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这个城市,因为这里充满了想要忘却的回忆。

我今天如常攀上了长长的的樱花坡道,却发现一个娇小身影畏缩在路旁。那是个带着奇怪帽子的金发的女孩,看起来像是个不知世故的深闺小姐。我本来对这种人毫无兴趣,但就在经过她身边时,我听见了一个微小的喊声:

“——榴、榴莲鸡翅尖面包!”

“那是什么鬼!”

我忍不住吐槽道。

“哇,对、对不起。”那女孩发现被听到了,一下子满脸通红,并慌张地向我解释。“每当我失落的时候,就会说想吃的东西来激励自己……”

“你想吃那个吗,榴莲鸡翅尖面包?”

她的脸变得更红了。

“唉,算了。你失落的理由是什么,说来听听吧。”

因为已经搭上了话,所以没办法放着不管。

“这、这个。”她拿出了一个信封。“我不知道该怎么投寄。”

我看了看,封信上用漂亮的字写着“战闻录收”,除此之外邮编地址一片空白,果然是深闺小姐吗。

“这是啥?”

“一个作文比赛。”

“所以这是你的投稿作品?”

“不、不是的,我的作品已经投过去了。但是我写的内容太隐晦了,所以想加一篇解读在后面。但是,投稿的时候是我朋友帮忙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你再让你朋友帮忙寄不就好了。”

“不行!不可以告诉莲子,太羞耻了!”

我不知道她羞耻的点到底在哪,但是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是没法丢下不管。

“唉,好吧,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她握住我的手,兴奋得又蹦又跳。

之后,我拿出手机查了查战闻录的事,发现原来需要在网上投稿,这家伙却用信纸写出来了。难道说那个叫莲子的朋友也帮她把作品转成文档了吗?真是个好朋友啊。

为了网上投稿,我带她去了附近的网吧。她进去之后,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孩子一样眼睛放光。

经过同意之后,我确认了那封作品解读的内容:

“尊敬的各位评委:

本文要表达的想法谈不上复杂,但可以说是相当的别扭,因此它应该不是个合适速读的故事。我对评委们的水平是十分信任的,但鉴于参赛作品的数量,要求各位评委用过多精力去分析这篇故事,大概不太现实。考虑再三,我决定还是画蛇添足,附一篇解读在后面,方便评委进行判断。

这篇故事主要想表达的是:对“以宗教为代表的人类自治手段”的带有恶意的嘲讽。

铃仙在封闭的环境中,为了生存而与自己的“分身”互相掠夺。而进行掠夺的手段,每过一章节都在进化。第一节是纯粹的暴力,第二节形成了团体,第三节设计了非对称信息下的规则,并产生了分工和微型的社会。

而到了第四节,她将理性一抛,造出了名为信仰的新规。有趣的是,它不同于第三段中的那个骗局,双方信息是对等的,观念也是一致的,并不存在欺骗和强迫,最终却造成了单方面牺牲的结果。它本质上依然是个以掠夺为目的的不平等规则。

对于欺骗,拆穿就可以了,对于暴力,反抗就可以了。但在这种规则下,掠夺方和被掠夺方都没有意识到它正在发生,因此打破规则根本无从谈起。所以,宗教大概正是人类终极的掠夺手段吧。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不是宗教的宗教正十分自然地存在于社会之中。在过去,只要满足身为君和父这样的条件,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夺走臣和子的生命。到了现代,条件变成了性别、民族、钱权等,但这些条件跟铃仙的那件衣服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文章开头有两个细节:一是铃仙自获救后便从未脱下过衣服。这表示她虽然无法摆脱自己创造的信仰,但潜意识中并不是真的愿意成为奉献方。其二是稗田阿求即将进行转生仪式,在原作中御阿礼之子为了维持幻想乡的存在而一再自我牺牲,铃仙认为这和那些分身的行为本质上是一样的。

虽然不一定有“救主”的名号,但人类依然在理所当然地对着这样那样的“衣服”下跪着。故事想表达的就是这个。”

——

这女人的投稿作品上到底写了个啥啊,感觉好可怕的样子。虽然想如此吐槽,但我还是决定把答应的事情先办好。我打开了文档,将这封信的内容输入了进去。

“好厉害!你的打字速度比莲子快好多啊!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这不关你事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将自己的无能迁怒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身上,算是什么爷们呢。果然,那女孩因为我的冷淡回应而低落了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对你生气。”我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曾经是个小说作者。”

“……曾经?”

“已经放弃了,因为才能没有多到可以换成饭钱。”我眼睛盯着文档,手指敲着哒哒哒的声音。

“这样啊,好可惜啊……”女孩轻轻地叹息道:“因为,你打字时的样子这么开心。”

“胡说八道。”

大概用了八分钟,我将女孩的信输入好了,按照网上的投稿方式,将它发送了给主办人。

“这样就搞定了。”我站了起来,打算去前台结账。这样一来,我和这个女孩的缘分就结束了吧。

“嗯……谢谢你。”女孩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点失落,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是新邮件的提醒。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但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不能让评委看你的这份解读,十分抱歉。感谢您的参与。”

主办人的回复就是这样。

“这算什么啊,太不懂变通了!难道你能保证每个评委都有足够的精力去分析文章吗!作者自己提供解读不是很好吗!”

我气得直拍键盘。

“这样的话,也是没办法的呢。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她露出了带有一丝遗憾的微笑。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对她说。

我下定决心,重新打开了文档,输入了第一句话:“我讨厌这个城市,因为这里充满了想要忘却的回忆。”

女孩看着我的行动,显得一脸惊讶。

“你,你这是要……”

“我也来投稿。”我坏笑一声。“在我投稿的作品里,将你的信插入进去,他们就不想看都不行了吧。”

我们就这样坐在网吧里,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这篇投稿作品写完了。久违的写作让我心跳不已,手心早就被汗水浸湿了。那女孩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文档上吊文字映在她大大的碧蓝色眼睛上,闪闪发光。

“真的,真的是个温柔的故事呢。”女孩说。“比起自己写的那篇,我更喜欢你的作品。”她小小的双手握在胸前,兴奋地抖动着。

“这么多年了,文笔生疏了啊。”我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完成的文章,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再次发送邮件,不久便获得了回复。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我们将会尽快阅读并作出回复。也请您检查是否已随信写明作者信息和作品标题,是否已经在文末标出所选项目,感谢您的参与。”

这样一来就真的结束了。

走出网吧,太阳已经西斜,暮光洒在又长又笔直的街道上,将一切都染成了女孩头发的颜色,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从未显得如此富有生机。

原来这城市还有这这样的景色吗。

“谢谢你。”

回过头来,女孩在我身后微笑着。

“你果然,在写作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呢。”

我笑着叹了口气,这次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她了。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三年。从那天分别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但是,我还是坚持在每届战闻录上投稿。

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呢,那天夕阳下的街景。

我还是讨厌这座城市,不过现在,也有了一点不想忘却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