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的女孩似泡影般消散。

换言之,当昨夜的星辰运转到二十三时十七分四十四秒又三毫秒时,梅莉永远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之所以能够将那分别的时间以精确到毫秒的单位记录为文字,是因为当时的我并未用那时间向梅莉做出任何的告别,而是抬起头——直到疼痛程度的抬起头,仰望那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永远无法再见的唯独那一夜的星与月。

并非是因为想要将泪水留在眼眶中这样充满浪漫抑或文学气息的理由,而不过是单纯突然忘记了司空见惯的夜空究竟是什么样子,以及,实在是想不到应该向她做出怎样的告别。

梅莉是梦幻的女孩,究竟是怎样的梦幻我自是说不出来,或许是梦幻的犹如宇宙初生的哭啼形成了一朵或是一束鲜红的玫瑰一般;或许是梦幻的宛似时间并非是客观存在而仅仅是为了描述便被随手定义一般;或许是梦幻的仿佛全人类的艺术成就与想象力于上一个刹那中全部消逝一般。总而言之就是那样的梦幻,当时的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怎样的告别才配得上这般梦幻的女孩。

 

“梅莉走了。”我打电话给冈崎教授,“昨天晚上。”

“这样啊。”教授的声音似乎尚未完全清醒,“你要去找她?是想请假?还是干脆休学?”

“倒是想请两天假,但不是去找她。”我说,同时走进公寓对面的那家便利店,“她是永远的离开了我的世界,永远不会回来。这我是知道的,早就知道。”

“那么,你是想找个能让你好好哭一场的对象?”速溶咖啡的气味透过扬声器扩散,“可以哦。你定宾馆好了,稍微贵一点的也没关系,钱我来付——就当是送给你的初次失恋的礼物。”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想哭,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轻轻吸气,我想象教授向漆黑的液面投入雪白的方体,“因为是早就知道的结果,甚至没有多少悲伤的感觉。”

“那为什么还要请假?明明课题连一半都没做完,不想要学分了?”

“学分当然想要,所以课题会按时完成。”这家店的咖啡又贵了些,我问店员买了中杯,“只是觉得在那之前,该用些时间好好想一想。”

“想什么?”

“想应该怎样向梦幻的女孩告别。”我说,“我还没有向她告别。”

 

与梅莉的邂逅是在五月的一个黄昏。她坐在咖啡店内靠窗的位置,两手拿罗素的《心的分析》,静静的读着。既非速溶咖啡亦非便利店咖啡的香味犹如尘埃般将夕阳的橙黄反射到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从进门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她,从看见她的那一刻便认定她正是我所一直追寻的梦幻的女孩。

我向绿色盆栽旁的店员随意点了单,径直走到她所在的褐色的桌边,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依旧专注于书本。我没有说话,兀自欣赏起她那如同诠释艺术般精致的面庞,视线看过她澄明的眼眸、看过她挺立的鼻梁、看过她诱人的双唇。我在脑海中想象出将要与她一同进行的冒险,我们将去到阴森恐怖的寺院、将去到空无一人的卫星、将去到云谲波诡的酒馆,直到店员将瓷质的杯与盘摆放到我的面前,才从那激动人心的冒险中脱离。

我不记得自己究竟点了些什么,不过那并不重要。我随意的咬了口不认识的面包,随意的缀了口不认识的咖啡。她依旧没有移开视线,我决定主动搭话。

“嘿,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接下来是否有空,能赏脸去看一场精彩的电影呢?”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心脏的跳动声与血液的流淌声完全盖过了人类创造的语言,“我这里有几乎免费的优惠券——或许电影结束之后我们还能共进一次美妙的晚餐,甚至一场又一场足以被写成故事附赠在音乐专辑里的、有关梦幻的冒险。”

“啊对了,我叫莲子,宇佐见莲子。”我做出补充。

“玛艾露贝莉·赫恩。”动听的语声随着书签与书页碰撞的声音传来。她放下书本,看向我,那眼神仿佛人所不可触及般深邃。

“宇佐见同学——”

“叫我莲子就好。”

“那就请同样叫我梅莉好了。”这样说着,她——梅莉莞尔一笑,那笑容就像西斯廷教堂穹顶上的宗教画,“莲子同学——”

“莲子。”

“莲子。”她说,“你刚才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呢。”

“是指什么?电影?晚餐?还是说…音乐专辑?”

“梦幻。”答案从淡红的唇间浮现。

“啊,梦幻!梅莉对梦幻的事情感兴趣吗?这倒是巧。”我轻轻拍手道,“其实,鄙人正在作为一个名为‘秘封俱乐部’之社团的成员而活动。”

她看着我,似乎饶有兴致。

 

我又缀了口咖啡,思考着能够配的上梅莉那般梦幻的女孩的告别——不,不是的,我摇头,是能够令自己满意的告别。

也只不过是能够令自己满意的告别,仅此而已。

这样想着,我将中杯的便利店咖啡放回桌边,伸手在键盘上敲下文字——那告别将由结束到开始,以“梦幻的女孩似泡影般消散”作为开头,以“走吧,梅莉”作为结尾。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位少女。少女在学生时代觉醒了异于常人的能力,她以此为契机创立了一个名为秘封俱乐部的社团。创立那个社团的目的是寻找这个世界上所有未曾为人类所认知的、梦幻般的存在,一如少女自己。而在机缘巧合之下,少女真的发现了那个梦幻般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超出人类的认知,无比美妙却不可言说。而进入那里的方法便是梦境,每当少女陷入沉睡,梦便会将她带到那里。

“我一直在寻找这里!这太棒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我终于找到了!”少女大声的呼喊着,抒发着内心的激动之情。

“欢迎来到     。”那里的居民亲切的招待了她,“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你所追寻的一切。”

在那里,少女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吸血鬼的洋馆、幽灵的宅邸、外星人的庭院、神的山峰,一切的一切令她如痴如醉、流连忘返。简直如同身在梦中一般,少女想。

“可是你就是在梦里啊。”招待少女的居民提醒她道,“只要醒来,这里的一切就会消失,无法再度触及。”

“那么记忆呢?”少女问,“我曾经身处于此的记忆也会消失吗?只要还有记忆,那此刻会存在价值,而非毫无意义。”

“记忆倒不会消失。”那人说,“只是既然无法再度进入这里,那便无法判断遗留下记忆的真伪。最开始,你可能会坚定的认为这里确实存在。但在经过了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后,你就会开始对记忆产生怀疑。最终,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会被你当作只不过是幼稚的妄想而已。”

少女默然。

时间在梦中静静流淌。

片刻之后,她再度开口道,“那样就好。梦终究醒来,一如人终会死去,这我是知道的。”少女说,“我终究会长大,将这里的一切当作不过是幼稚的妄想。那时我才能成为一个成熟的人,但却也成为了一个无聊的人。这是我早就知道的。”

面对这样的少女,那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少女没有再听。她要抓住接下去的每一秒钟,走过那梦中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少女醒了。

某一天早晨,少女从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昨夜并没有去到那个地方,再也无法去到那个地方。并且,异于常人的能力也随之消失,她再也无法在空中飞行。

 

“然后呢?”梅莉缀了一口似乎已经凉掉的咖啡,问道。

“然后就像梦中的居民所说的那样。”我耸了耸肩,“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女开始将那里的一切当成是自己学生时期听过的一系列奇幻故事,并且把这些故事当成是睡前读物,讲给了自己尚且年幼的、总是不肯好好睡觉的远房亲戚听。”

“结束?”

“结束。”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或许是吧。”我说,“但纵使悲伤,我也觉得这是个很棒的故事——否则也不会继承那个名字。”

“说的也是。”这样说着,梅莉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那是怎么样的笑容呢?坚定还是悲伤?希望抑或怜悯?我不知道,一如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究竟会如何。

“如果我接受你去看电影的邀请——”梅莉说。还未等我发出会让店员与客人困扰的欢呼,她便继续道,“——你大概也会经历与那位少女一样的事。”

梅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想要预言我究竟会成为怎样无聊的大人,抑或是想要宣告我究竟将遭遇怎样悲伤的别离。然而我已没有任何耐心再坐在这里,喝着凉掉的咖啡听那些我早就知道的事。

我以最快的速度吞下面包灌下咖啡,然后深深吸气。我将右手轻放上胸膛,在再度确认了人类根本不可能抑制住心脏的跳动之后,摆出了自认为灿烂的笑容,向着我的梦幻的少女高声说道,

“走吧,梅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