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前,失踪了十年的铃仙·优昙华院·因幡被寻回了。

据探索队成员所说,他们在一个极隐秘的岩窟里,发现了一个赤身裸体、无比肮脏的怪物,好不容易才认出那是失踪的铃仙队员。她看到他们之后,马上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显得十分顺从。但他们试图带她离开时,她却突然竭斯底里起来。她不停喊着衣服、救主大人云云,后来甚至癫狂了,他们费了很大劲才使其镇静下来。

他们在岩窟里找到了铃仙的衣服,它们又脏又破,在地上摆成一个人形。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文字,文字是用现代语写的某种经文或赞诗。另外,岩窟里还有一具被啃到面目全非的尸体、数量数不清的骨骸、以及一个装着半杯水的古代骨杯。

自获救以来,铃仙就一直被安置在永远亭的疗养院中。为了缘起的编著工作,我曾多次提出访问申请,却被院方一再以其精神异常为由拒绝。但是今天,我终于接到消息,说她已经准备好了。考虑到转生仪式临近,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进行取材。

来到病房时,铃仙正在泡茶。她穿着以前常穿的那一身制服,外表和我记忆中别无二致。只不过,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异味。据事先了解,这是由于她在这半年来,从未脱下过一次衣服的关系。

“还是会闻到吗?光用湿毛巾果然不行呀,抱歉。”

她害羞地笑了笑,那表情同样与我记忆中别无二致。经过短暂地寒暄,她马上进入了正题。

“阿求,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的,我会把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话说在前,并不是那种充满神秘要素的冒险故事。”

 

1、

那个地下城遗迹远比想象中更危险,它的魔力乱流让我们的法术几乎都无法使用,身体能力也弱化到凡人水平。最糟的是,有人莽撞地触动了内部的要石,导致当地随时可能发生地震。

不过,总得有人为幻想乡拿出牺牲的觉悟吧。你我都善于牺牲,不是吗?

在一次任务中,我的小队连续进入遗迹几天时间,下行、攀爬、潜水,追着蛛丝马迹一直往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寻去,最终获得了我们要找的遗物。然而,就在返程的时候,我们遭遇了地震造成的塌方。顶板掉下来,几个队员一下子成了烂肉,剩下的人见路就逃,不一会就失散了。

从昏迷中醒来,我发现自己掉到了一个岩窟里。

我用发光术照亮了周围,这是遗迹里少数可用的魔法。为了节约力量,我只敢召出比萤火稍大一些的光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衬托出了更大的黑暗,这种黑暗耐心地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等待着一拥而上将我吞噬的时机。之后十年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的度过的。

环视四周,这个岩窟只有差不多八叠大,洞口很高,没有地方可以攀爬。洞底有一条浅浅的暗河,但除此之外连颗石头都没有。

口粮和装备都在逃命的时候丢失了,和我一起掉下来的只有一个古董杯子,它就是我们赌上全队性命找到的遗物。这杯子用一块不知什么生物的骨头刻成,外表是个不起眼的圆筒,拿起来沉甸甸的。此前我们通过遗迹的里找到的文献,查出了它的效果和用法。但是现在比起这个,设法脱困才是最重要的。

我大声呼救却没有得到回应,想必其他队员已经凶多吉少。来时的路已经堵住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得到救援。想到这里,尽管进入遗迹时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死期将至的实感还是让我浑身发冷。

自被困后,体感过去大概几天,我不停地往肚子里灌水。其实月兔需要的水份很少,只是我饿。起初我在暗河里寻找鱼虾,手和脸泡胀了却毫无发现。接着我开始寻找老鼠、蝙蝠、溶洞螈之类生物。到最后,我将目标降到了虫子水平,甚至蟑螂都可以。

我有次梦见整个地面都在黑漆漆地蠕动着,蹲下一看原来全都是蟑螂。我两手抓起一大把,用力压成球,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蟑螂翅膀在我嘴里扇得啪啪响,腿刺刮伤了我的口腔,一口嚼下去,汁液就从嘴角挤了出来。醒来后我的口水流个不停。

到了第十五天左右,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个骨杯上面。

如果文献没错,那么此遗物的效果就是复制生物,用它装满清水并倒在对象身上,效果就会发动。即是说,若是能找到一只动物,就能一再复制,获得吃不完的肉。但是,别说动物了,这里连只蚊子都找不到。若没有施效对象,它的效果根本没有意义。话虽如此,其实活物还是有的,而且恐怕比蝙蝠老鼠之类美味得多。

那当然就是我自己。

我的大腿又白又软,想必口感不会差;腹部虽然现在瘦了不少,但清淡一点也不错;我的双手一定很有嚼劲吧;还有那紫色的眼球嚼起来会是怎样的风味呢?

许多动物都有同种相食的行为,在妖怪中更是司空见惯,就连人类,也有“易子而食”“大饥人相食”之类的记载。想来这也称不上什么异常之事吧。

文献的信息是模糊的,只知是复制生物,却不知复制到什么程度。如果和炼金术一样,只是造出一具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那自然最好;往坏里想,则有可能与外界的克隆术一样,生出一个货真价实的新生命。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我也别无选择。

拿骨杯舀起一杯水,从头顶浇下,全身一阵恶寒。静等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陷入绝望。最后,想到可能是水没装满,再试,就成功了。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发光和音效,它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好像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样。我身上的物品没有复制过去,它赤裸的身体显得瘦骨嶙峋。她看见了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脸上露出了一瞬恐慌。

“第三种,是第三种情况。”她说。

我绝望得几乎昏厥,因为这是最不愿设想的情况。所谓第三种,即是说这个生物不仅拥有与我相同的外表,也复制了我的记忆、人格和心情,说不定在客观上就是另一个我。对于这样的存在,我真的应该杀了她,吃她的肉,以求自己活命吗?

没等得出结论,我的下巴已经挨了一拳。

角度和姿势都很完美,若不是出拳饥饿无力,我早就昏过去了。紧接着,连续的拳头打中了我的脸颊、鼻子,错过先手的我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不一会就倒在地上,被我的分身,或者说第二个铃仙骑在了身下。

这是当然的,作为另一个我,她自然知道我的想法。她拥有与我相同的饥饿、杀意以及战斗技巧,这本来不是什么应该和不应该的问题。

赤裸的身体向她强调着,她是为了被吃才诞生出来的分身这个事实。这让她更早地理解了我们面对的状况,所以当我还在悠哉地犹豫着该不该的时候,她已经采取了行动。

她将我压住,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流着泪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说我不怪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意识也开始离我而去。若是在这时死去,也许就是最轻松的结局吧。

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我想起手上还拿着那个骨杯,它又粗又沉,手感很适合。于是我用杯底的边砸向她的太阳穴,血肉一下就溅开了。脖子被松开之后,我马上趁机将她反压在身下,用力去砸她的鼻梁,她本能地用手去护,我便连手指一起砸断。对于虚弱的我们来说,一个武器的作用十分明显。

不知多少下之后,砸下去的手感改变了,她的反抗也变成了轻微的抽搐。我看脑浆要流到地上,就急忙用嘴去接,那香味简直让我疯狂。

就这样,我又多活了一点点。

 

2、

久饿后的身体是不能进食肉类的。吃完脑子之后,我撕开她的腹部,将肝脏掏出来吃了,那玩意甜得不可思议。再过一段时间,我又吃掉了她的两只乳房,柔软的脂肪让我的身体恢复了元气,终于开始吃得下其他部分。

大脑得到营养之后重新开始运作,我意识到下次不一定还能打赢。等吃完大腿,我就可以把腿骨磨尖作为武器。但是这对擅长搏击的对手来说算不上是很大的优势,只要失手一次,死的就是自己。思来想去,我终于想到了办法。

再次使用骨杯,新的分身出现了。

她一出现,就对我说:“幸会,本体,一起去杀其他铃仙吧。”

我答:“没问题,一起活着出去吧。”

因为复制了记忆,我们无需谈判就获得了共识。既然优势不够大,那么只要扩大优势就好了。

点子是好的,但我马上就感到了一丝后悔。因为应该等到需要时再制造同伴,这样就不会提前增加粮食消耗了。不过这点失误无伤大雅,反正只要有水源,肉就可以无限提供。

因为是世界上的第三个自己,所以我叫她三号。我们试着聊天,没想到居然挺谈得来,共同话题多,观点又合拍,感觉一直聊下去都可以。不久后,我和三号做了。

呃……还能是什么?就是亲一亲,抱一抱,互相舔舔那里之类的啰。

呃,你也不用这么怕吧,我可不是那一边的。只不过,被困在又黑又冷的地方这么久,又刚刚摆脱饥饿的威胁,渴求人体的温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外表还蛮有吸引力的对吧?说白了,因为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又不用担心怀孕,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做个不停。

进食、睡觉,睡醒之后就做爱,做累了就聊天,如此重复,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是我,但也不是我。尽管记忆和人格都和我一致,但她依然给我一种,双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人的错觉。她那么可靠,那么温柔,又很擅长令人舒服,这样的人真的是我吗?我一边怀着这样的疑问,一边又无比确切的明白:是的,这就是我,只另一个角度罢了。我知道她看我时也有同样的感觉。

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之后,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我们之间确实产生了某种,类似于爱情的东西。

终于,二号的肉几乎吃完了。

食物耗尽,意味着将再一次与自己的分身互相残杀,这次我做好了准备。我和三号各自握着一根用腿骨做成的短矛,我另一只手则捧着装满水的骨杯,行动马上就要开始。这时候,被上一个分身掐住脖子的感觉,又突然回到了我的身上。

没事的,这边有两个人,我们都很信任对方,是二对一,而且我们有武器,很轻松就能解决,我不停这样告诉自己。尽管如此,拿着骨杯的手还是颤抖不停。

就在这时,三号握住了我的手。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就是为此才诞生的啊。”

仅仅一句话,就让我冷静了下来。

“嗯,我们要一起活着出去。”

将水浇到自己身上,四号出现了。

她确认现状后,先是狠狠跺了一下脚,猛抓头,怪叫。然后,她请求加入我们。

她当然明白,我和三号都无意增加更多的同伴,因为那意味着牺牲者的数量也会增加。但她仍不肯死心,表情都扭曲了,拼命地试图说服我们。威胁、恳求、哭喊,丑态百出。她是多么的不想死啊。

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举起骨矛缓缓逼近四号。三号也配合我堵住了她的退路。四号终于停下了,她的脸上充满了绝望和怨恨,可恶!可恶!可恶!她不停地咒骂着。为了减少她的痛苦,我径直向心脏刺去。

同伴和武器的存在为我带来了虚假的安全感,让我忘记了垂死挣扎的力量。

一刹那,四号用发光术射出一道强光,它瞬间摧毁了我的视力。还没来得及惨叫,她就扑了上来,用熟练的夺刀术抢走了我手里的骨矛,并迅速向我刺来。

就在这时,某人狠狠撞开了她。是三号,她救了我,跟四号打在了一起。

但我流泪不止,眼前一片模糊,灼烧般的疼痛折磨着我的双眼,使我双脚发软,瘫在地上。我听见两人在激烈打斗,却根本无法参战。失去视力和差点被杀的恐惧太过强烈,让我只得慌乱地爬行着,一直爬到岩壁边上,拼命远离战斗的声音。

过了漫长的时间,但或许只有几分钟,打斗声安静下来,我的眼睛也恢复了一点。我看到她们一个从背后锢住另一个,双方僵持在一起。

“一号你快过来!我抓住她了,快杀了她!”

“胡说,我才是三号!快来帮我!”

听见喊话,我捡起地上的骨矛,眯着眼睛,慢慢向她们走去。

怎么办?

三号说过要保护我,她刚才做到了,我答应要和她一起走出这个岩窟。

但是,怎么才能找出她呢?

其实很简单,在前段时间里,我和三号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这些痕迹都是独特的。而四号是刚刚诞生的分身,她的身体跟我完全一致。没错,只要等视力完全恢复,然后仔细对比的话……

我将这想法一抛,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被锢住的那一方,骨矛从下方绕过肋骨,一口气贯穿了心脏,迅速地杀死了她。

等视力恢复?仔细对比?怎可能还有那种余裕!局面稍微改变,死的就可能是我啊!快结束吧,太可怕了,谁都好赶紧死一个吧,反正不要是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被刺中的她倒下了,我没敢看她的表情。

“谢谢你三号,要不是你,我就完了。”我对剩下的她说。

“没什么,我说过会保护你的。”她回答的时候,我也没敢看她的表情。

 

3、

因为之前那场打斗,三号她右臂骨折了。

我们没有任何医疗用具,对她的痛苦无计可施,我一方面为她难过,另一方面也卑鄙地松了口气。自那之后我们再没做过亲密的举动,一方面是顾忌她的伤势,一方面也没那个心情。空虚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以后的打算。

和三号联手,是为了在今后的厮杀中活到最后,但是从这次的表现来看,很难说能保证赢下去。当然再次增加同伴是可以的,但那也会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万一形成乱斗,生存率反而会更低。

果然,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战斗。我瞟了一眼三号,趁她受伤的现在,将剩下三条手脚都折断,不就可以用她当原型,制造出毫无反抗力的分身了吗?我竟会产生这样恶毒的想法,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点子是三号想出来的,她说要制造一个骗局。

起初我以为她大概疼傻了,毕竟分身会得到原型完整的记忆,你要如何骗一个知道你所有想法的人呢?但是听完解释之后,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点子有点意思。

按照三号所说,她诞生时,感觉是这样的:记得刚刚还在往自己头上倒水,手上的杯子却突然消失了,同时“自己”出现在自己面前。再看到自己的站位发生了改变,才意识到自己是分身这件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经历,她才想出了我想不到的点子吧。

这个方案很简单,使用骨杯之后,原型在效果产生的同时开始闭眼,这样分身就会继承“正在闭眼”这个动作。关闭视觉,就意味着失去参照物,这样就无法判断自己是分身还是原型了。这样一来,分身应该就不会采取抵抗动作,当然这对原型而言也是一样的,所以需要第三方动手,把分身杀掉。

我同意了这个方案,但是换了一下位置:我负责动手,三号负责当原型。理由有二,一是她自己也是被复制出来的,更能把握闭眼时机。二是分身会复制她的断手,就算计划失败也比较好对付。

骨杯只要没有完全装满就不会生效,我们利用这一点排练了几次。首先我对她泼水,她马上闭眼不动,我比划一下后叫她睁眼,流程就这么简单。

但是,当我说“那么,这次来真的吧”之后,下一次就马上失败了。她闭眼后只过了几秒就忍不住睁开,还向我袭击了过来。我揍了她好几拳才让她消停。当然,刚才是骗她的,我并没有发动效果。

为了骗过分身,原型就必须处于相同的状态,这意味着三号本身也无法判断自己是谁。“可能自己才是被杀的那个”,这个想法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如果我刚才真的发动了效果,恐怕早被三号和五号围攻了吧。

不过,距离吃完四号还有不少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练习。

我再次改进方案,除了闭眼之外,增加了双膝下跪和双手收于背后的动作。之后,我开始不定时地往三号身上泼水,并要求她马上做出反应,摆出上述方便被杀的姿势。如果动作完成得好,我就用给她一点奖励(性的意味上),如果出问题,就给一顿毒打。

对死亡的恐惧并不是这么容易消除的,刚开始总有睁眼快了或者下跪不及时之类的问题。我们必须一直练到那些动作变成条件反射的程度,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她也明白这都是为了让我们两个活下去,所以还算配合。

月兔终究只是一种动物而已,只要找对训练方法,就能得到理想的效果。重复几百次之后,一系列动作都变得行云流水一般。无论是睡觉、进食、甚至亲昵时,只要被泼了水,她都会迅速摆出正确的姿势。不知为什么,那姿势仿佛渐渐产生了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神圣感。

训练的成果已经超过我的意料,但我们双方都已经习惯这些训练了。而且四号的肉还有很多,没有停下来的理由。你若说这是某种消遣,我倒不会强烈否认。总而言之,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然而,令我们想不到的是,这个准备了这么久的方案,最后一次都没有用上。

到四号的肉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觉得该行动了。为了放松心情,我们吃了特意留的大腿肉,轻松地聊了一会天,然后就静静睡下了。等醒来之后,我们就要首次实施行动,成功的话,就意味着从此可以安全高效地获得食物。一想到这,我的心中就仿佛出现了希望,洞窟里的生活似乎也看到了光明。

我梦见了地面。我回到了永远亭,公主、师匠和兔子们都在那里。三号来了,师匠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并安排我们一起工作,好像多了一个姐妹一样。我们一起分享温暖的被窝,蔬菜热汤,干净的衣服,温泉,还有蔬菜热汤。阳光照在几乎遗忘了它的我们身上,那是多么的愉快的感觉啊。

我在地动山摇中醒了过来,地震了。

我们就像误入了一个巨大生物的脉搏中,除了瑟瑟发抖之外什么都做不到。被巨岩砸成肉酱的队员仿佛就在眼前。就在刚刚我竟以为自己摆脱死亡的威胁了,这是多么天真的错觉啊。自从进入地底后,我一再被真切的死亡预感缠绕着,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但这种恐惧每一次都鲜明如初,像刺入眼球的冰锥一样清洌而税利,剥夺了我一切的思考。

“没关系,我还在这里。”我听得出她说话的时带着哭腔,但她依然握住我的手,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直到地震结束。

岩顶最终没有塌下来。

我为再一次死里逃生高兴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另一种如死般沉重的气氛重新笼罩了我们。暗河干涸了,水源不知在何处被堵住,只剩下一点点渗出的水滴。那一瞬间,我觉得还是岩顶塌下来比较好。

我做制药工作时数过水滴,装满这个杯子少说要一万滴水吧。以脉搏计时,现在滴水的频率大概是四分钟一次,也就是说,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装满。

我被困前体重是50公斤,现在可能40都不到。去除骨头和血液等等,肉的部分有30公斤就不错了。一个月30公斤肉,养活两人实在太过勉强,吃不饱就会继续消瘦,下一次获得食物会又更少。说到底,靠四号剩下东西,本来就没办法撑到下一次装满的时候。

我和三号一边假装相信河水会重新流出来,一边悄悄警戒着对方。我们都心知肚明双方必须死一个。一段时间过去,久违的饥饿重新降临,骨杯的水只蓄了三分之一。我一边啃着四号的残骨,一边将骨矛放在手边。三号的手还断着,现在动手的话可以赢,我心里这么想着,行动却不可理喻地犹豫着。

这时,三号说话了。

“如果水再不流出来,你就杀了我吧。”

“……”

“你得活下去,我就是为此才诞生的。”

“……”

“师匠和兔子们都在等着你呢,而不是我。”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

之前的我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我的心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去,不就是因为三号在这里吗?难道我还要再一次背叛她吗?

“我们说好要一起出去的,如果你死了,我也没办法再活下去。”我像赌气一样将骨矛丢开,闷头躺了下去。放下连日的警惕,我深深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因一个寒颤偶然醒来,睁眼只见一个身影正袭向自己。下意识伸手一挡,手臂就被骨矛刺了个对穿。

我总是忘记安心是最危险的毒药。

她的温柔让我安心,她的告白让我安心,她的断手让我安心。安心下来的我忘记了她本质上是和我一样的卑鄙之徒。

被贯穿的右臂无法施力也无法挣脱,我唯有用左手死死握住矛头。她把体重压在骨矛上,矛尖一点一点地逼向了我的喉咙。

狗急跳墙,我咬破舌头,吮了一大口血,一口气喷到了她的脸上。不可思议,她竟真的马上松开手,闭眼跪在了我面前。待她反应过来前,我已拔下右臂上的骨矛,刺进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三号,为什么?”我明知故问地哭诉着。

她先是一瞬的茫然若失,随后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活下去吧,我是四号。”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孤独一人。

 

4、

必须说明的一点是。在说这些事的时候,为了让你理解我的行为和动机,我将当时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都详细地说了出来。但是,我现在的许多想法都是跟当时完全不同的,比如说对三号的异常感情,比如杀死分身时的罪恶感。对此,我一直都没有以现在的角度去进行解释,而是客观地陈述了当时的主观想法。这是因为医师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表述的准确性。

不过在故事已经接近结束的现在,聪明如你,应该已经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了吧。所以接下来的尾声里,就算加入一点点我个人的情绪,应该也不会影响你对所谓客观真相的理解。所以,请接受我少许的任性吧。

说到现在,我想你也应该不耐烦了。疯兔的独角戏到底要演到何时呢?你在意的应该是地底的异神,神秘的宗教,岩壁上文字,以及那位救主大人的身份。这些我都会说明的,但我一开始也说了,这不是充满神秘要素的冒险故事,我要讲的,只是一只迷途的兔子遇见救主的过程而已。

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吧,地下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要从三号——虽然也可能是四号——的死开始说起。现在想来,她提出来的方案其实是漏洞百出的,因为它的前提条件是分身无法用观察来分辨自己是不是原型,但其实完全可以判断出来,因为她们有被泼水的记忆,但身上却没有湿啊。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她用另一个方式证明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真的,确实是一种非常合适被训练的动物啊,不是吗?我是说月兔。

通过三号的死感受到了“惯性”的力量之后,当时的我认为这是最后的生机。但实际上,这是只是愚昧的我又一个自作聪明的点子而已。但是,没错,我确实通过它而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真正的获救之路。

我打算让自己形成一个惯性,如呼吸一般自然,如生铁一样顽固的惯性。它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让我完全放弃抵抗,甚至主动献身。但是当与分身共处时,这个特定条件却不会影响到我。这个惯性一定会被分身所继承,并且在她们诞生时这个惯性一定会生效。

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制造这样一个条件。一定会让分身看见,却不会轻易出现在我面前的东西是什么?或者说,分身和本体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什么呢?

答案很明显。

我将衣服脱下,在地上摆成人形,对着它反复地下跪,起身,下跪。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大概就可以令自己产生一看见衣服就下跪的条件反射吧?之后只要在复制分身之前穿上它们即可。分身必然是裸体的,虽然我们都有“对衣服下跪”这个惯性,但那时只有我穿着衣服。

方案似乎很完美,但姑且重复了一万次下跪之后,我发现还是缺了些什么。当时三号由我负责训练,那么谁来训练我呢?仅仅靠重复下跪和自我鞭笞,效果太不明显了。怎么才能让“对着衣服下跪”这件事更加具有强制力?我开始思索起来。

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为了“活下去”这个理由,让自己变得真心实意地愿意为一件衣服放弃生命,我浅薄的大脑拼了命地试图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但我越想越不通,越想越绝望,果真无论如何都会通向死亡吗?我的命运终究是饿死或者被某一个分身取而代之吗?如果是这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肤浅的,可悲的,自私的答案。然而,我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救主。

那位大人确是至慈的、全知的。在无尽的求索之后,他终于降下怜悯,让我真正的开悟了。他没有告诉我欺骗自己和分身的方法,却赐予了我触碰真相的权利。

是这样,是这样,我之所以会进入遗迹,之所以被困在此处,都是有其理由的。这是一场试练,这是对逃离了月球的我的惩罚,我犯下了贪生怕死之罪,因此将承受无限死亡之苦,他的安排是无比明智的,是充满慈悲的。

分身?分身即是我灵魂的碎片,她们承受了我的罪而从我身上分离出去,她们的命运是进入永恒的地狱之中,承受无尽的折磨,直到世界终结之日。

但救主是何等慈悲!他怜悯那些分身,于是留下而那套衣服作为了自己的象征,并通过它降临到我的身上。到了那时候,他会接走迷途的碎片的灵魂,让它与伟大的救主合为一体,获得永生。

赤裸的我是迷途的牲口,是灵魂残缺的羔羊!只有当穿着衣服的、救主的化身出现时,我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被救主的化身所杀死,不会真的死去,而是成为不朽,获得永生!

而分身留下的肉体,则是救主的另一项恩赐,它是赐给真正的罪人的最后慈悲,它让我可以继续活下去,继续接受惩罚,最终赎清自己的罪过。赞美救主的仁慈!救主果真是最高的,啊啊,救主果真是极智的!

——严厉与慈爱的尖刃啊 

                 ——洗清我了的罪恶

——啊,您就是救主

                               ——啊,深爱的救主

——是您擦去我黑暗中的血迹!

哈,你终于露出了,你今天第一次露出了“这家伙果然疯了”的表情。

你是这样想的吧:刚才那些全都是我为了活下去而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理论,并且成功地让自己坚信到现在。因为这些真相完全契合了一开始的目的,对吧?

不,这仅仅是因为救主的安排本身就如此精妙睿智而已。肤浅而愚昧的我怎么可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呢?仅仅是救主在引导我的思想罢了。

不然的话,怎么解释这么恰到好处地只有我被困在了这个岩洞里呢?怎么恰到好处地只剩下这个骨杯呢?恰到好处的有着制造分身这个能力呢?难道仅仅用“巧合”可以解释如此精妙的安排吗?不,当然不可能。我两次三番地几乎死在分身手上,却每一次都不可思议地活了下来。这如果不是被特意安排的,这种巧合怎么可能会反复发生!只有救主,唯有救主才能作出如此精妙的安排!啊啊,救主确是完美的,是全能的!

开悟之后,我更加积极地投入到跪拜之中,这不是为了所谓的“惯性”仅仅是对救主的慈悲表示感谢而已。一万次,两万次,十万次,到了后面,这已经变成了本能一般。余下的时间中,我反复冥想以获取更多救主的信息,并将这些信息用骨矛刻在岩壁上。

进食、睡觉,睡醒之后就跪拜,跪累了冥想,如此重复,如此重复,如此重复。

当到了再次发动骨杯的时候,我的内心已经没有丝毫的不安,因为这只不过是为了继续接受试练而必须的程序,而分身也只不过是提前回到救主的身边而已。

再次使用骨杯,新的分身出现了。

她一出现,便唯恐不速地跪了下来,因为此时的我已经身穿主赐的衣服,救主降临到我身上,让我成为了他的化身。那位分身为了将血肉归还,为了让灵魂得救,自愿接受了暂时的死亡。

 ——救主啊!您赐我生命和食粮

 ——因此请收下我的血肉和生命

——您救我魂魄
                                ——您就是救主
                  ——唯一的救主

我杀死了不知是几号的分身,啊,它已经获救了,我还要多久才会赎罪完毕呢?我脱下衣服,重新回到羔羊的身份,进行了一千次跪拜。

后面的一切你肯定已经清楚地不能再清楚了,是的,我终于完成了赎罪。救主派出他的其他使者,在洞窟里面找到了我。

使者们以为我疯了,其实我只是无法表达这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我手舞足蹈,我语无伦次,这是因为我想要将所有赞美诗一口气念完的缘故。我至高幸福!我狂喜无措!不是因为能够回到地面,不是因为重新见到阳光,而是因为我是赎罪终于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我得到救主的认可了!

——我的原初

——我的真物

——我的救主啊

——您赐我死亡与生命

——您赐我归顺的真福

——我当永远奉献于您

第九代御阿礼之子!你不也总准备被吃吗?你不也总教人被吃吗?你不也受尽了救主的恩赐吗?

你和我没有不同吧!

来,赞美吧!赎罪吧!奉献吧!喜悦吧!哀伤吧!赎罪吧!赎罪吧!叫喊吧!赎罪吧!赎罪吧!赎罪吧!

——救主的慈悲从古至今都赐福给每一个人!

 

(本篇由稗田阿求记于幻想乡缘起第十一册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