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六

 

来讲个故事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河。

这条河养育了一座繁荣富庶的河畔村落,村子里有一位善良勇敢的少年。

有一天,少年在河畔邂逅了一位陌生的少女。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神明啊!他忍不住惊呼出来,毫无疑问,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在四目相对之时,他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

他把少女请进家中,毫无顾忌地对她表明了爱意,可少女冷漠得如同冰雪,始终不发一语。

少年并不气馁,只是对少女百般照料,希望能够打开少女那颗冰封的心。

少女的事情逐渐被村里人知道了,有一些人笑吟吟地和少女示好,有些人对来路不明的人心存戒备。

很快,有人认出了少女,他惊愕地大喊着,不要靠近她!随后就逃离了此地。

但太晚了,已经太晚了。很快,手持利刃的骑兵就包围了村子,他们是少女的仇家,顺着消息和踪迹找到了这里。

火光漫天,血流千里。

骑兵们一语不发,逢人便砍,把他们对于少女的愤怒发泄在庇护了少女的村民身上。

与少女接触过的,想保护少女的人都被杀死,只有一些门窗一直紧闭的房子里的人侥幸逃得性命。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在最后的关头,少女敏捷地跃入河中,登上了一艘不知何时停在那里的小船,如同风一般逃脱了。

少年是极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他木讷地看着已然变成废墟的村落。所有人都死了,什么都没有剩下,这都是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地爱上了她,将死亡引进了家门。

仇恨之火熊熊燃烧,顷刻之间就将爱情吞没。

他和剩下的村民加入了骑兵队,凭借着仇恨的伟力,最终成为了他们的首领。他们沿河追逐着少女的踪迹,将恐惧和憎恶撒向任何一个企图接纳这名除了欺骗以外一无所有的少女的人。

 

好,故事讲完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嗯?在这种地方你还期待能听到什么精彩的单口相声不成?

亦或是对这个故事不满意?

这可不是个故事呦。

所谓的故事啊,对读者又温柔又体贴。就好像【于是少年遇见了少女,第一次见面,少年和少女就互相爱上了对方,最终少年和少女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这样。

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有情人终成眷属,听起来还不错吧,可现实中根本就没有这种故事。哪怕就在一百年前,火药和利刃都还是时代的母题,一排排的士兵像丢进河里的石子一样毫无意义地倒下,把财富和生命埋葬在名为战场的深渊中。而这带来了什么呢?比起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农民的生命更没有一丝价值,饥荒若是有兴趣到凡世游荡,人的一条命只值一抔米——兴许更少些。你要注意,我至今为止依旧没有提到过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最为冰冷的执行者。

那是你从未见过,连想象都难如登天的景象。

……

怎么?害怕了?

还是对我所说的话感到不服气呢?

为什么要不服气呢,我知道你想说【时代变了】,可时代一直在变,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比如战争,比如……死亡。

我承认,在你们这个时代,事情的确发生了点变化。你想用这种变化来嘲讽我理念的固步自封,破绽百出吗?

那你先不要着急。

再听我讲个故事吧。

在此之前,先容我唱首歌吧。

只因,前路漫漫——知音难求!

且听——

 

苍穹三千丈——星辰不可攀

人间五十年——岁月去如还

白发垂如青山雾霭,正回首——桃花又满开

夜雨梦魂归故国——孑自泪满空台

冥河一望——独倚危楼

冥河一望——徒增乡愁

冥河一望——几人归来?

 

唱得还不错吧。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那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在记忆中也只能找出一片斑驳的碎片。

前路还很遥远,如果没了歌与故事,又有谁能消受住,这漫长而又艰难的旅途?

那么,且听我来慢慢讲述这段漫长而又艰难的故事吧。

 

先让我随便闲聊几句吧。

从哪里起个话头呢?啊,就从这里说好了。

 

传说中,战争和瘟疫是一对恋人。

你看这话说的,如果这是真的,那恐怕这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对恋人了。战争带来毁灭,像一个狂怒的巨人,将大地犁出万道伤痕,没有人能够驾驭这种吞噬一切的毁灭之力。从前,那是由刀枪剑戟奏出的交响,后来则变成了钢铁和火药交织的风暴,把一切都埋葬。夜深人静之时,你若是到战场的旧址聆听,依然能听到那仿佛海啸一般的军号,那是数量庞大的怨魂们拔地而起,回转厮杀直到天明。而瘟疫呢,瘟疫是最冷酷的执行者,来去匆匆,从不多言,是冰冷的杀手,带来索命的死神。不因任何人而起,也从不宽恕任何灵魂,没有任何谎言,却更难循真实。瘟疫是比战争更自我,也更无私的灾难,不图财富,没有荣耀,唯将恐惧与憎恨,印在所有人心头。

真是糟透了不是么?但是啊,这个世界上估计没有人能否定这二者的关系是如此地紧密,仿若一对缠绵不休的情侣一般。战争横刀立马,将滚滚财富投向深渊,背后只留下荣耀的冤魂。瘟疫跟随着尽兴而归高唱凯歌的败军,随后便唤来死神。他们总是结伴而行,不论肤色,不论地位,不论贫穷富贵,不论天南海北,都将经受他们的摧残与蹂躏。偶尔,他们也会像是闹别扭一般地各自分开,但终究会成双成对。有时,战争兴意大发,刀剑奏起交响,铁蹄为他鼓掌,枪炮齐鸣迎他登上荣耀的殿堂,可随即就被瘟疫拎着领子灰头土脸地丢下了舞台,瘟疫上场,将所有生命尽数驱散,唯有寂静充当她的幕帘。也有时,瘟疫正在主场,战争带着自己的士兵,与她四目相对,随后奔向远方。二人就是这么心有灵犀地一路走来,上演着世界上最残酷也是最美丽的一出戏剧,从古到今,一刻不停,直至永恒。

 

这真是美丽而动人的故事。

不过,我今天想讲的,并不是关于他们的故事。

是一个少年遇见了少女的故事。

这个故事啊,还要从一条河开始说起。

 

从前,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叫做三途河。

人死后,灵魂就要顺着这条河漂流,最终渡过此河,而渡河的时间则依据罪孽的深重。

也许在你看来,这条河充满着晦气与亡魂,但同样也有人以这三途河水为生,三途河流经大地,养育了无数的村落与人民。其中就有那么一个村落,它的名字是何无人知晓,今天我们要讲的,便是这村子里的一位少年。

这少年姓甚名谁,都已不再重要。他独自一人在村里捕鱼为生,虽是个男孩儿,但他长得的确是很可爱,五官中透出一股稚气,头发像是女孩子一样软塌塌的,眼眸是柔和的粉红色,看上去像是两颗蒙了纱的红宝石。不过除此以外,他看上去与一般村中少年并无区别,都是一样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社会中努力生活,如果非要讲到他与其他人的区别,那我只能告诉你,他并没有父母。

他不知道夺走自己父母之人的名字,甚至连长相都记不清晰,夺走连同他父母在内的所有人生命的,是战争。战争中从没有谋杀者,亦没有无辜者,每个人都被卷进了属于战争的漩涡之中,个体毫无意义,所有人都是凶手,所有人又都无罪,所有的一切罪恶与荣耀,都只能归于战争一人之手。

少年厌恶战争,比任何人都要厌恶。

他被打扫战场的老贼发现,不知纯粹是为了利益,亦或是残有一丝良知,他被那人带走。随后他在这个村子里被那人养大,学会了基本的生存技巧以后,捕鱼便成了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可好景不长,后来那老贼的仇家追来,老贼逃之夭夭,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归来。

这也是战争带来的苦果,少年知道,战争已经夺走了他两任亲人。

他发誓一辈子不碰刀剑。

他甘愿做一个捕鱼之人。

少年也许胸无大志,但这捕鱼,也有许多快乐。也许你认为捕鱼就是手擎渔网,奋力舞桨,逆流而上,直至月明星稀,方才归航,收获一网甘甜的财富和希望。但这只不过是最平凡而枯燥的生活。真正的快乐,在于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舟,看麻雀掠过湖面,雁群跨越孤山,孤鸿飞向落日。在于精雕细琢,把柔弱的水草搓成细密的丝线,织成牢不可破的网。在于向任何一处未知探索,发现隐藏的芦苇荡。在于跃入水中畅游,仿佛变成了河川中的鱼神,释放自己那年轻的灵魂。当然也在于拿起钓竿,平心凝神,听着垂钓的老人们抱怨自己的空虚寂寞,讲述历史的潮起潮落,探寻古老的神话传说。

 

这条河畔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

一个少年遇到了少女的故事。

传说中,少女会乘舟而来,少年则会与少女相爱。

而这个故事的后续却众说纷纭。有人说,少女其实是邪恶的化身,魅惑人类,只为了带来死神。有人说,少女其实是被诅咒之人,而少年最终破除了诅咒。有人说,少女其实是神的子嗣,来尘世尽兴游乐。也有人说,根本就没有那种故事,什么都没有发生,最终少年和少女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故事,终究是故事,在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之中,难免言过其实。没有人把它当真。

 

某天,少年和老人在静夜垂钓之时,面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无数艘小船,铺满了整片河川,船上的灯笼随着波浪摇曳,像是成群结队萤火虫。

这不是捕鱼,从不会有这么多渔人。也不是行者,行者们总是孑然一身。亦非游人,游人断不会乘坐如此破旧的小船。

少年知道,这是死者的灵魂,被死神接引,渡过三途川。它们随处可见,对于生活在三途河边的渔人,水、舟与灵魂就是他的家人。

可他亦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灵魂,带着似乎一辈子也偿还不清的罪孽,顺流而下,无一到达彼岸。

少年问道:“这是什么?”

在少年身边的,是那老人。他见多识广,年近古稀,额头上布满睿智的皱纹。他说:

“战争,从未改变。”

少年明白了,的确,唯有战争才能成就这么多罪人。不论是为了权力,为了财富,为了荣耀,还是为了信仰,为了朋友,为了家人,亦或只是为了两句诗歌。只要加入了战争,便没有无辜之人。

战争,让人流离失所,使人家破人亡,令人胆战心惊,为人深恶痛绝。

少年撇了鱼竿,跑了半天,沿着山坡滑到岸边。微波荡漾,那是江风吹过,吹散了少年的发丝,也吹乱了船群的灯火。

没有人声,唯有蛙鸣阵阵。船群安静得可怕,犹如这阴沉的夜色,犹如战争那吞噬一切的漩涡。

 

蓦地,少年听到了歌声。

响彻在这归墟一般的寂静之中。

 

万里长河水——终流一线开

天边云似雪——河畔血如苔

落日响金笛——月夜舞戈来

何日收战马——?

尘世洗兵埃

 

歌声,响彻在河畔。

——与其说是歌,不如说那是首诗。那歌者却硬生生地将诗唱出了调子来,也许在漫长的摆渡之中,沉思的耐心总会被流水冲刷殆尽,人们也总会想出自得其乐的方法。

远远地,一艘小船驶了过来。

唯有船夫与乘客二人,这平平无奇的组合,却耐人寻味。

他们的目的并非彼岸,而是直直向着此岸驶来。

他们并非死者。他们是谁?

是行者?是旅人?还是神?

待到他们靠近岸边,少年便看清了他们的身影。

船夫一身灰袍,冷得如铁;乘客一袭白衣,白发胜雪。

船夫将船划到岸边,乘客就跳下船来,二人没有多话,也许是因为心照不宣。随后,船夫撑船绕了个大圆,消失在船群之中,只留乘客一人。

这是谁?他顺流而下来到此地,有何目的?

少年忍不住走上前去,随后看到了那人的脸庞。

在那一瞬间,少年的呼吸,心跳连同思考都仿若停止。

那是如同人偶一般端正而又秀丽的脸庞,她的眼眸如同这三途河水一般清澈透明,却又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她长长的白发随风飘扬,迷乱了少年的视线。

 

在彼此相遇的那一瞬间,少年爱上了少女。

已然不可自拔。

已然容不下他人。

已然想象不到,若是没有她,自己将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少年问道:“你是谁?”

于是少女便回答:“我是该来的人。”

少年又问:“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少女回答:“做该做的事情。”

迷如雾霭,冷若冰霜。

 

少年伸出手:“你如果想到村子里,就请跟我来吧。”

少女点了点头,于是二人踩过沙滩,走过草地,跨过芦苇荡,回到了村里。

当晚,少女便在少年的家中过夜。

少年未曾过问一句,少女也未曾解释一句。

少女睡得很沉,而少年的心中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要能够看到她的身影便已足够,这生命中早已不需任何旁的享乐。

懵懂的少年尚未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但爱情却怎会一言便能概之?少年无疑除了少女以外便已别无所求,又有谁能够断言,这支配少年炽热内心的情感,只是虚幻?

少年与少女一同进入了梦乡。他们的心隔着天堑,但他们的手紧紧相连。

 

第二天,少年牵着少女的手,走进村里。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纷纷交口称赞,每当此时,少女便会微微颔首,举止得体,一点也不像是个村野之人。

人们对少女的来历充满好奇,有人说她是贵族的千金,有人说她是被神隐之人,也有人觉得她是个女神。可无论别人如何议论,少女始终紧紧地握住少年的手,不发一言。

冷漠得胜过死神。

少年问:“你是谁?”

少女答:“我是应该来到此地之人。”

少年又问:“那现在又要去往何处?”

少女回答:“去任何地方,然后等待。”

少年想要满足少女的愿望,他想要为少女做到一切。可他毕竟只是个山野渔人,他的见识,只能被称之为孤陋寡闻。可即使如此,他也在真诚地顺着少女的愿望苦思冥想。

 

少年带着少女来到了河畔,踏过杂草丛生的泥泞小路,走进芦苇丛中,踏入了无人知晓的只属于野鸭的国度。观察鸭妈妈是如何养育她十几个后代;看到青蛙如何与野鸭争夺一只蟋蟀;枕在毛茸茸的芦苇上望着太阳,徜徉着未来。

少女依旧一言不发,她的白衣沾了泥点,她一直跟着少年。

少年当然对于少女一无所知,只是,他是如此的乐观。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终有一天,少女眼中的坚冰将会融化。

终有一天,她也能找到值得倾诉的对象,终有一天,她也能绽放笑颜。

 

于是,少年带着少女走遍了周边。

他们沿着三途川溯游,两人合力抬起那张沉得过分的渔网,被鱼吐出来的水喷了一身,后来少年还得一点一点地擦干少女头发上的淤泥。

他们与老人一同垂钓,听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入神,最终少女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他们一起织网,不同于少年,少女意外地心灵手巧。半响功夫,就已经完成了足够的分量。

少年牵着少女赶集,让少女一个人骑在小驴子上,仿佛有使不完的活力,牵着小驴子到处乱跑。他买了糖果,掰给少女一半,少女可能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粗糙的甜食,糖渣粘在牙上拿不下来,最终还是少年发现了不对,一脸无奈地帮她抠出来。后来他哈哈大笑,仿佛遇见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一样。少年为了两升米的价钱争论不休,一边还要卖掉自己的鱼去,正当他忙不过来时,一回头,鱼已被客人拿走。

少女把钱币从小到大叠成一排,于是少年点了点头,鱼逐渐地变成了柴米油盐。

他们攀上了临近最高的山峰,凝视着远方的长空。三途川匍匐在他们脚下,一望无际,哺育了沃野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少年总是牵着少女的手与她一同沉眠。

同床,异梦。

少年也想为少女分担,可他并非急不可待。他生性愚钝,只想到用陪伴来帮她度过难关。他也曾想象,少女那冰冷的眼眸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残酷的真实?她的重担,究竟能否让外人染指?她来此地,究竟为了找谁?

他一直都想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可是,他是如此的卑微,少女如同下凡的仙女,而少年只不过是一个渺小的人类。他又是如此地懦弱,不敢承受任何失败的苦果。他更是如此地单纯,他不懂男女之事,也从不做任何非分之想。

恐怕天神看到这一幕,都会唏嘘不已。

少年却如同没事人一般,领着少女玩耍,他穷尽了所有的知识——从斗蟋蟀教到打水漂。

 

少女将一块儿扁石扔向了河面,打出了五六片波纹。

少年很高兴,因为少女从最开始的一片也打不出来到如今,已然沉浸在游戏之中。

游戏,能让人们忘却一切。

少年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少女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片石头撇进河流。

他们踏过蒿草和岩石,来到了村外河畔的小土丘。这里能把村子和三途川尽收眼底,若是晴朗的黄昏,晚霞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彼岸与此岸的灯火交相辉映,如此美景,许多人一生未见。

少年和少女席地而坐,彼此相邻。少年的眼光瞥到了奇怪的事物,他起身走去,少顷便赶了回来。

他的手中拿着一朵红花,花瓣如同爆裂一般绽放,如同烟花一般散出万条丝线。

少年并不知道,这是彼岸花。相传,这种花朵只在彼岸绽放,若是绽放在此岸,则是死亡的前兆。

少年只是满心欢喜地将花朵捧在手心,如同找到了无价之宝,拉着少女的手请她看。

他灵机一动,不由分说地,将花插在了少女的耳旁,随即捋起少女的发丝,轻柔地缠绕在花茎。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情,可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最后,少年满意地看着少女那头上的一抹亮色,白发配红花,少女再也不像是从寒冷深渊中走出的修罗,变回了朝气蓬勃的样子。

可惜,一阵江风吹过,少年笨拙的手法本就撑不起风尘的洗礼,红花脱离了发丝的束缚,远远地飘向了三途川。

少年没有想到这阵风这么邪门。少女也没能想到少年会毫不犹豫地冲下了山,他在泥泞而又嶙峋的山路上如履平地,对于山民而言,脚力便是生存的一切。可红花越飞越远,已经飞到江面,于是少年飞快地将衣服一丢,一个猛子扎进了三途川。他是如此的有力,河水反而是他的天地。他的身手是如此的矫健,敢于在水神的地盘向风神挑战。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简直能凭着劲头游到彼岸,即使在这种速度之下,他还一直注视着那朵红花,在它接触水面的一瞬间伸手将它轻柔而又牢固地抓在手中。

惊为天人,多少年后,我们定然还会想起那个追风的少年。

归途漫漫,少年只能用一只手驾驭波浪,风神仿若出离愤怒,倾盆大雨从天而落。

好不容易游到岸边,一把油伞罩在了少年头上。那是少女回到村里,也不知是从哪里拿来了一把纸伞。后来,两个人就擎着纸伞,慢悠悠地走回了家。白衣,早已染黑;红花,也已湿透。

唯有雨打伞面之声,胜过千言万语。

 

少年回到家中,有些恍惚,他知道,自己染上了风寒。常年劳作之人的身体固然强于常人,可妄图在河神与风神之间周旋,仍是无稽之谈。河愈深,水愈冰,每时每刻都有葬身于三途河的灵魂,也只有少年这种以水为生的人,才能驾驭波浪,在湍流中舞蹈。

可他依旧无法抵御严寒,当晚,他早早睡去,期盼明天一早,雨过天晴后的朝阳。

可第二天,病痛却未退去,而是反客为主,仿若排山倒海而来,将少年拍倒在床上,剧痛令他动弹不得,高烧使他神志不清,他意识到自己真的生病了,可他什么也干不了。而少女呢,只好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第三天,疾病仍未消除,少年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风寒,可这到底是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拼尽全力从身体里爆发出力量,驱动他羸弱的身体,走出了家门。日光仿若在半空中流淌,熟悉的村落也如同置身雾霭,每迈一步,都如坠冰窟,而除此以外还有更大的问题存在。

村落静得可怕,杳无人烟,仿佛早已荒废。直到走到村中心,才发现一群人聚在篝火旁,略略一问便可得知,并非少年一人为病所扰,而是全村几乎无一幸免。

于是少年便明白了。

这不是疾病,而是瘟疫。

这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无论平贱富贵,瘟疫从不偏袒任何灵魂。那是闪电,是山洪,是海啸,是风暴,是流星,是命运!无可预防,不可阻挡!人们只能拖家带口,四散奔逃,祈祷吧,祈祷!除了祈祷别无他法!人世间的一切价值和公理都化为虚无,除了命运以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将你拯救!

能够行动起来的人们准备逃跑,少年也一同跟从。可人们刚刚走到村头,一支箭便插到他们脚下。早有一队人马将村子团团包围,他们全副武装,铠甲闪闪发亮,一人一马,膘肥体壮。他们大叫,断绝瘟疫,出村者死。

在少有医生的古代,瘟疫便是最可怕的天灾,能让最勇敢的猛士丢盔弃甲。解决瘟疫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它掐灭在摇篮之中,一旦扩大,便不再是人力能够阻挡。若是狠心,便封锁瘟疫之村,让其自生自灭。若是不忍,便留出一条运送物资的小道。至于人员流动,那定是无稽之谈。

 

绝望如同烈火,转瞬之间,村子便熊熊燃烧。少年回到家中,不知如何面对少女,少女依旧冷漠,她的眼睛如同蒙了一层银霜。

几日过去,每况愈下。少年已然动弹不得,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可少女依旧保持原样,疾病未曾染指她的身体,可这是否真的正常?少年并不愿思考这个问题,他只想让少女平安无事。

他说:“你可以逃。”

她可以逃,顺着江面,轻舟能够如同疾风一般飞驰,远远地离开这个死亡之地,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说:“我不能走。”

他说:“你再不走,定会染病。”

她说:“我不会染病,我绝不能走。”

他问:“为何?”

她答:“答案如何,你定已知晓。”

随后,她便走出房门,门外是一片怒放的红花。

 

今日的舞台,共有三幕。

 

第一幕:愤怒

长矛,穿透了少女的身体。血溅五步。

少女向后退了一步,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这更燃起了人们的愤怒,草叉、大锤、镰刀,纷纷倾泻在少女的身体上,将白衣变成红衣,将红衣变成红布,将红布变成碎屑。胜雪的白发浸入泥泞,水晶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可人们还不满足,狂怒之火支配着人们蹂躏她的残骸,削剥她的每一块肉片,烧成灰烬。

可少顷,少女又会在灰烬中重新归来,唯有那红衣没有变回白衣,继续飘扬。于是新一轮的怒火施加其上,少女只是默默地站定,承受,承受,承受着永不磨灭的痛苦与憎恨,承受着能让人千百次死亡的暴力。

她没有流泪。

 

第二幕:杀戮

强弓,也穿不透临时制作的盾牌。

骑兵们纷纷上马,舞起刀剑,拿起长矛。

只因,愤怒的村民再也难以接受坐以待毙的命运。只因,他们满腔愤恨。只因,他们依然渴望生命。只因,人类的勇气总是不可限量!

他们拿起刀,弄起枪,把破旧的农具改造成武器,胜燃的怒火席卷一切,向着薄弱地点发起了攻击!

而骑兵们心中的火焰也一样熊熊燃烧,他们见识过瘟疫的可怕,他们来到此地便已然舍弃了性命,他们是忠诚勇敢而又充满荣耀的卫士,甘愿铸成压制瘟疫的第一道血肉之墙!

冲锋吧!农民们!为了自由,为了希望,为了那不甘于听天由命,随波逐流的灵魂!为了心中的勇气!

冲锋吧!骑兵们!为了决心,为了理想,为了阻止瘟疫肆虐,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宁!为了自己的荣耀!

 

少女的白衣染成红衣,意味着那个人即将登台。

战争,永不改变。

今日,无人获胜。

 

第三幕:宽恕

夜晚,少女回到少年家中。

方才,她的白衣被鲜血染红,而现在已然褪去大半。

少年早已听到了室外的喊杀和咒骂,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被疾病击倒在床,无法移动半步。

少女问:“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少年答:“你是瘟疫。”

少女点了点头。

 

她是瘟疫,她是冷漠的执行者,她不带有一丝感情,她只为了索命。

每当战争过后,瘟疫便会顺着三途河找到一个地点下船,将疾病传染给接触到的所有人。她从不主动行事,她总是等待别人将她带走,因为她是瘟疫,她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现象,从不会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她与一般人无甚区别,因为瘟疫本就隐藏在人群中难以察觉。她从不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也不会多言自己的所思所想,只是冷漠地履行着属于自己的职责。

而最后,她也一定会被看穿。

人们总会将怒火发泄在她的身上,因为她欺骗了所有人,她伪装成人类,不通告自己的身份,除了欺骗,一无所有。

可她真的欺骗了他人么?没有,她从不欺骗,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真实,她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并非她的意志。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可她并不想去争辩。

人们需要的并非真实,而只是情绪的宣泄。她是瘟疫,瘟疫会害死别人,她就是绝对之恶的化身,她理应受到别人的唾弃。若是有人因她而死,那她便有了罪,任何手段都无法偿还。无论是怒火还是仇恨,她都必须自己一人承受下来。这不是赎罪,只是自己身为瘟疫必须承受的业。

 

少女掏出一把短刀,抛向少年。

她说:“你可以用这把刀杀了我,剖出我的心脏,这样你就能看到里面流淌出的黑血是什么模样。”

少年没有说话,把刀扔在一旁。

少女解开衣襟,白衣散落在地。

她说:“你可以折磨我,凌辱我,侵犯我。让我尝受背负了全村性命的你的绝望和痛苦,我不会后退一步。”

少年摇了摇头。

少女说:“亦或是,你要将仇恨深埋,将它化为自己的力量,来对我进行报复,可你本没必要背负这种业。”

少年摇了摇头,两人陷入一片沉默。

 

少年终于明白了少女所背负的一切,可他是如此地爱着她啊,哪怕天崩地裂都永世无悔!他多么想为她分担这一切啊,可他可他什么都做不到!难道这个重病缠身,垂死的少年能够吐出什么扭转乾坤的金玉良言?也许在故事中会有这种转机,但世界上没有这种奇迹……

少年只能握住少女的手。

他问:“你明明知道夺去生命是罪,可你知道别无他法,你为什么没有流泪?”

她答:“恶人的眼泪,只是虚伪。”

少年反而先一步流下泪来,他终于知道了少女那眼眸中坚冰的重量。

 

瘟疫并不喜好杀戮,相反,她比谁都要厌恶自己的职责。她从不凭感觉行事,有时只是站在河畔一连数天,随后乘舟返回。每一次她看到人世陷于水火,都心碎得几乎死去。但她知道这份工作唯有自己能够驾驭,若是换了喜好杀戮之人担任瘟神,一定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所以她会永远冰冷的掌握住瘟疫的权能,无喜无悲的将它洒向人间。

 

少年唯有与少女紧紧相拥,妄图用那火热的心,去让少女感受那凡尘的温暖。

可他的生命即将逝去,未来再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存在

 

——本应如此。

可少年和少女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不知是否因为少年的身体正值阳刚,不畏病痛;不知是否因为少女在这几天的悉心照料;不知是否因为少年对于少女那虔诚的追求;亦或是神明在上,不忍看到如此悲剧。

少年奇迹般地,从死神手中挣脱。他的身体正在恢复活力,他的意识逐渐清醒,他竟然战胜了病魔!

而这时,少女却要离开。

她说:“我该走了。”

少年仍未恢复,他们不能想象没有少女的生活,他只能用言语将她挽留。

他说:“不要走。”

她答:“我在此地的使命已经结束。”

随后,无论少年如何苦苦挽留,少女都坚定了决意,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瘟疫不图财,只害命。

她信步走到江畔,早有一人一船在此等待。那船上的,是灰衣的死神,灵魂的摆渡之人,她永远在瘟疫之后到来,引领着她走向下一个地点。

 

待到少女上船,却听到身后传来呼声。

那是大病未愈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赶来,那个在山间飞驰的身影已经不在。

他说:“不要走!”

可少女未曾回头看过一眼,她是瘟疫的化身,她早已见惯了这种如同儿戏一般的生死离别,她知道结局只是必然。

死神引吭高歌,歌声响彻两岸。

 

别恨已随流水去,归心应随落花频。

莫倚清吟动幽兴,夜来寒月正如人。

 

少年一个趔趄就跌倒在河岸,病魔将他彻底地压制,他的全身没有一处可以行动。若是在从前,他定可以跳进三途川,破波斩浪,追上那小船,回到她的身边。

可如今,这咫尺之遥,却是天人永隔。

少年的视野渐渐灰暗,只有那歌声响彻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被马蹄声惊醒。骑兵们正在他面前,整装待发,为首的那人器宇轩昂,一身正气。

他说:“我的全家,也是被瘟疫所杀。”

与少年相同,他也是瘟疫肆虐过后,幸存下来的唯一一人,他发誓不会重演悲剧,他绝不会让瘟疫继续残害世人。

他从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于是少年从此便成了骑兵的一员。

 

骑兵们,是心怀荣耀,使命与仇恨的战士。他们都曾从瘟疫手中逃脱,也清楚自己终将死于其手。他们鼓起满腔热血,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自己的牺牲能保护一方净土。

少年经历了铁的磨炼,他学会了驾驭战马与刀剑,也能准确地射落飞雁。他的力量是如此地惊人,人们甚至已然确信,他就是下一个头人。

可是少年自己,却深陷迷惘。他多么想再次见到她!哪怕只有一分一秒。所以他才拿起刀剑,追逐她的踪迹。可刀剑无眼,只会引发杀戮与战争!少年真的能够狠下心来,用武器将人们带向死神?不!他绝不!他从久远以前便发誓绝不参与战争!可他已经明白瘟疫的可怕,他已经将武器拿在手中!又有谁能够断言,他不会打破誓言?又有谁能够知晓,他对少女的爱情,能否经过时间的考验?

他的迷惘,他的沉思,都会由瘟疫本身,来给出答案。

 

战争,从未改变。

少年见过被瘟疫毁灭的村庄,城镇。见过重病垂死的老人,也见过虽然看上去并无大碍,但顽疾早已深入骨髓的年轻人。瘟疫会夺走他们的性命,但是这些人本身也会祸害周遭的人。

少年也曾攒弓搭箭,一箭将草帽射穿;也曾扬起马鞭,气势汹汹地做出威吓。

但他不曾杀死一人。

他从心底里厌恶杀人。

 

骑兵们,包围了村庄!这一次他们来的很晚,村子早就严阵以待,有序的撤退到森林之中。这是最加棘手的情况,骑兵们没有多想,直冲而上,他们知道自己决不能放任瘟疫走出此地。

少年一人一马沿着侧翼徘徊,突然之间,有一个人冲了上来,他身手矫健,并不像一个病人。少年挥舞长矛咄咄逼人,可那人视而不见,如果越过少年,进入森林,那便再也无迹可寻。

杀了他!不能放他经过!

可是,若是他并非病人?

若是凭可能行事,断然战胜不了瘟疫!

我不该杀人!

你只是在行该行之事,瘟疫本身,也不想杀人!

瘟疫说过,杀人,便是业!

懦弱之人,如何断绝瘟疫!

不能!

懦弱!

绝不!

懦夫!

 

最终,少年精神崩溃一般地,随着那村民一同,跑进了山林之中。

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他这一辈子,与战争无缘。他终于明白不可能通过战火,去接近瘟疫。

他离开了骑兵队。

 

他敏捷地捉住那村民,他知道在确认瘟疫过去以后不能让他离开这片森林。

可那人身上竟真的带着疫病,也同时传染给了少年,他们双双病倒在森林之中。少年再也拉不动弓弦,但他身强力壮,尚能凭着意志挖取野草的根茎求生。

生命啊,是如此的可贵,又是如此的脆弱。

这一次,上天似乎又眷顾了他。几天以后,迎着初升的太阳,二人勉强能够骑乘上马,走出了森林,疾病退去,生命再次焕发。

少年却隐约知道,这一次拯救他们的并非是天神,而是青草。他采集的植物根茎中,有着对抗病魔的草药,二人就这么在缺衣少食的境况下绝地求生,靠的绝不是自己的意志。

村民与少年挥手作别,少年看着面前坦荡的大道,突然明白了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他策马扬鞭,奔向大市镇。他卖掉了自己的弓与剑,凑足了可观的盘缠,随后踏上了旅途。

他寻访名医,求学问道。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把这个土包子放在眼里,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人又怎么去学习艰难晦涩的医学?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是啊,没有知识又怎么对抗未知?少年就从头开始学习识字与作文,成为了一名读书之人。他辗转于各大城市,让自己变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通晓古今。

随后,他再去求医问道时,那些老人们便对他不再那么严苛,可学习医术依然是艰难的事业,因为他同时向好几个师傅求学,大师们普遍并不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子,并不把学识全盘托出。在克服了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之后,他终于有所小成,出师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一名行脚医生,为了救人于水火,为了不让瘟疫再次戮害人间。

可时光,却在不经意间飞速流逝。

那时,他已过而立之年,他的头发不再柔软,他的下巴长出了胡茬,唯有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只印着一人。

 

他就这么一人一马,走遍了三途河畔。

他的医术并不高超,但他总会用尽浑身解数,他的笔记上记载了无数种病痛与草药,通过最为原始的排列组合来将它们的效用记录。毫无保留,不计回报地将希望洒向凡尘。

比起他的医术而言,他的力量也许更加惊人。他曾经手无寸铁,让两伙正欲火并之人化干戈为玉帛,别人谈论那事时,都一定会回想到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仿若神明。

他也曾跃入河中,一手夹起一名落水者,在湍急的激流中仅凭双脚便跳起舞蹈,那天才的技艺,让死神都为之惊叹。

 

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就这么在三途河畔走走停停,整整十年。

他也诊断过被瘟疫所扰的人们,也曾奋不顾身,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可他有他的医术在,总是能够绝处逢生,他对抗各种各类瘟疫的经验也越来越深厚。

但他遇到最多的,还是战火。刀剑所伤之人。比瘟疫所伤之人,要多得多。这十年里他无数次地从兵刃手中救人性命,瘟疫虽可怕,但毕竟拥有源头,可兵刃无处不在,稍不注意就能夺去一条生命。他看着人间无数的战乱,无语凝噎。

学医,确能救人。可什么才能拯救这世间茫茫多苦难的灵魂?

他偶尔便会思考这些问题,可他的确心力憔悴。长久的奔波,消磨了他的体魄;疾病,也摧残了他的身体;惨象,更打击着他的意志。

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他的脸庞再也没有了稚气,他的反应没有从前那般快速,他的笔记早已缺页,就连他那匹快马也慢了下来。

 

某天,他来到另一座村落时,突然惊讶地发现,这就是从前他生活的,那座被瘟疫所毁灭的村落。

在那件惨剧过后,已经有了快三十年。

人们傍水而居,和平而安宁。村子繁荣而富庶,没有人记得三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何事。

毕竟,一场瘟疫,导致一座村子毁灭,太过于正常,甚至不值得被提起。

 

少年突然想歇一歇了,他猛然地意识到自己终究是累了。

他看着从废墟中重生的村落,感到了无比的满足和疲惫。

他终于决定坐下了,这一坐,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时光流转,归去来兮。

他成了这座村子的医生。

 

村子里的人们无不敬重这位见多识广而又身强力壮的中年人,他不仅是医生,更是人们的导师。他不仅通晓天文地理,也会舞刀弄枪,又与那些酸腐的学者、高傲的武士们不同,他更懂得如何劳作。他教会渔民们如何与风暴周旋,他也能在铁匠铺里挥舞铁锤一打便是一天;他能与奸猾的小贩砍价,也能找到芦苇荡中的野鸭。

他除了经营诊所以外,还开起了自己的课堂,他教人们读书识字,他幽默风趣,孩子们再也不愿出来玩耍。

临近村落听闻有这么个医术高强之人,纷纷前来求医问诊。医生来者不拒,只收取很少的钱财,慢慢地,医生的名声就流传开来。人们纷纷来到此地定居,小村,变成了大村。他的学生们纷纷长大,成就一番事业以后又念及家乡,带回宝贵的财产,于是大村,变成了小镇。

车水马龙,繁荣昌盛。

无论外界如何改变,医生,还是那个医生。他依旧来者不拒,没有任何傲慢,将所有的知识尽数用出。他的课堂总是充满欢声笑语,他也会在面对其他年轻的医生时,将自己的所学倾囊相授。

而少年,还是那个少年。他终身未嫁,有无数人曾经追求过他,但都被他断然拒绝,只因他的心,早已被另一个人填满。

他是多么想再次见到她,那美丽的白发,那清澈的眼眸,那冷冽的话语……

可是,他已经垂垂老矣。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斑驳的刻痕。

 

时光流转,归去来兮。

距离少年在此地落脚,已经整整过去三十余年。

再回首,看到学生们的脸庞,已然是当时自己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随时可能逝去,他从无一丝悔恨,他这一生,无愧天地。要问有什么遗憾,那也仅仅是心中的那个念想……

他依旧经营着自己的诊所,与孩子们玩乐,度过自己的余生。

直到某天,一位病人的到来。

 

毋需确认,少年一眼便认出了他的敌人。

他简直不能再熟悉这种症状了,几十年过去了,她的手法依旧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残酷,如此的……高效。

时隔六十余年,瘟疫,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此地。

他站起身来,那苍老的身躯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他走出门。

他说道:“全镇戒备!”

人群,迅速地组织起来;抗疫的药品,也被高效地分发出去。如今,早就不需要所有事都靠少年亲力亲为,但少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询问班上那几个毛头小伙子,自己可太熟悉他们了,一眼就知道有个人在隐藏些什么,他不多废话。

他问:“你是否见过一名白发少女。”

随后,他来到了那位小伙子的家。他让那位小伙子先出去,等自己来处理这件问题。

他推门直入,迎上了少女的目光。

 

迷如雾霭,冷若冰霜。

那迷的,是对世间万物残酷杀戮的不忍,是属于一名少女的柔情。

那冷的,是明白自己所要承受的代价以后,肩负使命的决心。

少年知道,他从前就知道,可当时的他什么都做不到,而现在,一切将会改写。

 

“瘟疫。”他说。

“是你。”她说。

“好久不见。”他说。

她还是那个少女,只是他已不再是那个少年。

瘟疫从久远的过去就已经肆虐在大地,而少年只不过是一届凡夫俗子,行脚之医。

但这又如何呢?爱情从来便不会被时光的壁垒所阻隔,它固执而又不屈,它梦幻而又迷离。

少年在来之前心中曾有着千言万语,可事到如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这跨越了时光的相会本身,就已经胜过一切。

少女先开口了。

她说:“你老了。”

他答:“我老了。”

她问:“你一直在等我?”

他答:“我一直在等你。”

于是少女仿佛泄气一般的摇了摇头。

她说:“既然认出了我,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呢。把我扔到河里吗,亦或是永远地关在这间屋子里呢。”

他答:“我不会那么做。”

她说:“瘟疫不会怜悯任何一个生命,这是我的工作。”

他答:“我不会让瘟疫夺走任何人,这也是我的工作。”

他握住少女的手,拉着她离开了房间,正如六十年前。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去,也不会让任何人悲伤。”

 

少年和少女并排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行走,对于瘟疫而言,这是最危险的行为。但少年毫无惧色,他知道每个人的防护都已到位,若有意外,其他医生也足够应对。

瘟疫若是被事先察觉,则毫不足惧。

少年本想再一次和少女如同恋人一样互相牵手,可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到别人几乎都以为他是少女的爷爷了。也罢,也罢,反正少女从未承认过这种关系。

他本想再次与少女一同爬到山顶寻找孤鸿,可他实在是太老了,他已经攀不动山峰了,哪怕年轻十岁呢!也罢,也罢,他们还可以登上钟塔。

他本想再次与少女在三途河上泛舟,他本想再次与少女一同扎进芦苇荡,但这么多愿望都没办法实现了。真遗憾啊,真是遗憾,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少女陪在他的身旁,便已足够。

最终他带着少女走遍了市镇,他给少女买到了他从前最爱吃的糖,他提醒道千万别再把牙粘住了,他一直是笑吟吟的,大家都说这美丽的姑娘有一个和蔼的爷爷。

他带着少女来到了课堂,少女被一群学生包围,有些不知所措。少年又带着她和自己的一群老熟人们聚会,没有人知道少女的身份,只当她是老医生重要的家人,觥筹交错间,少女也喝下了七八杯酒。

少年带着少女去看戏剧表演,人山人海,少年作为德高望重的前辈被安排在最优座位。

剧中以概略的方式描绘了大英雄织田信长的儿女情长,这并非一部有名有号的戏剧,只是偏远地区自创的娱乐手段,但演员们演技出众,有热血也有热泪。

少女似乎第一次看到这种戏剧,聚精会神地看着。

其中最能振奋人心的,当然是那个被用烂了的桥段:信长被围困在本能寺,怒发冲冠,不甘为命运所缚。他大喊:

人生五十年,犹如一场梦幻。

一生已享尽,岂有不灭之理?

 

“呵——”

蓦地,少年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转过头,发现少女正不好意思的挡着脸。

他问:“你笑了?”

她答:“嗯。”

他问:“怎么了?”

她答:“我见过这个场面。”

少年不再说话,待戏剧结束,少年牵着少女的手走回街上,那里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少年说:“今天,没有人因你死去。”

少女答:“是。”

少年说:“从今以后也不会。你不会被任何人厌恶,你也不会厌恶自己。”

他们二人依旧彼此牵手入眠。又有谁能知晓,他们二人心中所想,是否一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少女也逐渐被外人所知晓。她长得实在是太可爱,最挑剔的人也会赞扬她的美貌。在从前她一直都不愿见人,可这次少年偏偏将她介绍给所有人,她那人偶一般的脸庞,如雪一般的发丝俘获了无数人的心,她是如此的美丽,让所有凡人都形惭自愧,她是如此的优雅,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起初,她还有些惧怕,不愿与人们多做接触,可后来她便熟稔了起来。她喜欢独自一人去镇上漫步,喜欢听老人们讲述久远的故事,喜欢听大叔们喝完酒之后互吹牛皮,喜欢听妇女们聚在一起唠邻里家常,也喜欢听小孩子们杜撰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她好像一个初生的孩童,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她从不止一个人的嘴里听到过老医生的故事,这些故事全都不尽相同,可没有人讲述过它的前半段。

于是她索性去问少年。

她问:“你没有加入骑兵队?”

于是少年就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只对着少女一个人。可少女并没有什么回报,她的故事很多,可惜无一不是悲剧收场,当白衣染成了红衣,世间就会再次战乱不休。

少女学会了很多东西,她什么都想学一学,她想知道农民的工具除了杀人以外还有什么用途,她想知道农民究竟该如何供养那些为战而生的武士们。她想探索世间的另一种真相。

人们都说,她是个好女孩。

 

某天黄昏,少年和少女坐在高高的土坡之上,这是在这个镇子周边,眺望三途河的最佳地点。晚霞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此岸与彼岸的灯火交相辉映。如此美景,许多人一生未见。

少年俯下身,摘起一朵白色的彼岸花,系在了少女的头上。他系得很紧,这一次谁也不要想将它吹走。

少年问:“你快乐吗?”

少女答:“比任何一次来临,都要快乐。”

少年说:“这就是我的愿望。”

少女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

她问:“我可以哭泣吗?”

他答:“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于是,一滴泪,从少女的脸庞滑落。

泪水,融化了坚冰。

少年说:“我爱你。请你留下来吧,再也不用受命运的作弄,忍受无尽的悲痛。”

少女说:“我不能留下来,我是瘟疫,一会儿,我就要去新的地方履行我的使命。”

少年说:“那我就和你一起去!”

少女说:“我要去的地方很遥远,你只是一介医生,保一方水土平安,可你没办法保护所有人。”

少年说:“那我就把医术传满天下,我会让所有地方都有我的痕迹!”

少女说:“战争,会毁灭一切。总有你顾不到的地方。”

少年说:“那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流浪?怎么样才能让瘟疫不再祸害四方?”

少女说:“只要战争不停,瘟疫就不会消失。这是亘古以来,世间之理。”

少年问:“那怎样才能停止战争!”

少女说:“战争,永不改变。”

少年说:“那就请让我替代你!让我替你行使瘟疫的职责,让我背负你那所有的业!无论是杀戮还是憎恶,都不应该由你一个人来承担!”

少女答:“谢谢你,我已经明白了你的决心。可我并不打算让其他人承受这份罪孽。此次旅途中获得的小小的宽恕,对我而言便已足够。在这段时日我获得的快乐,比数千年之间加起来的还要多。再见了,爱着我的人。”

 

随后,少女就飞快地沿着山路跑向了河边,在那里,早有一艘小船在等待。

那船夫,便是灰衣的死神。

少年如梦初醒,他追了上去。场面,与六十年前如出一辙!那时他大病未愈,让少女轻易地消失在了河流之中,这一次他绝不重蹈覆辙!

少年趟过泥泞而又嶙峋的山路,险些摔了一跤,若是从前他连看都不会去看。他已经没法再健步如飞地穿过河滩,但他炽热的内心依然在熊熊燃烧,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少女已经上了船,死神撑着桨,船已经荡起波纹,离开了岸边。

死神一如既往地唱着歌谣:

 

世事风波,情可疏?

相逢皆有故,一别更何如?

白发生新恨,江水隔旧人。

何须论往事?

 

少年想也没想,将衣服一甩,就跃入了河中!如同一只鱼鹰,如同一条海豚,如同巨龙一般!河水浸染了他的身体,一瞬之间他仿佛还是那个追风的少年!

他曾在死神手中夺宝,也曾和风神赛跑,他能跨越半个三途川只为摘得一朵红花,如今少女只不过离岸几十米,转瞬即可到达!

可惜他的双手再也驾驭不了波浪,可惜他的双脚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舞蹈,可惜天公不作美,无论是河神还是风神都已不屑于观看这场闹剧。

随便问起镇里的人,他们一定还记得当年村里有一个水性极好的人,能从惊涛骇浪中救人,只不过那已然是四十年前。

一直以来,少年都相信他在与瘟疫作战,可四十年前他的对手是战争,而现在则是时间。

少年终究是老了。老的,连挥出的拳头都没有力气了。

他不可避免地向着河水深处沉去,可是他心有不甘,怎能就此屈服?

他大喊:“神啊!”

“如果我这卑微生命还有点用处,就让我来变成你们的奴隶,成为下一任瘟疫!让我来承担她所有的悲伤和痛苦!我不会流泪,亦不会退缩!只有她,理应得到幸福!”

 

天上的神明若是存在,到底听没听到他的话呢?谁都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个神显然听得清清楚楚,不一会儿,少年就感觉自己被拉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掉在了小船上。

他的面前是少女,以及灰衣红发的死神。

他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死人就不要说话了。”死神说。

然后他们直直地划向彼岸。

 

地狱中,阎王一脸幽怨。

少年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停止瘟疫!”

阎王说:“瘟疫是不会停止的,战争,总会助长瘟疫的发生。”

少年问:“那究竟该如何停止战争!”

阎王说:“战争,是世界上的公理,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止。人啊,只能阻止自己。”

少年说:“我不服啊!我不服!”

阎王也很无奈,她确实见过很多不服的人,可大多是罪大恶极之辈。而此人一身清白,连训斥都难以启齿,她不得不和他慢慢解释,但此人实在是油盐不进,扭扭捏捏地像个孩子。

最终,阎王也放弃了劝说,让他直接转世,大概能生在一个富贵人家。

直到最后他还在大喊:“我不服,我不服!”

阎王有些心力憔悴,也许她也应该像是死神一样,随时给自己放几天假。

 

这个故事讲完了吗?不,还没有。

或者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有一位男孩呱呱坠地,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这男孩儿生在知识分子的家中,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天资聪颖,虽然也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气,但他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升入了最高等的学府。

那一年,爆发了世界大战。在动荡的阴霾中,男孩儿开始了学业,他每天看着报导战争的新闻,心情也一片沉重。为什么人们总是争斗不休?他知道这没有答案,争斗是人类的天性,荣耀和使命鼓动着人们去厮杀,无穷无尽。

但他是如此的厌恶战争,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痛入骨髓的厌恶,但他发誓要让战争停止。

他曾呼吁过和平,没有任何用处,人类对战争的渴望岂是口号和道理就能压制?

他明白了,只有战争才能阻止战争,只有暴力才能使人屈服。

他坚定了信念,从此留在了大学,在实验室里一坐便是一整夜。

 

几十年后,他冷漠的按下按钮。随着毁灭一切的无情光芒闪过,一朵蘑菇云缓缓升起,所过之处灰飞烟灭,全世界都震颤在这强横无匹的力量之中。

战争,停止了。

没有人,想使用这种武器。

没有荣耀,没有使命,只有单纯的暴力,毁灭一切,一无所有。

他接受着万人的敬仰,他改变了战争的格局,他用他那无上的暴力权能让世界头一次地恢复了平静。

他死后,人们将他铸成铜像,尊称他为战争之神。

 

神位,就此易主。

 

传说中,战争和瘟疫是一对恋人。

不过说实话,现在已经很少很少看到这两个人在一起行动了。

战争……唉。经常有人说,这是他见过的最窝囊的一届战神了,他根本不喜欢征伐,也不渴望杀戮。他更喜欢闷头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捣鼓各类强横无匹的大杀器,传言说战神要是发威,所有的一切生命连同所有神在内一块儿死翘翘,所以没人敢在他那血一般的瞳孔的注视下耀武扬威地说什么大话。不过换句话来讲,他也许才代表着战争最纯粹的本来面目,他摒弃了荣耀和使命,把战争的本质也就是暴力——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旦失去了这些伪装,人们反而似乎也就不那么喜欢暴力了,也许战争也很无奈。不过他也乐得清闲,不需要每个战场都费劲巴力地跑一圈,正好可以多在家里宅一会儿,毕竟战争虽然永远都会存在,发动战争的人和事也总会出现,但无论如何,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不再热衷于战争了。

至于瘟疫……在战争消失了之后,她也闲了下来。虽然她依旧要去世界各地干活儿,不过也几乎不会出现从前那种连带效应了,她已经再也没法独自唤来战争。

有幸见过那两个人在一起的人都说,比起恋人,他们更像是朋友。每次见面都几乎只是遥远地对视一眼,就心照不宣的各奔东西。如果这是一对恋人,那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对恋人了。你说说,哪有彼此根本见不到的恋人啊,这还怎么让人写故事嘛。有些人也去问过战争,问他到底如何看待瘟疫。

他只说:“我只愿与她永不相见。”

而同样的问题问到瘟疫那里,她倒是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滚滚而下的河水,默不作声。

 

这就是,少年遇到了少女的故事。

并不是每一对恋人都能终成眷属。

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好的结局。

 

撒,故事讲完了。怎么样,好听吧?不好听也概不退货啊,开玩笑的。不过,我们这旅途也快到终点了,比起平均时长来说应该……算短的吧。

……其实还能更短的,谁让你不给钱的。

还能附赠这么个故事,明明是你赚了才对!

什么?是真是假?我可从来都没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啊,不要被表象骗了好吗?这种故事我十分钟就能想出三百个。

算了,我最后唱首歌吧,唱完之后应该就能到了。

这首歌还是我新学的呢,和以前的歌不太一样,我觉得也挺好听。

且听——

 

谁的船歌唱得声悠悠——呀

水乡温柔来到天凉的秋——

谁的船歌唱得声悠悠——呀

谁家姑娘水乡泛扁舟——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

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时光流转,归去来兮。

 

 

傍晚时分,一艘小船静悄悄地靠近了岸边。

那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白衣白发,一个灰衣红发。

那红发的人唱着不知何时流传的歌。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白发少女踌躇片刻,没有下船。

她问:“上一次来到这里……过去多少年了。”

红发的死神回答:“已经有快一个世纪了吧。”

在时间的洗涤过后,那繁荣的小镇也已不再,此地只留下一个小村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死神说:“怎么,你累了?”

少女答:“嗯……当然。我确实累了。”

她们紧紧相拥。

死神说:“累了,就别干了嘛。像我一样,随时开点小差也没什么不好。”

少女说:“那是你玩忽职守,小町。你再这样迟早被刷下去……我可不能渎职啊。”

死神说:“哎呀,认真的少女总是惹人怜爱呢。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加油吧。”

 

于是少女下了船,在此地等待,待到死神将船划走后不久,就有一名少年迎了上来。

这场景,少女见过千万次,无数次。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谎言与惨剧交织成的网,套住所有人一同迈进深渊。

 

少年问:“你是谁?”

少女答:“我是该来的人。”

少年又问:“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少女回答:“做该做的事情。”

迷如雾霭,冷若冰霜。

 

少年说:“哦,我懂了。你果然就是瘟疫对吧。”

…………

“欸?”

 

当晚,少女与全村人一同围在篝火边,每个人都备好了治疗所需的药品,毫无惧色,欢声笑语,听着老人们讲述那从前的故事。

那孩子们从小听到大,从孩童听到老人的故事。

故事说啊——从前,有一条河,有一个村子,有一个少年。

在某天,他遇见了一名少女。

而之后那少年一辈子的传奇经历,我们趴在芦苇荡上边偷懒边偷听的死神则没有听到。

毕竟,没什么工作该由她来办。瘟疫的确再次降临了,与她一同来临的是死神,可她们什么都带不走。

所以她睡着了,在三途河畔的芦苇荡上。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只有微风拂过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