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次沉重的呼吸,伊吹萃香终于从她那纷杂的梦境中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一方蓝的有些过于鲜艳的天空映在她的视野中,耳畔不时传来一两声悠长的鸟鸣,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那么的不真实。
  
  萃香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虽然它们的感觉有点奇怪,但终究还属于自己,一阵胡乱的摸索之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贴着纸符的酒葫芦。
  
  随着那股烈性液体从她的口腔灌入身体,萃香的内心涌出一阵亲切的感觉,她终于再次回到那个她熟悉的世界了。
  
  “居然用酒来醒酒,该说你不愧是鬼吗。”一个略显无奈的女声从萃香身后不远处传来,“今天这样的日子,难道你不应该保持清醒吗?”
  
  萃香认识那个声音的主人,她是稗田家的现任家主,按人类的时间来算的话,她们甚至称得上是旧识。
  
  “不用你操心,咱清醒的很。”说着,萃香再次举起手中的酒葫芦灌下了一大口。
  
  无视身后稗田家主的叹息,萃香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另一番景象。那也是在这样一个艳丽到不真实的清晨,她认识了一个人类,一个不惧她身份的人类,一个能与她成为酒友的人类,他自称猎山。
  
  直到很久之后,萃香才知道猎山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种敬称。
  
  幻想乡妖怪云集,按说此处还有人类村落本不合理,所幸有博丽巫女护佑,众妖虽然虎视眈眈,却也没一个敢贸然出手。但巫女的护佑总归有限,一旦出了村落,便生死由天。
  
  人呐,总不甘心干望着村落外面的山山水水,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便有了猎山。
  
  猎山人训练有素,被允许走出村落,进山采摘寻猎,村人欲享山中恩泽皆仰赖猎山,故对其敬重有加。也许是因为巫女从中权衡,就连村外的妖怪们也默许了猎山的存在。
  
  但,村落每代都只有一位猎山。
  
  时至今日,萃香依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小家伙的场景,在她和猎山饮酒谈天之时,一个小脑袋从猎山人背后探出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萃香。那是猎山挑选的继任者,往后的日子,小家伙将会受到严格的训练,直至他成长为下一代猎山。
  
  萃香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举到眼前,眯起眼睛瞧着。她仿佛还能看到小家伙和自己拉钩的小手,能看到他带着泪水经历过的所有训练,能看到他变成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小伙子,正踌躇满志要去进行猎山最后的试炼。
  
  萃香再次把葫芦中的烈性液体灌进嘴里,那种强烈的味道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好受了许多。
  
  今天,是小家伙下葬的日子。
  
  萃香行走在明媚的阳光中。一只独行的鬼与猎山人及稗田家久有往来一事,在村落里人尽皆知,拜此所赐,葬礼上的人们并没有因为萃香的到来而惊慌失措。
  
  这天气对于葬礼来说似乎过于晴好了些,萃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扫视着众人。萃香经历过的死亡不计其数,其中也有不少是她一手造成的,她并不避讳这些。不过,若是提到参加葬礼,对于萃香来说到还真是头一次。
  
  人群三三两两的聚集着,即使是身为外人的萃香也能看出这次葬礼有些不同寻常。人们表现出的情感比起悲伤,更像是忧虑。萃香在这片忧心忡忡的人群中寻觅着,终于,她找到了这里唯一静穆的人,她的老友正立于土坟之侧。
  
  时间是最为公正且残酷的,既然萃香见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那她必然也会看到一个成人的衰落。可敬的老猎山!他正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立在徒弟的坟墓前,周身的气场肃穆庄重,他把自己半生的时间都倾注在了小家伙身上,时间已在老猎山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而现在,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付出的一切化为泡影。
 
  “听说是在村口发现的。”萃香走到老猎山身边,没有一句寒暄便直奔主题,他们之间向来如此,“汝已经检查过了?”
  
  “利器划伤,野兽咬伤,多处瘀伤。”老猎山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诉说着,仿佛他正在描述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但真正致命的,是过量失血以及高处坠落的摔伤。”
  
  “高处坠落?”萃香带着些许疑惑重复了一遍,“有多高?”
  
  老猎山慢慢抬起头,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头顶上那方天空。
  
  “他不是被人发现倒在村口,他是被直接扔在那里的。”老猎山缓缓开口道,“从半空中。”
  
  “那孩子很出色,山中野兽伤不了他。尸体上伤痕累累且杂乱无章,就好像被卷入飓风之中一般。”
  
  “啸聚山林,善使大风,重如成人之物也可随意挟至高空,此为何物?”
  
  萃香终于注意到,老猎山并非无意义的望着天空。他鹰隼般的目光前方,是几个正在高速靠近的黑点。
  
  “天狗。”
  
  仿佛回应一般,几只天狗裹挟着狂风从天而降。霎时间,葬礼会场惊声不断,人们作鸟兽散。
  
  天狗们看了看四周,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混乱很是满意,为首的一只身着青衣的天狗向着老猎山走近了几步,一只脚有意无意的踩在亡人的坟土之上。
  
  “老猎山!近来可好?”青衣天狗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他那做作的神态引的后面几只天狗都哄笑起来,“听说你爱徒新亡,我们特意前来凭吊,这都是出于对老猎山你的尊敬呀!”
  
  “我检查过尸体,就别演戏了。”老猎山盯着青衣天狗的眼睛,那锐利的目光让青衣天狗有了些许的退缩。
  
  “老猎山何出此言?我们在山中碰巧看到你那葬身狼爪之下的爱徒,亲切地把他的尸体还给区区人类,怎么到头来老猎山对我们满是责怪之意?”青衣天狗不再直视老猎山,但他的言辞愈发咄咄逼人,“怎么,还不道个谢字?”
  
  “你们全都参与其中?”老猎山扫视着这群天狗,“就为了对付一个你们口中的区区人类?”
  
  “我说了,你那傻徒弟是葬身狼爪之下。老猎山,你徒儿独行必然寂寞,你何不下去陪他!”
  
  青衣天狗话音未落,就转而发出一阵凄如鸦鸣的惨叫,老猎山鹰爪般的手紧紧抓住了青衣天狗的腕部,一股暗红色的液体透过青衣渗了出来。
  
  天狗们躁动起来,作势上前推开老猎山,但一次通过大地传来的震动让他们顿时安分下来。他们偷偷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萃香,她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片龟裂。
  
  青衣天狗试了几次,都无法挣脱老猎山的鹰爪,渗出的血液滴落在亡人的坟土之上,老猎山终于放开了手。
  
  “也许我那徒弟确是葬身狼爪,不过看来那些恶狼也是被反咬了一大口啊。”
  
  老猎山的话语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欣慰,而他的目光中多了一团安静燃烧着的火焰,萃香熟悉那许久未见的火焰。
  
  那冰冷的怒火。
  
  “老猎山,你下去陪他吧!”
  
  “汝等这帮小崽子是当咱不存在吗?!”
  
  天狗们各自取出了兵刃,萃香也握紧拳头。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柔弱的身影挡在了双方之间。
  
  “各位,有人新亡,不宜争斗。”
  
  立于两股剑锋之间的,是稗田家当主。她看了萃香一眼,转而对天狗们说道:“葬礼已经结束,招待不周,各位请回吧。”
  
  天狗们看了看萃香,又看了看面色沉静的稗田家主,只是留下几句恶言,便唤起狂风离开了。让萃香意外的是,老猎山也几乎同时转身离去。她想追上去,却被稗田家主叫住了。
  
  “万幸我没有走远,若是你们真的动起手来,整个村落恐怕都不能幸免。”
  
  “咱自有分寸。”
  
  稗田家主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这不是你有没有分寸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为鬼族,为什么那些天狗要挑衅你?”
  
  “因为那些年轻的天狗崽子不知天高地厚。”萃香眯起眼睛,她不喜欢去思考这些麻烦的事情。
  
  “不,因为他们想要激怒你,想要引你动手。”稗田家主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在这里动手,就等于是宣布人类村落是被你收入囊中,那么其他众妖就有了一个驱逐鬼的名号以便进犯村落,在那之后,恐怕整个村落会被分食殆尽吧。”
  
  “咱不觉得博丽的巫女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博丽的巫女正在处理异变,现在不在神社,我昨天就派人去找过了。而且,巫女的职责并非保护人类,而是维持整个幻想乡的平衡,如果她归来之前,人类村落就已经被分食干净,那她也无能为力。”
  
  稗田家主看了一眼默默无言的萃香,继续说着。
  
  “时至今日,猎山早已不单是采集寻猎那么简单。猎山懂得在村落外生存的技巧,懂得山林之道,懂得争斗之法,甚至依靠经验慢慢学会了如何应对妖怪,这是幻想乡的妖怪们无法容忍的事情。那些天狗,恐怕也只是被某些大妖怪当了枪使而已。”
  
  “如今,猎山继任者已死,天狗又在步步紧逼。若是一味退让,怕是会愈演愈烈。”稗田家主看向老猎山离去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无奈与不甘,“不知老猎山会做何选择。”
  
  沉默不语的萃香突然想起了昨晚的酒,想起了与她对饮的老猎山。同时,也想起了他那句分外沉重的话语。
  
  “快意独行的鬼啊!”
  “我已时日无多,但有一事相求!”
  
  当晚,星月时分,村落铃声大作。
 
        “老猎山离了村落,进山了!”守夜人大喊着,一边发疯似的敲着警铃,整个村落顿时火把四起,亮如白昼。
  
  村里的青年们高举火把,匆匆赶往村口,想要把老猎山追回来。刚到村界,他们就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火把的光摇曳着,影影绰绰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挡在他们前方。
  
  “萃香大人!”一位村民认出了那只小小的鬼,壮着胆子上前喊道,“请让我们过去,我们要把猎山带回来!”
  
  “为何?”萃香举起酒葫芦饮下一口,稳立道中纹丝不动。
  
  “若是老猎山寻仇,与天狗起了冲突,我们都要遭殃啊!”
  
  “不妨事,老猎山和咱对饮,现在只是胡乱撒撒酒疯罢了。”
  
  “哪里不妨事!萃香大人,请让我们过去!”
  
  “那咱如今就是撒疯的醉鬼,咱看何人敢过!”
  
  一时间,一众村民无一人敢应,只得面面相觑。萃香放声大笑,立于月下豪饮不止。
  
  仿佛回应萃香一般,那山林之中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怪声,凄如鸦鸣。
  
  
  “后来呢?”
  
  “后来?后来村民们第二天早上在村口发现了老猎山,他说自己喝多了酒,只是在村外乱晃了一夜。”
  
  “那天狗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天狗的一支哨戒队在那天晚上下落不明,天狗们宣称是被某个正体不明的妖怪袭击,调查了几日,便没了下文。”
  
  “天狗们真的相信老猎山与此事无关?”
  
  “就算明知道有关,天狗们也无话可说,总不能对外宣称自己一整支哨戒队被区区一个人类清剿了吧。”青年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随即一口饮下,木制的柜台也洒上了几颗晶莹,“那之后,老猎山便不再寻猎,重新寻得一个孩子,专心指导。不过老猎山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只是口授。实践训练是由另一位师傅教的。”
  
  “哦?不是说每代只有一位猎山吗?”
  
  “是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训练那个孩子的,是一只小小的鬼。”青年大笑着,接过老板娘包好的那一整瓶酒,“我得走了,今天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周年,若是怠慢了他酒,恐怕今晚就要托梦来训斥我了!”
  
  青年起身离开酒馆,在掀起酒帘时,他低叹了一声:“只是,师父离世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我那小小的鬼师父。”
  
  老板娘目送着青年离去后,转而给柜台后一位小小的身影送去了一壶清酒。
  
  “小小的鬼师父啊……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些?”
  
  “早就忘了。”
  
  “是吗?那为何你偏偏今日来此?”
  
  “只是咱想喝酒而已,不行吗?”
  
  “年年如此?”
  
  “巧合罢了。”
  
  说完,那个小小的身影便不再答话,她为自己面前的碗碟斟满了酒,那酒水在碗中回荡着,不久便归于沉静,凝成了一片晶莹。
  
  仿佛这世间久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