里,有人发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月球正在以每秒0.04米的速度往地球靠近。也就是说最多20年内,地月两哥们就要脸对脸亲一口了。

这个消息先是被政府严格保密,但是没有用,世界各地都有观测机构,他们很快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再后来,民间的天文爱好者们也纷纷发现了异常,到最后,连肉眼都能发现月亮大如车盖了。

眼看事情瞒不住,联合国发动了流浪月球计划,他们在全球各地建造了一万座重力发射塔,希望制造反重力讲月球推回原来的位置。不过各国政要都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心的手段而已。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幻想乡里,人们对易者的态度来了个惊天大逆转,所有人都将他视为救世主,纷纷跑到他门前献上贡品,请求他指条活路。

这时候他们别说裤裆有尿迹了,都泛滥成灾了,只要易者像以往一样说一句:你放心,听我的,还有救。那之后他就算随便放个屁,别人都会当圣经来听。

但他说的是:你们回去等死吧。

这实在是不讲规矩,按理说算出灾祸,使人信服,第三步就是收钱指点了。刚开始人们以为这是易者给他们的考验,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求了整整一年。但易者每天还是说:你们回去等死吧。

于是人们渐渐失望了,失望变成了不甘,不甘变成了怨念。

易者当了一年所有人的笑话,又当了一年所有人的救星,接着他要当所有人的仇人了。

从此以后一到晚上就有人排着队来他门口撒尿,在门板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尿垢。他用算命用的竹签把尿垢刮下来,拿去当肥料卖,可算混了口饭吃。

我曾经问过他:你本来可以过上皇帝一样的日子,现在后悔吗?

他说:我这辈子干成了一件事,为啥要后悔。

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执着于这辈子要干成一件事。我三四岁的时候,人们经常会说他们不想死,因为还有事情没有做,还有成就没有达成,但现在很少人会有这么说了。可能是因为月亮已经有四分一个天空这么大了,大家总算认清了现实,发现了比起办大事,还是多吃口肉比较重要。

易者来找我时,他已经五十岁了,瘸着腿,心肝脾肺都有毛病,放着不管大概世界没完他就要先病死,倒也算个善终了。

他跟我说,想要死得像个名人一样。

我想说他已经是个名人了,整个幻想乡里凡是长着鸡儿的,就没人不认识他家的门板。但我没这么说,我说包在我身上。

  • 人们收到了一条讣告,易者死了。

接着他们很快又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悼念易者的文章。

这时代的写手贱得像条狗,一篇文章只值一根芋头。我请了十几个写手一起关在房间里马不停蹄地写文章,每天只要放点番薯进去就可以了。

很快作品出来了:《我们欠那个智者一声对不起》、《他给了世人真相,却落得如此下场》、《男子被全乡人射爆,知道内幕的人都哭了》、《最后的占卜大师离世,一个时代结束了》……这些文字通过报纸、传单、画报、留言板到处发表,由于可以增加报纸销量,记者们也特别积极地配合。

因为占卜协会早已解散,这场舆论战根本没有对手。易者马上又从公敌翻身变成了伟人。人们纷纷修改记忆,成为了易者几十年的拥护者,他们纷纷留言表示对易者的怀念,还引出了一大堆回忆。易者从此多了三十八个情人和十二个私生子留下过的感人故事不计其数。

这时候我请的写手早就吃完番薯回家了,但是关于易者的文章还是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我也不知道它们哪来的。

易者的葬礼当天,全乡来了一半人。我在入口派人兜售易者人物传记,每一样本封面上都有易者临死前签上去的亲笔签名,卖得供不应求。另外还有易者亲自设计的花圈,易者用过的占卜竹签,易者代言的毛笔。我赚得盆满钵满。

会场里面,众人跪在易者的画像前哭得稀里哗啦,轮流上去亲吻他的棺材。而易者本人就躺在棺材里享受着这一切。按照计划,他应该在这众人的拥护下悄悄吃下过量的蝴蝶梦丸,在棺材里满足地离世,让葬礼弄假成真。

我也混在哀悼的队伍里,轮到我上去亲吻棺材时,我偷偷敲了敲棺材板,问道:

“怎样?你过足了名人瘾没有?”

棺材沉默了一阵子,幽幽地回答道:“我怎么没听见公主的声音。”

“公主?哪个公主?”

“幻想乡有很多公主吗?”

“有竹林里的,有水里的,还有碗里的,你说哪个?”

“竹林里的。”

“你说辉夜姬?她二十年前就不在幻想乡了,她回月宫了。”

“……”

我一听他沉默了,心里马上感到不妙,连忙问道:

“喂,说这么多你还死不死了?不死我们两个都没法收场啊!”

“不死了。”

这么说着,易者一脚踢开棺材板就站了起来,光着脚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在场民众本来哭得好好的,一下子慌了神,加上他们之中有一半在易者门口撒过尿,一见到他本人,胯下马上产生了习惯性反应,灵堂里面顿时间充斥了一股尿骚味,大家都开始鬼哭狼嚎,鸡飞狗跳,现场变得好不热闹。

易者不管这些,也没人敢拦他,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家。我见状也趁乱跑掉了。

这么一出闹剧之后,易者的名字一夜之间从幻想乡里消失了,大家都不愿提起自己的丑态,也就不约而同地删掉了那一天的记忆。

易者当了一年笑话,一年救星,一年公敌,几天伟人,一分多钟厉鬼,最后成了一个透明人。

我之后去他家找过他,他说,那天躺在棺材里面,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执着于办一件大事。

二十一年前,他爱上了一个公主。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但是只要干成一件大事,他的名字就能传到公主的耳中。

她可能会说一句:好厉害啊。

那就够了。

几天之后,他独自病死在自己家里。

……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三十天,现在每天有两个晚上,月亮会遮住太阳长达六个小时,抬头看着天空,会觉得月球正在往脸上压过来。人们每天都会疯掉几个,有些是因为巨物恐惧症,有些是因为封闭恐惧症,有些纯粹是觉得疯了会好过一些。

照理说这时候的月球早就突破了洛希极限,它应该会被地球的重力撕碎,一部分变成地球的光环,一部分变成碎片掉在地面上。那个状况大概相当于把一亿个原子弹均匀地播撒在世界各地。

之所以没有变成这个样子,似乎是重力发射塔产生了意料之外的作用。它们制造除了一个特殊的重力场,让地月之间的引力关系维持在一定水平。这也是幻想乡还没被五千米高的潮汐吞没的原因。

但是这些道理很难跟村民们讲清楚,他们不懂什么叫引力,只看到妖怪之山上面的重力塔建成十几年了,月球还在一天一天地靠近过来。他们很多人觉得这是个骗局,在浪费他们珍贵的税金。所以他们中很多人成立了抗议组织,天天在重力塔下面游行示威。

示威一开始是为了争取乡民们原有的权益,让他们至少可以在富足舒适地生活到最后。但是末日一天天近了,幻想乡也没剩下什么物资可分了,重力塔的作用也渐渐科普完了,游行却还在继续,现在没有人知道抗议组织到底在诉求些什么。

也许他们只是单纯地找个地方发泄一下焦虑和绝望吧,毕竟他们没法对付天上那个庞然大物,那抗争一下权威以彰显勇敢还是可以的。

夜雀是示威者中的一个。她那天找到我,说想要以一个斗士的身份死去。

我说这有点难办,现在重力塔的警卫是全乡最强的武力组织,成员都是思维正常且负责任的成年人,打你们就像爸爸打儿子,拍子打苍蝇。儿子和苍蝇无论表现得多么英勇,也是当不了斗士的。

她听我说了这些,不但没生气,还诚恳地问我怎么办。我有点感动,于是打算帮他们一把。

重点还是从武器入手,当时抗议者主要使用一种燃烧弹。这个燃烧弹大有来头,因为之前易者的葬礼上聚众排尿,有个商人觉得成人纸尿布是一个不错的商机。考虑到世界没几天了,他就火急火燎地办了厂,打算在世界毁灭之前能赚一点是一点。这个工厂周一开业,周五就破了产,剩下一仓库大人用的纸尿布,最后都到了那群抗议者手里。

这些纸尿布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可燃性特别好,烧起来还会啪啪作响,声势很大。他们有时将纸尿布点着之后往警卫的队伍扔,有时堆几箱在手推车上,点着之后当火焰战车,场面很好看,很激昂,很热血,唯独效果几乎为零。

我让他们去工业园偷了几个小型气罐,又招了几个懂焊接的,教他们搞了几把蒸汽步枪。他们把纸尿布压缩之后当成子弹,发射的时候发出“啾——啾——”的声音,听久了之后像是“自由——自由——”,他们对此很满意。

这批蒸汽步枪构造比较简单,主要以压缩气罐,枪管,和弹匣组成,气打完了要回去根据地用蒸汽机充气。威力很大,可以把一个成年的男人打翻在地,而且压缩尿布被发射出去之后,会因为压力差而发生自燃,有拽光弹的效果,十几个抗议者一起开枪时,场面异常壮观。

抗议组织的武装从刚刚学会用火的石器时代,一下子升级到蒸汽朋克,进步不可谓不惊天动地。警卫们也开始认真地对待这支武装力量,紧急调度人员,严阵以待,从原本的一对一百提高到二对一百的程度。

警卫队的队长姓藤原,是个帅气的年轻人,据说她的年纪其实非常大,因为年轻时吃了不死药才变成这样,详情我不太清楚。

藤原队长不但长相帅气,而且性格阳光,跟谁都能友好相处。她是很少见的那种,会在世界末日前一天种树的那种人,我跟这种人非常合不来,他们几乎不可能会找我做生意。但是因为某个朋友的关系,我和藤原混的还算熟。

大概五年前,藤原在山脚下种树,我当时刚好要去村子买菜,回来就见她在那刨坑,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我就笑话她,破球还有一年就炸了,没准只剩半年了,你想种个什么东西。

她当时种的是桃树,说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看见开花。就算来不及开花,也没关系,反正只是想种而已。

为了固定树苗,她还砍了三根树枝搭在那里当支架。后来这根桃树没养好枯死了,当支架的树枝倒是发了芽,最近还开了花,小小的白花,一串一串的,不知叫什么名字。藤原不但不害臊,还特别高兴地跟我炫耀说:你看,开花了吧?

由于这家伙过于不要脸,我一时没想好要怎么跟她理论。

这家伙是个天生的少女杀手,在乡里爱慕者无数,但她会主动接近的只有一个,那就我在重力塔里的那个朋友,也就是梅丽博士。

梅丽和我都是在末日的消息公开之后出生的孩子,都是小时候从外界来到幻想乡,她后来读物理加入了人类最后的防线,我读物理给暴民做尿布发射枪。

关于藤原和梅丽博士是怎么认识的,这还有有个故事要说。

那是我认识藤原之后不久的事,那天不知在哪抓了只怪鸟,黑白羽毛,头上有块红斑,说要煮着吃。

我问这是啥鸟,她说是丹顶鹤,是珍稀动物。以前一直不敢吃,现在人类也快绝种了,大家都是濒危动物彼此彼此,所以抓一只来尝尝味道。

这时候梅丽正和我一起去基地接受教授的课程,梅丽看到这里就来了兴致,马上表示要分一杯羹。于是我们就当场翘掉了物理课,跑回宿舍煮鸟吃。

梅丽跑去集体饭堂偷了个大锅出来,藤原把丹顶鹤宰好了,我到处去捡柴,我们在后山上架起锅就开始煮。后来柴有点不够,梅丽又跑回房间,拿了一把手提琴出来,塞进锅底就这么烧了。这把琴在末世之前可以买两千万左右。

鹤肉煮好了,没什么味道,口感还有点柴,但是那两个家伙吃得有说有笑的。

从此梅丽和藤原一拍即合,关系非常好。她们都有着积极的生活态度,一个懂科学,一个懂魔法,整天就腻在一起套路重力塔的功能升级。过了几年之后梅丽成了重力塔的操作人员,藤原则成为了警卫队长,两人看上去好像公主和骑士。

而我则离开集体宿舍,做起了死法策划的生意,算是眼不见为净。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眼不见为净,世上有些人就是特别喜欢折磨自己,比如夜雀。

我给抗议组织做了枪之后,作为作为善后服务经常跟他们一起行动,指导他们武器的使用和维护,其中夜雀每次都会跟在我旁边。

由于武装升级,警卫队开始到处追捕抗议组织的成员,我也只得跟着组织到处东躲西藏。组织成员一起睡,一起吃,一起到处扔燃烧尿布,很有游击队的感觉。慢慢的,我和夜雀开始亲近起来,我们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跟自己相似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要我在的地方,藤原都会追来。

有一次行动,我们被藤原带的小队撵地到处跑,一路跑到山沟里,跟组织分散了,我和夜雀两个人躲在山沟里。我们把衣服披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坚持到天亮找路下山。

那天晚上,我感觉有人抚摸我的身体,亲吻我的嘴唇,我放任了她的行为。我们各自都在想象一个不在那里的人。

早在末世之前,夜雀曾经在竹林那边开过烧烤摊,当时藤原是她的熟客。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那个英俊而温柔的客人。

藤原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会带上一个黑发的公主,这种时候,她们身上都会有打斗的痕迹。

藤原一个人来时,夜雀就满脸笑容,热情以待,两人一起来时,夜雀则面无表情,满心焦虑。

后来公主离开了幻想乡,紧接着末日的消息来了,乡里一片混乱,夜雀的烧烤店也受到了影响。等她安顿下来再去找藤原的时候,她身边又有了梅丽。

她和藤原从店长和客人的关系变成了警卫和抗议者的关系,她不聪明,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她。

后来有一天,抗议组织的领袖把我们秘密聚集起来,宣布了一个突袭计划,以剩余全部主力出动强行占领重力塔。

我理所当然地把这个消息卖给了藤原。

本以为突袭计划当天,我会看到一条坚固的防线和一场彻底的围剿,以此完成夜雀的愿望,我错了。

藤原撤走了塔内所有的人员,将大门洞开,没有作任何的防备。抗议组织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重力塔。

抗议者们欢呼了起来,在建筑内到处涂鸦,爬到塔上高呼胜利。但是他们的欢呼没有持续多久,他们马上就面临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到底占领下来干什么。

领袖原本没想这么多,他根本没想到突袭计划能成功,他只是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斗,他想倒在血泊之后,以此彰显抗议者的勇敢和信念,揭露警卫队的迫害和残忍。

但是他预想的一切没有发生,他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毁掉重力塔,大家一起玩完;要么灰溜溜地回去,坐实自己小丑的身份。

抗议者们在塔内坚守了三天,除了涂鸦之外没敢破坏些什么,经过一系列艰难地斗争,他们撤退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警卫们排成两排,站在道路的两旁,抗议者们就在中间低着头走过去。他们闹腾了三天,没吃没喝,又困又饿,已经斗志全失,再没有力气叫喊些什么。我当时很是懊恼,想到这个抗议组织之后再难有什么作为了,夜雀的理想死法可能很难实现。连续两次失败,让我感到很大的挫折。

这时候,一个抗议者突然离开队伍,往警卫冲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恼羞成怒吧,他拿出了抗议组织至今为止用过的,最危险的一把武器——壹把水果刀。

而他攻击的目标,不消说,自然是藤原。

可能是懒得应付,可能是想进一步陷抗议组织于不义,藤原没有躲闪和格挡,就这么站着等待刀刃的到来。

“噗——”

刀尖刺入身体,鲜血滴落地面,夜雀挡在了藤原的面前。

“夜雀——!”

藤原尖叫了——她记得她的名字。

袭击者被瞬间制服,但刀子已经插进了夜雀的心脏,她倒下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会死的!”

“对不起,藤原……”

夜雀躺在藤原的怀中,这是她距离她最近的一次,她想摸摸她的手,但是想到自己手上有血,又放弃了。

“对不起……我喜欢你。”

我忘不了夜雀最后那个满足的表情,她以一个斗士的身份死去了。

……

我想起曾经对梅丽讲过一个小故事。

说的是一个船员发现了一个荒岛,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好奇之下开船靠近一看,上面竟然是个人。

原来那是一个遇难者,船员认出了那人的制服,发现他乘坐船居然是一年前遇难的。这座荒岛上寸草不生,也没有任何水源,但是这个遇难者虽然干瘦如柴,却依然活着。

船员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不及细想,连忙上船取了清水来给那人喝。但是那遇难者却静静看着船员,双唇紧闭,不肯喝水。

船员救人心切,拼命求他张嘴。

遇难者无奈,将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就在那一瞬间,一丝水汽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他的身体马上干枯下去,死掉了。

我记得那一天,梅丽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伤心了好久,好久。

……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一天,藤原找到了我。

“你居然会来照顾我的生意,世界要毁灭了吗?”我本想这么说,但世界确实要毁灭了。

藤原说她想站在最高的地方迎接世界末日。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高,但我听说世界上大部分的重力塔已经停止运作了,也就是说在外界连珠穆朗玛峰都泡在了海里,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换言之,我们整个幻想乡都位于海平面几千米以下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月球还没有解体,这是个谜。

“我知道,只要幻想乡最高的地方就可以了。”

“幻想乡最高的地方就是重力塔的塔顶,你是警卫队长,你拿磁卡一刷不就上去了,找我干什么。”

“找个人给我望风,走吧。”

她二话不说就把我拽了出去,她的话语总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力量。

来到重力塔,底层控制中心里一个人都没有,最终警报两个小时前已经发出了,所有人都已经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只有我和藤原这种无亲无故的神经病还会在这种日子里登高玩。

爬到塔顶,我往东边看去,越过地平线,我看到了月平线。那看起来就像一面无边的巨墙,这面墙还在慢慢地升高。

“这可真是个超大型月出。”我感叹道。

能看到这样的美景,看来死在这里也算不赖。

“看来还早得很,要不要喝杯茶。”

“好。”

藤原从兜里掏出水壶,我们一人一口喝了起来。

她知道我想问什么,她也知道我在等着她主动说,但她一直沉默着。

终于,我先忍不住开口了:“那梅丽呢?”

“不知道,可能一个人在哪待着吧,她毕竟没有家人。”

一股热血往我脑门上冲,但我抑制住情绪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

“为什么?”我一把扯住她的领子,大声吼道:“因为她是你的……!”

喊到一半,我愣住了:“她是你的什么?”

藤原回答:“你这个白痴,你该问她是你的什么。”

“我是……”

我说不下去了。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拿藤原当做借口,我是个最卑鄙的无耻之徒。

就在这时,藤原突然间一拳揍到我的脸上,一颗牙齿发出了碎裂声。

我脑子一下子蒙了,紧接着,她反过来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身体提起来,伸到了塔的围栏外。

我喘不过气,抓住她的手大骂道:“藤原!你发什么神经!”

“你才在发神经,世界末日都到了,你宁愿跟我去爬不知所谓的塔,也不肯去做该做的事。”

“我该做什么?说啊!我该做什么!”

“懦夫!垃圾!臭虫!夜雀那孩子都比你有勇气得多!”

“不用你说!”

“你明明知道什么是该干的,但你总以为有明天,月球撞过来了你还觉得有明天,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你还觉得有明天。不到最后一刻你什么都不想干,到了最后一刻你又说算了来不及了,不是你不想。你个废物,能不能有点人样了!”

“别说了!”

“你十八岁了!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不要再说了!”

“回答我!你策划一下自己的死法啊!你想要怎样的死法!你想要!和谁死在一起!”

“闭嘴!闭嘴啊!”

“你!想要!和谁!死在一起!”

“梅丽……”

我败下阵来,带着哭腔承认道。

“……我想和梅丽死在一起。”

那一瞬间,藤原的表情终于平静下来,她笑了。

“答对了,去吧。”

她松开手,让我毫无防备地掉了下去。

月球已经不知不觉移到了我们的头顶上,它像一个巨大幕布一样盖了下来。混乱的重力关系让我缓缓的往下落去。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月面上的建筑群,那是传说中的月之都。它本来应该在看不见的月背处,但由于月球公转和自转的比率变化,现在另一面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看到月之都中间有一座高高的巨塔,跟地球上的重力塔别无二致。月面上的神仙和贵族,在末日来临之时做了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事,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到月面上那座巨塔的塔尖上,站着一个黑发美人。

我看到两个塔尖正在分毫不差地互相接近。

天地之间,两个地面,两座巨塔,两个塔尖,两个人,两对唇,它们就这样精准地贴合到一起。

不死之药真正的诅咒就是总有明天。辉夜原以为永远等不到藤原的坦白,所以她选择了返回月亮。

今后的世界不会再有人间和彼岸之分,蓬莱的诅咒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我落在了地上。

……

我出生以前,世界末日的消息已经成了共识,生儿育女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蠢事。我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出生的。

我的父母是真正的乐观者,他们始终不愿意放弃希望,所以他们生下了我,他们将所有的爱给了我。

但是无论再怎么乐观的人,看着月球一天一天地靠近,希望终究会磨灭。而相信希望的人一旦失去希望,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所以他们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就对爱和希望这两个词过敏。

我是拥抱着绝望活到现在的人,跟梅丽是不一样的。

……

塔下的控制中心里,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

我心怀不安地推门进去,梅丽就在那里。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我说。

窗外的巨塔正在崩塌,天地正在闭合,我大概还剩一分钟,不,三十秒的时间。

我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又同时开口了。

“要喝茶吗?”她说。

“我爱你。”我说。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崩了下来。

我到底浪费了多少时间。

我们本来有多少机会可以相处,我们有多少事情可以去做,我们有多少幸福可以追寻。

为什么一定要是现在。

我痛苦得无以复加,苦涩的泪水流满了我的口腔,我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这时候,梅丽扑倒我胸前,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也是。”她说。

我更用力地抱了回去,口中不停地说我爱你,直到最后一刻。

……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一秒钟,这是最棒的人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