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大法螺

 

今佛世尊欲说法,雨大法雨,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演大法义

---------《妙法莲华经·卷一》

“欢迎光临!”

身着黑衣红裙红披风的赤蛮奇迈进鲵吞亭,一如往常地见到了向自己打招呼的店员奥野田美宵,和坐在美宵面前老位置的三个身影。

“哎哟?这是谁来了?不是个人类吧?”左首的伊吹萃香侧过身打量着刚进来的人。

“什么啊,是辘轳首,”中间的矮个子因幡帝回头看了眼来者,“她是妖怪,属于那个什么草根妖怪组织来着?我常在竹林里见到她们。”

“这小姑娘都来过两三次了,那么显眼的红头发你就没注意到?”右首的二岩猯藏举着烟袋冲萃香点了点。

“怪我!怪我!应该是喝得太起兴了,都没注意到有谁来过。”

“赤蛮奇小姐请不要见怪,这三位喝到兴头上了,”美宵隔着对辘轳首评头论足的三人稍稍赔笑,“请找个座位坐下吧。”

赤蛮奇不作声地扫视店内,然后视线定在了除三人以外唯一的酒客身上:深夜的鲵吞亭本应是妖怪专属的酒馆,而这位客人怎么看都是个人类。

“这位小姑娘,不必在意我,”注意到赤蛮奇视线的老者抬头道,“老头子我只是从小到大妖怪见得多了,跟这几位又算是相识,才能在这会儿来此饮酒。”

“老东西你说话注意点,”帝对背后的老者喊道,“什么‘小姑娘’?人家比你年长多了!”

“硬抠年龄的话我要管你们全叫‘老妪’,你意下如何?”

“呸!老头子油嘴滑舌的,你就这一点没变过。”

“所以这位姑娘,不必顾忌我,”老者再次转向赤蛮奇,“我只是个每次晚上下工后想找个地方喝点酒的老木匠,店里的事自当守口如瓶。”

辘轳首妖怪没有言语,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默默坐了下来。

“刚才该轮到谁了?”伊吹萃香向酒友问道。

“嗯!该到我了!”帝放下酒盏擦了擦嘴角,“我给你们猜个谜吧,什么事会让你上下两头热,唯独中间凉?”

“唉!这我知道!”一旁的老者抢答道,“我年轻时跟我婆娘办事,到最后那一哆嗦的时候,就是……”

“老流氓,谁在问你和你婆娘的事!”帝拍桌回头呵断老木匠,萃香和猯藏在两边吃吃发笑,而美宵则脸颊微微发红。

“就你现在这样还好意思吹跟婆娘办事?你现在还能找到婆娘愿意跟你办事吗?”

“好好好,你这话也太狠了,我闭嘴,我闭嘴。”

“所以这个谜底,究竟是什么事?”左首的萃香追问道。

“哪有直接说出来的?你们猜猜啊!”

“抱歉,被带歪了,现在只会往那个方向想。”右首的猯藏憋着笑。

“晦气!”帝低骂了一句,然后抛出了谜底,“答案是醉鬼半夜上街撞见鬼了。”

伊吹萃香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角。

“不是,不是说你这种鬼,我说的是那种类似幽灵的厉鬼。”

兔妖瞟了一眼两旁期待着解释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想啊,一个醉鬼半夜喝醉了酒,从这里出去,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突然见到了一个鬼,那自然是上面脑袋一热,中间背脊一凉,再然后——”

帝张开腿拍了拍胯下。

“下面就开闸了。”

“哦,你是在说那事啊,”萃香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美宵现在也在为此头疼吧?”

“是啊,”鲵吞亭的店员苦笑着,“好不容易摆脱了妖怪掳人的传闻,结果又出现了附近闹鬼的流言,实在是……”

“一碟毛豆,再烫,一壶酒!”角落里的赤蛮奇点了单。

“好的!马上就来!”美宵对面前三人微鞠一躬,转身开始了工作。

“好了,大狸子,该轮到你了,”帝转向右边的猯藏,“你今天有啥助酒兴的玩意儿可说?”

“你别说,今天老朽还真有个上好的故事,”猯藏神秘地微微一笑,“不过老朽约了个人,要等她来了以后,才能讲这个故事。”

“卖关子?”帝指了指猯藏,“我们仨在一起喝那么久酒了,有啥不能先跟我们说的?”

“就是!爽快一点!不然吊着胃口我连酒都喝不下去!”萃香在一旁附议。

“先讲也不是不行,但这故事毕竟是妖怪之间的事,现在有点不太方便。”狸猫妖怪故意抬高了声音,人类老者也识趣地放下了手中的酒。

“美宵小姐,结账的钱我放在桌上了,今天也谢谢招待了。”

“哟,老头这就走了?不等你的徒弟来接你了?”帝回头问道。

“嗨!别提那臭小子了!”老者摆了摆手,“这小子这段时间心里有事,快要没我这个师父了。不提这些了,我该回去歇息了,明早还要早起上工呢。”

“咋?喝到这么晚了还要早起?不让你徒弟先顶一下?”

“你一说这个我更来气了,臭小子最近工作就没上过心,没事就莫名其妙发愣傻笑,活干的一塌糊涂,害得我每天一人要干两人的活,要我说肯定是魂被哪家姑娘勾走了,”老木匠不停地摇头,“偏偏这几天还有个大活。广场中央那个在建的大讲经台你们有看到吗?后天命莲寺公开讲经就要开始了,我这里还差阶梯没修好呢,这会儿让那傻徒弟一个人干我哪放心啊。”

“这么晚一人走夜路当心撞鬼!”帝冲着走向店门的老木匠喊了一句,不知是关心还是戏谑。

“我从小到大妖怪都见了这么多了,还怕什么鬼!”

老者拉开了店门,迎面撞见另一个身影在店门外。这身影高仅过老者腰间,背后背着一对棍状物,头上的大耳和身后的尾巴都说明她的身份是个妖怪。突然打了照面的二人都微微一愣,然后门外的妖怪先让出了身位。缓过神的老者轻轻点头致谢,然后走出了酒馆。

“谢谢惠顾!——欢迎光临!”

“哦!纳兹琳,你来的正好!”猯藏回头对新进来的身影招了招手,“快来坐下,你来了我正好可以给她们讲故事了。”

“我听说鲵吞亭到了深夜应该是妖怪专属酒馆,为什么会有个人类?”纳兹琳坐在猯藏旁边瞥了眼门口,“还有你叫我来干什么?讲故事?”

“哦,那个人类啊,是认识的人,没关系的,”狸猫妖怪给鼠妖倒了一杯酒,“让你来是要给你找个帮手。”

“帮手?什么帮手?”

猯藏没有作答,而是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转向了旁边的两个酒友。

“那么,老朽要开始讲故事了。”

“方才木匠说自己接下的大活,二位想必已经知道了。没错,俺们寺的住持圣白莲后天起要在村落里登坛,连续三天公开讲经释法。关于这次讲经,寺内放出的流传最广的消息二位可能也有所耳闻:讲经的最后一天,白莲住持会将一直藏于寺中的佛宝经卷展示于众目之前。这一经卷白莲平常在寺内都不轻易示人,此消息一出自然激起了一堆人的兴趣。”

“嘿,对!我也有兴趣,我想看看那个住持这次要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因幡帝点了点手指。

纳兹琳瞪了帝一眼正欲起身,狸猫妖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干啥?你对我有意见?”帝隔着猯藏问道。

“没事,我们继续说下去。”猯藏按着纳兹琳继续说。

“这佛宝究竟有多神呢?昨日寺内早课讲经结束以后,打扫山门的山彦小妖响子提出自己还未见到过经卷,想提早一睹佛宝真容。白莲住持答应了下来,便从房中取出了藏着经卷的盒子,聚寺内众人于庭院中,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

“嚯!好家伙!”二岩猯藏高声一喝,重重拍掌。

“嚯!”伊吹萃香相应一喝,“怎生好?”

“只见盒盖启开后,从中腾出五彩金光,高达万丈!”

“好!”

“那住持取出经卷徐徐展开,当是时天有祥云彩虹降下,周身鸟语花馨映带!”

“怎见为祥云?是何样彩虹?”萃香指着猯藏发问。

“祥云五色缤纷,彩虹玲珑剔透!”

“鸟是何鸟?花乃何花?”帝跟进追问道。

“祥瑞凤凰,富贵牡丹!”

“可还有后文?”

“有!但见那白莲住持将佛宝经卷捧在身前缓缓展开,向俺等徐徐走来。那叫个身形庄严,步法曼妙!”

“步步生莲花?”鬼王一唱。

“一花一世界?”兔妖一和。

“三千世界,尽收眼底。”狸猫妖拉长语气慢慢挥手,“俺等无不嗟叹佛宝奥妙,拜服佛法高深。”

“好!”因幡帝重重一拍大腿。

“大师,我等鬼族愚鲁,有一佛法不明但求详解一二!”伊吹萃香借着酒劲冲二岩猯藏双手抱拳发问。

“但讲!”

“请问方才一番故事,几分真,几分假?”

三个酒友突然沉默了下来,相互之间会心一般你看我,我看她,她又看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突然默契地齐声迸出大笑。

“你个老鬼啊,坏的很。每次老朽编个啥故事你都要探个真假究竟。”

“扫了二位的酒兴,那我罚自己一杯。”

“唉,先等老朽把故事讲完。不错,刚才种种都是老朽编的。俺家住持当着我们的面打开盒子时,没有五彩金光,没有祥云彩虹,没有鸟语花馨,甚至什么都没有——”

“哦?”因幡帝转了转眼珠,“什么都没有的意思,莫非是——”

“不错!甚至连本该装着经卷的盒子内,也什么都没有。”

“哎呀!”

“没错!”二岩猯藏重重一拍手,“佛宝经卷,被偷了。”

“佛宝佛宝,”伊吹萃香摩挲着下巴,“我怎么听说那经卷里全是魔道的法术,这也算是佛宝?”

“嗨呀,老朽说故事喜欢添油加醋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对不知情的外人讲时当然要说是佛宝,”狸猫妖怪脸上陪着笑,“而现在的关键问题是,经卷被偷了,早已放出的消息和闻讯而来的人们,我们应付不了啊。”

“猯藏,我们不是说好经卷丢失的事不要外传吗?”在一旁一直被按着肩膀的纳兹琳终于憋不住了。

“传!有什么不好意思传的!”帝饮下一口酒后坏笑着说,“本就是装神弄鬼之事,做不成了传出去当个笑谈也没啥不可。”

“你要是敢坏圣的事……”

二岩猯藏又一把按住纳兹琳的肩膀。

“帝就是喜欢说话不把关,你别当真。今晚这番话,只止于俺们几人之间,大家都有分寸,”猯藏指了指身边的人,“将此事说出来是因为她们也许能帮你。你看,这位因幡能操纵人的幸运;这位鬼王能化身成无数分身,也是搜索的一把好手。如果她们俩愿意跟你一起寻找经卷下落,岂不更加轻松?”

“我一个人就够了,往常寻物从来都是一人,我不习惯身边跟着别人。”

纳兹琳狠狠瞪了一眼冲自己嬉皮笑脸的因幡帝。

“从明日天亮起到讲经第三日圣登坛,满打满算共有三天半,你确定来得及?”

“时间不成问题,不过现在却有另一个问题,”鼠妖点了点狸猫妖怪的肩膀,指了指她身后,“猯藏,你刚才说‘止于我们几人之间’,也包括这个人吗?”

三酒友回过身,看见赤蛮奇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她们身后两步距离,手里端着酒盏杵在那里的。

“这位辘轳首小姑娘,有何见教?”二岩猯藏微微眯起眼问道。

赤蛮奇定在原地也不言语,脖颈僵硬地扭动着,看看猯藏,看看萃香,再看看纳兹琳,又看看猯藏,视线在四人之间飘忽了好一会儿。她张张嘴,没发出声;又抿上嘴,低头看看手中的酒盏,一仰脖子将其中的酒喝光,长长吐了口气,然后终于发了声。

“我说,我听说,你们需要人,帮忙寻找,经卷?”

“如果是的话,请问有何见教。”

“那,如果我能帮忙找到经卷,如何?”赤蛮奇用低闷的语调说道。

“莫非你知道经卷的下落?”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帮忙找到经卷,那么……”

哐当!

酒馆的门突然被重重推开,开门的人喘着粗气,肩膀上还架着另一个瘫软的人。

“快来人帮……帮忙!出……出事了!出人……人命了!”

鲵吞亭里众人急忙回头,只见开门的人踉跄着架着瘫软的人进了酒馆,然后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开门的人留着白色短发,面无血色,身着绿色外衬和长裙,身后背着一对刀,是白玉楼的庭师魂魄妖梦;而她架着的不省人事的人,正是不久前才离开酒馆的老木匠。

“嘿哟?这是怎么了?唔?什么味——”

因幡帝率先跳下座位迎了上去,然后闻到了一股骚味。她循着气味一低头,看见了老木匠潮湿的裤裆。

“啊哈哈哈哈!哎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兔妖当即捧腹大笑了起来,手不停地拍着旁边的桌子。

“你……你笑什么!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面色煞白的妖梦瞪着狂笑的帝怒吼道。

“没事,小姑娘……哈哈哈……他人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哎哟喂……哈哈哈哈哈哈!”帝弯止不住地弓腰大笑。

“你为什么……还在笑!?”妖梦想起身教训眼前无理的家伙,但脚一滑又跪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伊吹萃香上前挡在了妖梦和帝之间。

“有……有鬼!”白玉楼的庭师盯着鬼王,满脸惊惶。

萃香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角。

“对,我是鬼没错,但你也不用怕成这样啊?”

“不……吾是说外面,外面……有鬼!”妖梦手颤抖着指了指身后,“有一个……没有身子只有头的鬼!”

 

 

近午的阳光透过窗板间的缝沿刺到纳兹琳脸上,将鼠妖从混沌睡梦中蜇醒。纳兹琳捏了捏鼻梁坐起,只感到头上一片天旋地转,身下仿佛腾云漂浮。

“妈的。”

鼠妖将双脚移到地上,坐在床边捋了捋记忆。昨夜众人听闻外面有鬼后,出去寻找了片刻,最终无功而返。随后因幡帝先行告辞,带着妖梦一起将被吓晕的老人背回家。然后自己就被酒兴未尽的鬼王和狸猫抓住顶替兔妖的位置。纳兹琳记不得自己被灌了多少酒,只记得最后喝到昏天黑地不省人事,然后回了家。

嗯?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纳兹琳怀着疑问慢慢站起,又想起什么似的扶着床缓缓蹲下,将手伸向床底,在地板上摸索了一番后,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鼠妖扶着床,蹲在地上不出声,希望来客过一会儿自己会走。但门外的人却很有耐心地每隔一分钟就敲一次门,声声敲叩对宿醉的纳兹琳来说如同敲在脑仁里的鼓点令人烦躁。最终,耐不住疼痛的鼠妖投了降。

“我来了!别敲了!”

纳兹琳没好气地吼了一声,敲门声便停下了。鼠妖摇晃着站起身,左摇右摆挪步到门前,打开门,眯起眼抵挡刺眼阳光,恍惚间看见了门外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身影。

“你终于,醒啦。”

赤蛮奇直挺挺地杵在门外,周围除了这间小屋外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凉。

此地靠近无缘之冢,也是纳兹琳的居住之所。本来身为毗沙门天的使者以及寅丸星的随从,纳兹琳理当住在命莲寺内。但生性喜好探宝的鼠妖却选择在无缘之冢附近搭起了这间棚屋,为的是在此寻找流落至此的宝物。正因此地偏僻,除寺内知情人以外无人得知纳兹琳的住所,所以纳兹琳不解地看着门外的赤蛮奇,不明白她是如何找上门的。

“昨晚,我送你,回来的。”赤蛮奇伸手指了指自己。

纳兹琳一拍脑门,终于想起了刚才困扰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昨晚自己喝到酩酊大醉后,猯藏和萃香拜托同时在场的赤蛮奇将自己送回家,然后二人继续留在鲵吞亭斗酒了。自己晕晕乎乎地就为赤蛮奇指了路,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得知自己的住处。

“你……不会是一直在门外等我醒来吧?”

赤蛮奇点了点头。

“那你有什么事吗?”

辘轳首妖怪抬眼看了下屋内,纳兹琳一伸手拦在门框上,用身体挡住了门口。

“屋内杂乱,恕不能招待,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我听说,你在找,经卷。就是,丢失的,经卷。”

纳兹琳扶了扶额头,挺直了腰。

“是,那关你什么事呢?”

“我,”赤蛮奇又指了指自己,“可以帮你。”

“啧,”鼠妖轻蔑地撇了撇嘴,“你知道经卷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帮忙……”

“谢谢好意,不用了。”

鼠妖抬手就要关门,关到一半时赤蛮奇突然举起手拦住了门。

“我,想帮忙。”

“为什么?”被门影遮住半边脸的纳兹琳发问道,“你为何要帮我找经卷。”

赤蛮奇搓搓手,指指自己,嘴唇微动却没法让人听到在说什么。

“我听过你的传闻,辘轳首妖怪。我记得你是个不想亲近人类,刻意与人类保持距离的家伙,”鼠妖继续追问道,“那你为替人类办的讲经活动帮忙,想干啥?”

“我,我就是,想找到,经卷。”

“好啊,那么想找的话你去找吧,”纳兹琳歪了歪脑袋,“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如果你能先于我找到,那就算你的本事,经卷就随你处理。”

“不,我想……”

“抱歉,我昨晚喝多了,这会儿身体不适,你请回吧。”

纳兹琳往回退了一步,重重摔上了门。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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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被重重的摔门声惊醒的老木匠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老者条件反射地想起身,脑袋刚刚抬起来,腰背部随之而来的脱力感又让他躺了下去。

“老东西!还活着吗?”走廊里回荡着一个耳熟的老油子叫喊声。

“这……这样未得许可硬闯别人家是不对的!”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一旁严厉指责道。

“得了吧,像你那样一直敲门到天黑都不会有人来开门的。”

二人的脚步声停在了老木匠的卧房前,随后门被拉了开来。

“嘿!你看,这不还活着吗?”因幡帝指了指睁眼卧在榻榻米上的老木匠,乐呵呵地对身边的人说。

“万分抱歉!不经允许就随意闯入贵宅,给您添麻烦了!”魂魄妖梦急忙对着老者鞠躬道歉。

“我……我是怎么回来的?我记得昨晚……哎哟嘶……”

老木匠尝试再次起身,却再次腰背一软躺了下去。魂魄妖梦马上上前一步,扶着老者坐了起来。

“怎么?老头你全忘了?你昨晚见了鬼了!”帝双腿一盘,席地一坐。

“见了鬼了?”

“你问这个小姑娘。”

帝指了指妖梦,老者满面迷茫地转向了身边陌生的小姑娘。

“老前辈,昨夜晚辈本来在回府路上,突然听到了惨叫声。晚辈循声赶去,就看见老前辈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然后还有个只有脑袋的鬼,围在您身边转。”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鬼好像还问了我什么问题……她问了我……”努力回忆的老木匠摇了摇头,“嗨!想不起来了。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晚辈……马上赶了过去,”妖梦刚开口,脸却突然红了,“不对,是稍微驻足观察了一下……然后赶了过去。但是那个鬼看到吾来了,就马上逃走了。吾先将您背到了您之前喝酒的酒馆,然后帝前辈和吾一起把你背了回来。”

“然后今早这小姑娘找上门说放不下心,非要我带路来看看你,”帝伸手拍了下老木匠的腰,“老东西命够硬啊,一般你这年纪还常喝酒的人,被那么吓唬一下脑袋崩血直接翘脚都是常见的;你只是闪到了腰,不错啊。”

“哎哟!别拿老夫寻乐子了,”老者痛苦叫唤了一声,随后马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正午了啊。”

“糟了,糟了!都正午了!”老木匠挣扎着要起身,“讲经台的楼梯还要今天修好啊!”

“行了,老家伙,”帝又拍了一下老者的腰,对方马上不动弹了,“你这腰今天还想干木匠活?歇着吧,不是还有个徒弟帮你干吗?”

“唉!”老者揉着腰长叹一口气,“这小子要是能好好把活干了就好了!你是不知道,他最近……”

“师父!师父您在家吗?我来看您了!”房间外玄关处传来了年轻人的叫门声。

“嚯,说到他,他就来了。”

“吾去开门。”妖梦刚站起身,却被帝扯住了衣服。

“你等等,让我先找个地方躲躲,”因幡帝四下张望着,“这小子从没见过我,我需要躲一下。老头,你这里有啥地方可以躲?”

“隔壁的房间原来是我儿子的卧室,这几年没人用了,一般不会有人进去,你去那里吧。”

“师父!我要进去了!”

因幡帝一溜烟躲到了隔壁房间里。魂魄妖梦则等在原地,听着木匠的徒弟向着卧室走来。

“师父,您卧室的门怎么没关?”小木匠来到门口,看看从床铺里坐起来的师父和一旁扶着他的妖梦,愣了一下。

“你好,初次见面。”妖梦紧张地点头问候。

“你好,初次见面,请问您是……”

“是这位姑娘昨晚将我送回家的,今早不放心还主动来看望我,”老木匠板着脸没有正眼看徒弟,“比起某些本该接我回家但是有私事没去的人不知好了多少。”

“对不起师父,我错了。”小木匠羞愧地跪坐在老者的床铺前,解开随身的行囊,“我听闻您昨晚出了些意外闪了腰,所以做了份便当来看望您,您还没吃午饭吧?”

“嗯!”老木匠斜了下眼,年轻人心领神会地将便当盒端放在师父手边,打开盒盖将筷子放在上面。

“讲经台工地那边怎么样?”老木匠端起了便当盒,“楼梯今天能完工吗?”

“是!虽然会有些赶,但是应该能完工。”

“应该?”

“是!我一定今日完工!”小木匠挺直了腰板。

“嗯。”

老者举起了筷子。

“对了师父,我还有件事想向您申请一下。”

“嗯。”

老木匠夹了一口饭进嘴里。

“能不能请您帮我写个手信,让工头把工钱今天先结给我?”

老木匠将便当盒和筷子放下,细嚼,慢咽。

“你为什么要先结工钱?”

“是这样,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姑娘……”年轻人低头傻笑着,“她最近有些困难,会需要一些钱救急……”

“什么意思?你就把钱都给她了?”老者突然抬高了声音,“你给了她多少钱!?”

一旁的魂魄妖梦此时愈发地感到尴尬。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眼门口,发现本该躲在隔壁的因幡帝正在卧室门后探头探脑,对着她轻轻招手。

“晚辈还有事要先告辞了,就不打扰了!”心领神会的妖梦对着老木匠鞠躬行礼。

“明白了,谢谢你来看望我,请恕老夫不能相送。”老木匠压着胸中的火气,回了个礼。

白玉楼的庭师退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别人的家事就不要掺和啦,”在门外的帝耸了耸肩,“家事是最麻烦的了。”

“可是吾辈还是有些在意那个只有头的鬼,还想问一些更多的……”

“好了好了,走吧,你想抓鬼晚上自己抓去,”帝推着妖梦向大门走去,“本来只是说好带你来见见老东西,你咋事还越来越多?”

魂魄妖梦被因幡帝半推半就着向大门走去,一路上从老者卧室里传出的怒骂声不绝于耳。

“什么?你把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幅字画也送了出去!?”

“你这个败家子!那可是你父亲给你的遗物啊!……”

啪嗒

在二人从老木匠家外带上门后,叫骂声随之被隔在了屋里。

“好了,该干啥干啥去吧,我先走了。”

因幡帝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头钻进旁边小巷里不见了。魂魄妖梦走在街上挠着头,还是很在意昨晚见到的鬼,但现在却找不到人可以商谈询问了。庭师想了想自己晚上去抓鬼,但是一想又有些害怕。而就在犹豫之间,有什么东西突然一头撞进了怀里。

咚!

“哎哟!”

魂魄妖梦被撞了个人仰马翻,又随即快速跳起,只见面前一个服色鲜艳,梳着金色卷发双马尾,戴着顶奇怪帽子的女子跌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一地什物。

“抱歉!你没事吧?”

妖梦伸手要扶跌到的女子,却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掉了手。

“干什么?!不看路的吗?”

一股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妖梦的胸口。

“虽然刚才吾辈走神了没注意周围是有错,但是明明是你撞到吾辈,为什么还这么蛮横?”

跌坐在地的女子没有理会妖梦,而是一骨碌爬起来,铺开摔散的包袱布马上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什物,一边紧张地甩头张望身后方向。

“在那里!我看到她了!”

一声呼喊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传来,远处的人流中出现了异动,女子的手一颤,马上开始包扎包袱布。

“你有在听吾说话吗!?”

“老娘现在没空理你!”女子埋头把紧急打包的包袱背回背上,一个狭长的盒子却马上从松散的包袱里掉了出来。

人流中的异动和叫喊声越逼越近。

“你的东西掉了。”妖梦拉住了要跑走的女子。

“啊?”金发女子回头看了一眼掉在身后的长盒子,又看了看后面逼近的追兵。

“我不要了!给你了!”女子回头正欲逃跑,却又被妖梦扥住了手腕留了下来。

“他们是不是在追杀你?”妖梦瞥了眼快要冲到面前的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问道。

“姑奶奶我求求你了,”金发女子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再不逃的话,他们抓住我就要把我关起来虐待了,你放了我吧。”

“果然如此,”白玉楼的庭师伸手摸向了背后的长剑,“你先走,吾辈替你拦着他们。”

金发女子愣了一下,马上回头再欲逃跑,却又被突然扥住了。

“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你有危险,对你言语多有冒犯,”妖梦一脸正经对着欲哭无泪的女子快速道歉,“还有你掉的这个东西,怎么办?”

“去铃奈庵!”女子猛地抽开了手,扭头边逃边喊,“拿到铃奈庵等我!”

白玉楼的庭师背后抽出了长剑,回过头横拦在了路中间。

“请止步!”妖梦一脸严肃地朗声说道,“此路不通。”

“不要拦我们的路!”一人从队中出来快步上前作势推开妖梦。

魂魄妖梦的手腕轻轻一抖,走向她的人只觉胸口有一股凄风掠过,随后衣裳之上就绽开了一道凉快的口子。众人再一看妖梦,刹那之间她仿佛未有任何动作,仍然横刀拦在面前。

“吾辈不希望见血,请各位止步。”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们!?”队伍里有人叫问。

“因为诸位在追一个女子。”

“那家伙前段时间……”

“不要声张。”领队的人打断了对话,转头面向拦路的女剑客,“这位女侠客,可否放我们通过这里。”

“不可。”妖梦攥紧了剑把。

“我们并非恶徒,只是刚才你放走的女子曾经冒犯过我们家主,所以我们奉命要把她带回去。”

“那就更不可让你们通过了,”妖梦拧紧了眉毛,“一队人马能声势如此之大追捕一个女子,谁知道她被你们带回去之后会被如何?”

领队远眺前方的人潮,已然看不见所追捕女子的身影。

“那多有得罪,告辞了。”

领队回过身摇了摇头,指指另一个方向,一队人默不作声挤开人群向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魂魄妖梦收起剑,弯腰捡起金发女子落在地上的长盒子。这是一个老旧的木匣子,宽不过手掌大小,长仅及小臂,斑驳剥落的涂漆下露着廉价的木质材料。妖梦将匣子收于怀中,再无意间向四周一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一众人围在了中央,大家对着她和她背后的剑指指点点,低声私语着。

妖梦脸一红,转身在众目聚焦之下挤开人群逃离了现场。

 

 

魂魄妖梦在铃奈庵外一等,就等到了黄昏。

“妖梦小姐,本店要关门了。”本居小铃走出店门,对站岗一般立在外面的妖梦说道。

“啊,不好意思。”白玉楼的庭师向一旁让了一步,“小铃小姐,请您再试试回忆回忆,在吾辈到访之前真的没有像吾辈说的那样的人来访贵店吗?”

“嗯……还是没有印象,”小铃闭目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毕竟你描述的人特征太突出了,又是金发又是卷发双马尾,还戴着高帽子,如果真有这样的客人来过我一定会记住的。”

“是吗?抱歉又叨扰你了。”

“不过……”正在给店门挂上门帘的小铃停顿了一下,“我总感觉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你描述的这些特征的人。金发,卷发双马尾,高帽子,唔……在哪里呢?”

“莫非有新的头绪?”妖梦的两眼顿时放出光芒。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本居小铃无奈地一耸肩,妖梦眼中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腿脚劳顿的魂魄妖梦向后一靠倚在了墙上。她已然在铃奈庵门口从午后等到了黄昏,却一直没见到午时撞见的金发女子前来。

莫非她并非今天要来,是吾辈没来得及问清楚?那吾辈今日先打道回府,明日再来等候?不好,万一吾前脚一走她后脚就来了呢?找不到自己的东西她会焦急的吧?也对,她有可能是在躲避那些追她的人,所以白天不便露面。那……不如吾辈把这东西委托给小铃小姐保管,如果见到那女子到来就交给她?不,也不好。她与吾分别时没说这东西可以交给其他人,万一吾自说自话转交他人保管又是我的不对。唔,对,吾还是再等等吧。

白玉楼的庭师在脑内嘀咕一番后,又挺起腰杆在夕阳下开始了等待。

尔后夕阳落下,灯火初上;移时灯火渐息,月挂高枝;又移时明月悬空,万籁皆寂,便到了鲵吞亭招待特殊客人的时候了。

奥野田美宵将桌台擦净,给温酒槽里重新添上装满酒的酒壶,然后在擦拭溅出的水渍时,听到酒馆外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大狸子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嘎啦

伊吹萃香拉开了店门,身后跟着正在高谈阔论的因幡帝和二岩猯藏。

“欢迎光临。”

“唔……哎哟?”帝进门后一扭头,看到了一人喝酒的老木匠。

“老东西?腰闪了还有兴致来喝酒啊?”

“谢谢关心,不过我还没老到闪了腰就要一直躺在床上,”老木匠拍了拍桌边的拐杖,“只不过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事要请三位帮忙。”

“嚯!破天荒了!”因幡帝和两位酒友对视了一眼,然后坐在了老者对面,“你是第一次说有事要请我们帮忙。来,我听听是什么事?”

“唉……又要说到我那个不争气的徒弟了,”老木匠摇了摇头,“几位应该也听我说过,那小子幼时丧父母,我念其可怜收他为徒教他手艺,让他也能维持生计。”

“这小子人勤奋,但是却有些傻。这不是吗?昨天我还说怀疑他被哪家姑娘勾了魂,结果真不幸被我言中了。这傻小子被人骗了啊!”

“被骗了什么?什么人做的?”伊吹萃香也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了桌边。

“但凡手上值点钱的东西全被骗了,连他父亲遗留给他的一副传家字画都给了人家!”老木匠痛心地摇了摇头,“然而这小子却执迷不悟,坚持以为是骗子有难,自己帮了她。我问她那骗子长相,他也坚决不说!”

“骗财,还是骗得倾家荡产那种,”萃香看了看帝,“我记得我们喝酒时好像聊到过类似的事?”

“有印象,是你说的吗?”帝看了看萃香,指了指对方。

“不对,我怎么记得是你说过?”萃香摇摇头,对指着帝。

“肯定不是我。”

“那……”

二人扭过头,指着站在后面的二岩猯藏。

狸猫妖怪叼着烟袋,嘴角微微一开吐出烟气,然后报出了一个名字。

“依神女苑。”

“南无三!”三人身后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罪过,罪过。”

穿着一袭黑衣裙的高挑身影迈进之前没有关上的酒馆门,除下头戴的斗笠,露出了紫金二色的长发。

“白莲大法师!”老木匠瞪大了双眼。

“老人家,一切可安好?”圣白莲迈步到老者旁边,单手行礼。

帝站起身闪到了一旁,萃香则叉着手臂继续安然坐在桌边。

“为何白莲大法师会在这里?”老木匠扶着桌子要起身致意。

“贫尼听闻今天在工地现场的弟子回报,说老师傅昨夜不幸受伤,所以本想日暮后去老师傅家探访,”命莲寺的住持拦住了要起身的老者,“贫尼到了老师傅家后却不见您的踪影,向邻居打听之后得知老师傅可能是外出饮酒了,于是我便找了过来。”

“多谢白莲大法师关心。嗐!我真是丢人了!给您添麻烦了!”老木匠羞愧地扶着腰摇了摇头。

“老师傅何出此言?讲经台的木匠活都是老师傅与你的弟子一手操办,应当是鄙寺给老师傅添麻烦了,”白莲寒暄了几句后转了话锋,“只不过,刚才贫尼无意间听到老师傅徒弟的遭遇,却有些在意。”

“这件事不必麻烦白莲大法师!”老者连忙摆手。

“罪过,罪过,”命莲寺的住持又行了个礼,“虽然难以启齿,但是犯事之人,可能是鄙寺某个失踪一段时日的弟子,因此贫尼需要出手相助。”

“这……”老木匠一时尴尬语塞。

“猯藏,”圣白莲转向一旁的狸猫妖,“可否麻烦你确认一下此事是否女苑所为?”

“哎呀……”二岩猯藏挠了挠后颈,“好,好……老朽想想……唔,大概有头绪要去哪里找线索了,明日我去试试吧。”

“哈……哈……哈……”门外街道上传来了急喘气的声音和奔跑的脚步声。

魂魄妖梦一个急刹冲进店门,手扶墙喘着大气。

“鬼……鬼……”

“啊?找我吗?”伊吹萃香扭头指了指自己。

“那个只有脑袋没有身子的鬼又出现了!”

“又来?”因幡帝一个激灵冲出鲵吞亭四下张望,“在哪里呢?”

“已经跑了!”

“跑了?”帝疑惑地回过身,“跑了你还火急火燎来报什么?”

“但是,我听到那个头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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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前移片刻,灯火渐息,月挂高枝。

魂魄妖梦打着哈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饿着肚子打道回府。

从黄昏起又等候了一段时间的白玉楼庭师依然没等到午时撞见的金发女子,只得先行回家,明天再做打算。

“是吾辈今天精力不济,只能明日再来了……”

妖梦打了个哈欠,突然脑内一紧。

“今晚……不会又见到鬼吧?”

白玉楼的庭师紧张地用眼角余光四下扫视。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两旁住家的灯火也不剩几盏还亮着了,整个街道上没一丝人气。

妖梦心中一怯,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吾辈身为习武之人怎能如此胆怯!鬼有什么好怕的吗!?”

妖梦拍拍脸,挺起腰板,迎着月光加快步伐向着回家的路走去。

月光洒在无人的街道,妖梦的胆子壮了起来。

月光映上街边的墙壁,妖梦的心敞亮了起来。

月光笼着远处的树木,妖梦的情绪涨了起来。

月光照到屋顶的人头,妖梦的腿瞬间就软了。

魂魄妖梦一手扶着墙,另一手哆嗦着摸向身后的刀。屋顶上的头背着光,令妖梦看不清其面目。然而从反应来看,似乎屋顶上的鬼头并没有注意到街上的剑士。

 

怎么办?砍……砍上去?

吾辈在怕什么?这世上有吾砍不了的东西吗?

 

然后白玉楼的庭师立马想起了昨日晚上。她见到晕倒的老木匠和围在他身边转的鬼头后,第一时间腿也软了,是自己在心里鼓劲好一会儿后才冲上去的。

可真是一段丢人的经历。

就在妖梦脑内走马灯一般胡思乱想时,她听到了屋顶上的头在说话。

“是在那里吗?”

妖梦屏住了气,等了片刻后意识到鬼头不是在对她说话。

“感觉就是在那里面……”

“什么时候会出来……”

 

那里?

妖梦的视线沿着街道扫去,然后注意到了六户之外,在街对面店门敞开着的鲵吞亭。

 

是那家酒馆?

对啊,昨晚老前辈也是在从那家酒馆出来回家的路上被袭击的。

这个鬼莫不是今晚还有预谋……

 

想到这里,妖梦猛然鼓起了勇气,抽出了刀,对着屋顶大喝一声:

“妖孽!你敢伤人!”

屋顶的鬼头被这么一喝,似乎受了惊吓,马上飞走,消失在屋檐之后。魂魄妖梦一愣神,再跳上屋顶寻找对方踪迹,四下街道只有一片寂静,鬼头了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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鲵吞亭里众人听完妖梦的叙述后,四下互相看了看。

“你是说这鬼头一直在鲵吞亭附近转悠,是盯上了酒馆中的某个人?”

“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的!”缓过气的妖梦答道。

“我的话倒是不怕,鬼要来找我就来呗。”因幡帝耸了耸肩。

“要说装神弄鬼老朽和老朽的狸子狸孙都是好手,那鬼还算同行哩,也没啥好怕的。”猯藏抽了口烟。

“来嘛!来嘛!要是冲我来的话正好陪我玩玩!”伊吹萃香乐呵呵地喝着葫芦里的酒。

三人望向了奥野田美宵。

“我……我应该没有得罪过谁,”鲵吞亭的店员拘谨地摆了摆手,“但我本身就是座敷童子,应该也算是鬼的一类吧,怕倒不会很怕。”

随后众人看了眼圣白莲,又瞬间把目光转向了老木匠。

“干什么……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上门!”发现酒馆内全部人都盯着自己的老木匠瞪起眼睛喊道。

“妖梦施主,”圣白莲转向白玉楼的庭师,“可否麻烦您今日先护送这位老师傅归家?”

“请交给我!”妖梦一点头,来到老木匠身边伸手扶起对方,“老前辈,我们走吧。”

“我一个人能回去!你们不用担心我!老头子我又不是废物……”

老者一边喊着硬气的口号,一边拄着拐在妖梦的搀扶下离开了鲵吞亭。

“那贫尼也该回去了,明早还要登坛讲经。”

“等一下,圣,”猯藏叫住了白莲,“方才有人类在,有个问题我不便问:如果我见到了女苑,要不要顺便问一下她关于经卷失窃的事?”

圣白莲轻叹了口气。

“真不想猜忌自家弟子啊。”

“只是个半路弟子吧?”猯藏眯了眯眼,“而且她失踪的时间那么巧,正好是在经卷丢失之前,多留个心眼提防一下也没啥不好的吧?”

“你自己定夺吧。”

留下此言后,圣白莲也离开了鲵吞亭。

“好嘞!其他人都走了,那我们该开始了?”因幡帝起身对两位酒友问道。

“猯藏啊,我有个问题,”萃香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那个白莲住持,为什么要办这场讲经会呢?”

“还能为什么?装神弄鬼呗?”帝抢答道。

狸猫妖怪在一旁不置可否。

“装神弄鬼?我觉得不像。”伊吹萃香摇了摇头。

“那你说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嘛。猯藏你给我们说说看?”

“这个啊,”二岩猯藏抽了口烟,“确实值得一说,但不是现在,以后哪天有兴趣了我再细说吧。”

“又卖关子……”

“结账!钱,放桌上了!”

“谢谢惠顾!”

从酒馆内某个不起眼角落里冒出来的赤蛮奇默不作声地从三酒友身边经过,在三人的注视下离开了鲵吞亭。

“这家伙,”半晌才回过神的萃香转向同样惊讶的两个酒友,“刚才一直在?”

 

 

“尔时文殊师利语弥勒菩萨摩诃萨、及诸大士,善男子等:”

第二日早晨,朝阳当空。

“如我惟忖,今佛世尊欲说大法,雨大法雨,吹大法螺,击大法鼓,演大法义。”

村落正中央的宽阔广场上,高搭起了三丈讲经台。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端坐在讲经台中央诵着经文;讲经台下席地而坐的信徒、凑热闹的围观者将广场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

“诸善男子,我于过去诸佛,曾见此瑞,放斯光已,即说大法。”

今日是三日讲经会的头一天。

“是故当知今佛现光,亦复如是,欲令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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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令众生,咸得闻知一切世间难信之法,故现斯瑞。”鲵吞亭内,因幡帝端着酒盏,摇头晃脑地背着佛经。

“想不到你会背诵佛经。”伊吹萃香举起手中的酒盏。

“过奖过奖,只是记得几句就显摆一下罢了。”

因幡帝也举起酒盏,随后二人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哈……”睡眼惺忪的奥野田美宵打了个哈欠,“二位明明昨晚喝到了下半夜才走,怎么今早又来了啊?”

“美宵这你就不懂了吧?”萃香指了指帝,“咱们几个喝酒,挑得是什么时候?”

“没人的时候。”帝应道。

“这会儿白天有人吗?”鬼王一问。

“没人,人都在广场凑热闹呢。”兔妖一答。

“那晚上有人吗?”鬼王二问。

“那多了去了,但凡有这种大活动,晚上喝通宵的人第二天能在街边睡倒一片。”兔妖二答。

“所以你看。”萃香向着美宵耸耸肩。

“我们接下来几天只能早上来喝酒咯。”帝向着美宵撇撇嘴。

“说起来,猯藏小姐不跟你们在一起吗?”

“啊,大狸子啊,”帝剥开一瓣毛豆,“她今天有事要办,所以就我们两人来了。”

“那二位今天就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吗?”眼皮不停打架的美宵抱怨道。

“正经事……”

帝和萃香相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正经事那是正经人做的。”

“你是正经人吗?”帝指指萃香。

“我不是,正经人这会儿该是在台上讲经的,”萃香手抓一把毛豆塞进嘴里,然后指指帝,“你是正经人吗?”

“我也不是,正经人会大白天喝酒?”因幡帝举起酒盏。

“大白天喝酒的那是正经人?”伊吹萃香也举起酒盏。

“是老酒鬼!”

“是老酒鬼!”

二人异口同声,随之碰盏一饮而尽。

“来!老鬼!”帝抹了抹嘴,“刚才我背了佛经,现在轮到你整点啥了。”

“好!”

伊吹萃香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打盹的店员。

“美宵你去休息吧,我们俩接下来就是喝酒聊天,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那……我先去后面休息了,你们二位随意吧。”

奥野田美宵如释重负地打了个哈欠,退入了后房。鲵吞亭前厅内只剩下了鬼王和兔妖。伊吹萃香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吐了口气。

“我来讲讲我家老爷子的故事吧。”

“老爷子是……?”帝用微妙的眼神盯着萃香,“你有个爹?”

“鬼族不能有爹?你看我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嘿,就是觉得新鲜,以前从没听你提到过,”兔妖给鬼王斟满酒,“那你的老爷子,他有什么故事?”

“哈哈哈,他的故事说出来都让人笑话,”萃香哂笑着,“他啊,作为一个鬼,居然相信人类和鬼族能友好共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因幡帝刚下意识爆笑出声,却立马注意到伊吹萃香脸上勉强挤出的尬笑,便识趣地收住了,“那么……详细说说?”

“嗐!也没啥可以详细说的,”萃香尬笑着挠了挠后脑,“就是我那个老爷子啊,一直相信人和鬼族和和睦共处。这可真是……是个正常的人或鬼族都应该明白,力量差距如此悬殊的两方,怎么和睦共处嘛?”

“但是鬼族啊,脑子轴,”鬼王点了点自己的脑门,“我这老爷子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找同类,说人和鬼族为何该和睦相处,该怎么和睦相处。天天说,说个不停,大家都拿他当傻子。”

“光说是不行的吧?”帝转了转眼珠。

“那是!鬼族的规矩,说不通的道理,可以靠打架来打通,”萃香的眼角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泪光,“老爷子就摆了个擂台。哪个鬼不服他的理念就上台跟他打一架。哪天他把所有不服的鬼都打赢了,大家就都听他的。但凡败了一次,就要重新来过。”

“哪有这么摆擂台的啊,老傻子,”鬼王闭眼装笑,趁帝不注意快速抹掉了眼角的泪,“就算老爷子很强,也经不住这样车轮战啊。第一次摆擂以他在打到第45个家伙时体力不支腿被打断为终结。”

“但是他还是不服!伤养好了,就继续摆擂台。大家都拿他当个傻子,不明白他这么拼命就为了个人鬼和睦这个不可能的目标是为了什么。但是说也说不过他,久而久之就没人劝他了。只是他摆擂台时所有人还是都会来看,他就成了大家的消遣。”

“第二次摆擂,他打了52个,最终肋骨全断了;第三次摆擂,他打了67个,两条手臂被打得变了形,那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离全族人数143这个数字最接近的一次。”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只打了35个,然后头骨被人打裂了,”萃香长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打不动了。”

鲵吞亭内,二人之间死一般的沉寂。

“那天老爷子拖着满身伤回来时,”萃香吸溜了一下鼻子,“告诉我说,他不会再尝试劝服别人接受自己的理念了,以前是他太固执了,以后他不会再这么做了。老爷子还看着我说:‘结束了,以后要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了。’”

“但是我知道,我看着老爷子那副浑身是伤的身体上那一对明亮的眼睛就知道!”萃香举起双指冲着自己的眼睛“鬼族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他不死心!就算已经明白这是不可能了,也承认了不再这么做了,但是他的心还是没死。”

“当时我看着他的眼睛,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心痛,”鬼王放下了手中的酒盏,抬眼盯着头上的房梁,“庆幸他终于不会再犯傻了?还是心痛他没死心?我当然知道他的理想很不现实,也几乎不可能实现,换做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去尝试,甚至想都不会想。”

“但是我根本没法开口否定他,甚至打心底我很钦佩他,乃至羡慕他。你知道他每次讨论自己的理想时眼睛有多明亮吗?那就像天上的日月一样,我没撒谎,真的跟日月一样,要我说在鬼族之中你都不可能找到比那样的眼睛更明亮的一对。他跟人宣扬理念时双眼是那么明亮;即使摆擂台被人当做消遣时双眼还是那么明亮;甚至那天他跟我说‘结束了’的时候双目也没有一丝黯淡,没有一丝黯淡!我想变成老爷子那样,我想像他那样,但是我又心知肚明我没法成为他那样;而我还要看着他放弃自己的理想但是却又没有死心的样子。”

伊吹萃香把脸别到一边,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那……”兔妖静静地给鬼王甄满酒,“后来,老爷子怎么样了?”

“后来,”鬼王悄悄擦了下眼角长出了一口气,“他再也没提过或尝试鬼与人和睦相处的理念,开始像个普通的鬼一样每天酿酒,锻铁,打架;即使有人谈及相关的话题,他也不会参与了。”

“但是,”萃香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就算他自己再不主动提了,但只要他听到有谁提到人鬼和睦的话题,他的眼中都会恢复当年的亮光,一如既往。然后与那个提话题的家伙好好聊上一天,好好喝上一天,直至喝到烂醉,他的眼睛都是那么亮。”

“哈哈哈哈哈哈!”

伊吹萃香大笑了出来,笑声凄厉而悠长,又如同撕心裂肺的哭声。鲵吞亭外,有人似乎听到了这悲哭般的大笑,于门外稍稍驻足。

“大白天就在酒馆里哭丧,真不知道是哪家醉鬼。”

纳兹琳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继续沿街向着广场方向前行。

但她只前行了十几步便又停了下来。

纳兹琳谨慎地回过头,曝露在朝阳之下的宽阔街道上空无一人,附近的居民应当都去广场中央听讲经会了;但方才背后瞬间击穿骨髓的激凉感却在暗示这片街区被人监视了。

鼠妖举起挂在颈部的灵摆——这灵摆通常用来探宝,但是鲜有人知道也可以用来探妖气——缓缓扫向四周,从左到右,自上而下。然后当她指向某个小巷口的方向时,灵摆突然有了轻微的反应。

“在那里吗?”

鼠妖小心翼翼地贴到墙边,举着灵摆向着巷口靠近。随着自己和巷口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灵摆的反应也渐渐变大,但是并没有纳兹琳预想的那般大。

“看样子不是个很强的家伙?”

鼠妖轻声嘀咕着,贴到了巷口的墙角,警觉地探出半边脸窥向阴暗的巷子,里面却空无一人。纳兹琳疑惑地对着巷子举起灵摆晃动,然后朝着灵摆反应最大的方向,看见了一个藏在阴影中的人头——准确点说,是一个留着红发,系着蓝色丝带,后脑勺冲着纳兹琳,聚精会神地从阴影中盯着街道的人头。

纳兹琳想起来了,那个昨天找上门缠着自己的辘轳首妖怪,好像确实有几个飞头来着。

鼠妖怒而上前,冲着飞头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

“你在这里吓唬谁呢!?”

飞头惊慌地向后转,仿佛一切都是有意外一般,盯着突然袭击自己的纳兹琳一动不动。

“我说了你想找经卷随便你,但你派个脑袋躲这阴暗角落吓唬我干啥?”

飞头仍愣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你在盯谁呢?还是说你想靠这样找经卷?”

飞头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一下子钻进阴暗的巷子里,消失了。

“喂……你!”

“啊呀,这讲经会真是无聊死了。”

纳兹琳正要撒腿去追,却被街上传来的抱怨声吸住了脚步。

两个路人从广场方向慢悠悠走来。

“就是,听着就犯困,真没意思,”路人之一应和自己的同伴道,“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喝点酒,过会儿中午免费发放斋饭时再去吧。”

“我本来就是冲着要看佛宝经卷才来的,居然要等后天才能见到。”一人抱怨道。

“什么佛宝啊,我看八成就是个噱头。”

“嘿,就算是噱头,那广场上好多人都是冲着这个噱头去的呢。你真以为有多少人是去听经的?”

“你这样说不显得那个住持很可怜吗?哈哈哈哈!”

“可怜?要我说她自己也该心知肚明吧?大家都是你情我愿来凑热闹的,她要是连这都没明白那才真的可怜呢,哈哈哈哈!”

“二位,”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背后打断了两个路人的笑声,“对鄙寺的住持和讲经会是有什么意见吗?”

纳兹琳阴沉着脸,站在之前说着风凉话的两个路人背后。

“哎哟,是那个寺庙的妖……”

两个路人嘀咕着向后一缩,然后开始给自己打起了圆场。

“哈哈哈,没有没有,我们兄弟俩瞎说话闹着玩呢。”

“就是,嘴没把住关,话一不小心说过了,见谅,见谅啊。”

“佛家讲究一个缘,鄙寺的讲经会,愿者欢迎来听,不愿者不强求,”纳兹琳冷冷地盯着心虚的两个人类,“但是乱说瞎话,于我佛家是个大戒。我家住持也许不会在意他人的风凉话,但我们底下这些弟子修为品行不一定有住持那么好。”

“受教!受教!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们兄弟俩还有事!告辞!告辞了!”

两个路人连连哈腰鞠躬道歉,然后快步逃远了。

“嘁,”纳兹琳轻蔑地看着二人走远,然后扭头向广场众人聚集的方向望了望,“乌合之众。”

纳兹琳回过头,才发现脚边飘落了一张纸。

“嗯?是那两个家伙掉的吗?”

然而街道上已经看不见那两个路人的身影,鼠妖弯腰捡起纸,翻到正面,读起了上面写着的字。

“‘悬赏令’。”

“‘此女子行迹恶劣,擅长骗人钱财,望诸君留心。若有发现行踪,有重谢……’”

纳兹琳将视线向下移,看到了悬赏令上的画像。

“啊?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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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啦!

“妈的!”

依神女苑躲在小暗巷里,愤怒地撕碎手中的悬赏令。

“居然这么大张旗鼓悬赏老娘,还把我画得这么丑!”

女苑愤然一甩手,将撕碎的纸片扬向空中,然后手托着额头靠墙蹲了下来。

“真是的,居然摊上了这么一个小气的主。要是被以前的老娘盯上的话他的财产可是一点都别想剩的;结果老娘好心只花了这么点,他就能这么大反应。”

女苑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突然猛抽自己的手背。

“我怎么……怎么就管不住这手。明明都下了决心要戒掉这坏毛病了,怎么还是手犯痒痒了?”

待到手背红肿了起来,疫病神便停下抽打,甩着手靠到巷口,窥视着外面街道上的情况:方才在散发悬赏令传单的几人已经走了,街上只有稀稀散散的几个路人。

此处是村落广场外围的街道,虽不及广场中央和周边那般热闹,却也没鲵吞亭周围那样冷清。

依神女苑躲在小巷里,依稀可以听到广场上的声音。于她而言,再靠近广场,有被仇家认出的风险;再远离广场,便很难听到广场的动静,因此此地刚刚好合适。

确认四周暂时无威胁的疫病神背靠着墙,闭眼细听着来自广场的动静。她听到众人齐声诵经,诵的乃是《妙法莲华经》;又听到众人欢呼,呼的乃是圣白莲释法妙绝;再听到众人同唱,唱的乃是佛乐伴奏的《大悲咒》。三段依次听下来,依神女苑隐约感到后背如过电一般麻酥;广场上的热闹动静对她来说仿佛有魔力一般,要将她的灵魂从肉体中吸过去。女苑牙尖打着颤,轻轻扯了扯衣领,鼻息开始变重了起来,脚下仿佛飘了起来。

“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一声断喝将女苑的幻觉砸了个稀碎,疫病神本来出窍半截的魂被一下子吸了回来。依神女苑警觉地张开眼,只见巷子里又多了一人,背后一道亮眼的寒刀光照在女苑眼里,刺在女苑心里,瞬间疫病神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冰窖。

“是你!吾辈一直在找你!”

此话一出,女苑感觉如同在冰窖中又下跌了几重,她明白自己被仇家找上门了。然而面前的人影却收起了刀,手伸进怀中摸索出了什么。

“给,这是你的东西。”

魂魄妖梦举着老旧的木匣子,一步迈到疫病神面前。

“哈啊……”

女苑长松了一口气,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一寸,伸手擦去额头渗出的汗。

“你吓死老娘了。”

“对不起!”白玉楼的庭师很耿直地道歉道,“吾辈没想到是你在这里躲避追杀,还以为有不法之徒藏匿于此,让你受惊了。”

“嗯……是啊,我是在这里躲避呢,”女苑就坡下驴地接上妖梦的话,伸手接过了妖梦递来的匣子,“谢谢你把东西给我带来了。”

“请问,”妖梦挺直了腰板,“吾辈可以与你同行吗?”

“啊?”

“遇见身陷险境之人当出手相助,此乃习武之人的道义。昨日冲你来的人人多势众,想必你躲藏于如此阴暗处也是情势所迫,故吾辈愿于你左右保你安全。”

“不……谢谢你的好意了,但我不需要这样的帮助。”疫病神连忙赔着笑拒绝剑士的好意。

“请不必过多顾虑!”

“真的,你能帮忙把东西还给我就已经很足够了……不必再为我做更多了。”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比起你的困扰丝毫不麻烦!”

依神女苑本想靠着客套话推脱,奈何魂魄妖梦对此油盐不进,令疫病神叫苦不迭。

祖宗诶,怎么被个更麻烦的人缠上了?

咚——

咚——

咚——

就在女苑束手无策时,从广场方向传来了三声钟响。

“什么?这个钟响是……?”

听到钟声的魂魄妖梦稍微分了一下神,这对依神女苑来说却是天赐良机。疫病神趁机扭头就跑,待妖梦回过神来女苑已经跑出小巷了。

“请等一下!”

妖梦追出了巷子,左顾右盼均未发现疫病神的身影,只能硬着头皮挑了个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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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中央讲经台上,圣白莲收起手中的经书,缓缓站起身。台下的听众和围观人群在方才三声钟响后已经开始隐隐躁动了起来。

“午休时间已到,诸位可排队来此领取斋饭一份!”

命莲寺的弟子云居一轮于讲经台下一喊,人群立马聚集到了她的面前。

圣白莲从阶梯上缓缓走下讲经台,此时已经有人在阶梯下等待着她了。

“圣,辛苦了。”

纳兹琳递上一条毛巾,白莲单手行礼,从弟子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汗。

“纳兹琳,经卷的下落有什么消息吗?”

“还在寻找当中,”鼠妖顿了一下,开口问道,“圣,要是万一,经卷来不及找回来,我们第三天该怎么办?”

“讲经会照常进行即可。”

“但是,圣……”纳兹琳似乎想要追问,但是一卡之后转而从怀里掏出了之前捡到的悬赏令,“……您看看这个。”

圣白莲接过画着依神女苑的悬赏令,轻轻叹了一口气。

“猯藏今天可有露面?”

“喔?在找老朽吗?”

二岩猯藏穿着人类衣着伪装,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你是猯藏?你穿得这身是……?”

纳兹琳上下打量着猯藏这一身从没见过的装束。

“啊呀,白莲住持委托我去找一下女苑,那老朽当然要乔装打扮一番啦,”狸猫妖怪嬉笑着走到圣白莲身边,从她手中接过了悬赏令,“啊呀啊呀,不得了啊,要是不快点找到女苑,她怕是在外面要出事啊。”

“那你为何没有去找她?而是出现在这里?”

“啊呀,真是冤枉哩。老朽找了一个上午,肚子都饿坏了,”狸猫妖怪冲着鼠妖拍了拍腹部,“这不是正好听到午休饭店的钟声了吗?就来蹭一顿斋饭了。纳兹琳,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份斋饭过来吗?我正好有些事要跟白莲住持汇报。”

纳兹琳斜了猯藏一眼,没有多说话,去前面帮狸猫妖怪领斋饭了。

“白莲住持啊,”猯藏掏出烟袋,悠然点起了火,“你相信经卷失窃一事是女苑所为吗?”

“南无三,”圣白莲闭目行礼,“猜忌乃是恶德。”

“老朽倒觉得最好真的就是她偷的经卷,”狸猫妖怪抽了口烟,“这样子找到了女苑就能找到经卷,然后老朽把她带回来,既可以免她在外面受皮肉之苦,到了第三天你又可以给场下的观众一个交代,一举多得。”

“贫尼办这场讲经会,可不是只为‘给个交代’而已。”

“白莲住持啊,你开眼看看,”猯藏伸出烟袋指着不远处聚集在一起排队领斋饭的人群,“你觉得,面前这些人群,有多少人是真来听经的?有多少人是为了每天中午一顿饭的?又有多少人是想凑第三天的热闹的?”

“这一点,我自有分寸。”圣白莲微张开眼应道。

“猯藏!你在跟圣说什么!?”

“喔!纳兹琳你回来了啊?”狸猫妖怪转回身,和怒目圆睁的鼠妖对上了眼,“我就是问了你刚才想问但是不敢问的问题啊。”

“你这混蛋!”

纳兹琳举起盛着斋饭的便当盒要向二岩猯藏脸上砸去,狸猫妖怪却抢先一步从她手中夺走了斋饭,一溜烟地逃走了。

“谢谢啦,纳兹琳。”

“你这臭酒鬼!”纳兹琳指着逃远的猯藏骂道,“干脆跟你那两个酒鬼损友一起醉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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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

“好!今天也喝得很尽兴!”

伊吹萃香和因幡帝互相搀扶着,拉开了鲵吞亭的门。

“萃香小姐!帝小姐!你们不能走正门!这会儿还是白天,会被街上的人发现的!”奥野田美宵急忙冲了出来,拉住了刚刚跨出酒馆门的二人。

“人?这会儿街上哪有人?啊?哪有人?”

“不行!你们得从后门离开!”美宵费力地将喝醉的二人拉回了酒馆,四顾确认街上没人注意到,关上了店门。

“美宵你自己看,街上哪有……”

啪嗒——

听到店门关上的赤蛮奇从街旁探出脑袋,长舒一口气,重新回到了街上。

辘轳首妖怪很少大白天走在人类村落的街道上。虽然附近的居民都到中央的广场去了,此地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是生性不喜近人的赤蛮奇还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要,找到经卷。依神女苑,嫌疑最大。怎么找到,依神女苑?”

赤蛮奇咬着手指轻声嘀咕着。

“这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赤蛮奇猛一激灵,循着声音回头,看见四个人正沿着街道向自己走来。

“当然啦,都跑去广场那里凑热闹了。”

辘轳首妖怪悄悄迈开步子,向着远离四人的方向走去。

“明明就差这一张,发出去就可以回去复命了,随便来个人都好啊。啊……那边的小姐!”

赤蛮奇向四周张望一番,明白对方在叫自己后,心脏猛然剧烈跳动起来。她赶紧迈大步子想要逃离,但是对方已经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后。

“请收下这张传单。”

赤蛮奇没有回身,而是冲着身后的人拒绝地摆了摆手。

“这不是广告,是一个悬赏令。最近有个嚣张的女骗子到处行骗,这悬赏令上画了她的肖像,你拿一张就当是有个预警吧。”

行骗?

“是,骗财吗?而且是,骗得倾家荡产的,那种?”

赤蛮奇回想起昨晚在鲵吞亭听到的话,转回了身。

“对对!原来你听说过啊!”

“给我,一张。”

“啊呀,我这里正好有最后一张,太感谢你了!”

追上来的人将最后一张悬赏令塞到赤蛮奇手里,便跑回去与同伴会合了。辘轳首将折叠的纸张在手里展开,读起了上面的文字。

“‘此女子,行迹恶劣,擅长,骗人钱财,望诸君,留心。若有,发现行踪,有重谢……’”

“什么!?她居然是个骗子!”

一声惊呼在耳边炸开,令赤蛮奇的心脏猛然一缩,身体也紧急缩向了一旁,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魂魄妖梦面对了面。

“你,你是。”

“啊,吾辈记得你,前天晚上在鲵吞亭见过你。”

“你,刚才说……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依神,女苑?”赤蛮奇指着悬赏令上的肖像问妖梦。

“原来昨晚老前辈在回家路上说的骗了他徒弟钱财的依神女苑就是她……何止认识,她还欺骗了吾辈!”妖梦气得不停捶着胸口,“可恶!吾辈居然还帮她保管了一天赃物,这样岂不是和她狼狈为奸了!?”

“她,在哪里?去哪里,找她?”

赤蛮奇伸手抓住妖梦的肩膀,然后又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吾辈也在找她,但是一路乱跑回这里,我也不知道……”

魂魄妖梦猛然眼睛一亮。

“对了!去铃奈庵!”白玉楼的庭师大喊道,“去铃奈庵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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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铃奈庵!啊,是妖梦小姐!”

“小铃小姐,请问你今天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魂魄妖梦举着悬赏令火急火燎地走向了柜台,而赤蛮奇则驻足于铃奈庵门口背倚着门拉开的店门,双脚踩在门槛上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令自己半身在门内,半身在门外。

此时已是午后接近日落的时辰,街道上已经开始零散有从广场返回的人了。人们有说有笑,谈论着讲经会、过会儿的聚会、今晚的晚饭从铃奈庵门口穿行而过。纷杂又模糊的讨论在生性高傲又不愿近人的赤蛮奇耳中如同杂音,辘轳首妖怪将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店内的方向偏了偏,但不知为何头又控制不住地朝门外的方向转了几分。赤蛮奇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打架,有一方想让她转向店内,另一方则想让她转向街道。辘轳首妖怪的双脚踩着门槛摩挲着,不知是在寻找平衡,还是惴惴不安意图带着身体转向。

“赤蛮奇小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被凝神保持着的平衡,赤蛮奇的身体向店内一歪,眼看着就要摔倒,却被妖梦从旁边伸出手顶住了。

“危险!”

赤蛮奇双脚跳进店内,条件反射地转身脱开妖梦的手,踉跄了一步,掸了掸披风。

“有,消息吗?”

“来晚了,那个依神女苑中午过后没多久就来这里将赃物脱手了,之后小铃小姐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魂魄妖梦摇了摇头。

“她,脱手的赃物,你说的,那个狭长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是一副品相一般的字画哦,”本居小铃抱着书从二人身边经过,“虽然有点年岁了,但是品相平平。我本来不想买的,但是她说自己没钱了快饿死了,就只好勉强给点钱收下了。”

嘁,不是经卷啊。

辘轳首妖怪心中有些失望。

“赤蛮奇小姐,吾辈正要与你商谈关于这幅字画的事,”妖梦冲着赤蛮奇深深鞠下了躬,“吾辈今日出门未带金钱,可否烦请您出钱,把这幅字画赎回来!”

“啊?”

“这幅字画乃是老前辈弟子家的传家宝。前日吾辈未辨是非,不仅没有将其抓获,还助那骗子保管赃物,甚至在今日将书画双手奉还于她,吾辈实在羞愧难当!”妖梦低着腰说道,“所以吾辈想,至少这幅字画吾辈有责任将其赎回物归原主。但是今日吾辈实在身无分文……”

“我,没兴趣。”

“吾辈知道这一请求实在非分!但是还是请您解囊相助!”妖梦猛地土下座下跪,“今日您花出去的钱,他日吾辈必加倍奉还!”

“你,起来!”

“请您助吾辈!”

赤蛮奇慌张地望向四周,本居小铃正从书柜后探出头,一脸好奇地盯着二人,街道上也已经有路人被妖梦的大声所吸引,开始围到了店门口。不想再吸引更多注意的辘轳首妖怪只得不情愿地掏出钱包。

“那,字画,你花了多少?我,买回来。”

“好的!谢谢惠顾!”

一手破财,一手交货。

“给你!”赤蛮奇满是怨气地将装着书画的老旧木匣子塞进妖梦手里,但是妖梦却将其推了回来。

“赎回的钱是赤蛮奇小姐出的,吾辈不能拿!”

“那你,要干什么?”赤蛮奇的怒意已经快溢了出来。

“在吾辈将钱加倍还给赤蛮奇小姐之前,这卷书画还请您暂时保管。吾辈现在不可拿此书画还给老前辈谢罪,此乃贪功!”

“你……”

“时候已经不早了,吾辈今晚尚有事务,请许吾先行告辞!明日吾辈必取钱归还给赤蛮奇小姐,在此之前还请赤蛮奇小姐好好保管此书画!”

魂魄妖梦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留下哑口无言的赤蛮奇在铃奈庵店门口。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辘轳首妖怪将老旧的木匣子藏进怀里,伸手捏了捏本该装着今夜酒钱的空钱包,抬头看了眼西边开始染红的天空,摇了摇头,败兴而归。

 

 

“今日讲经会已完毕,感谢诸位今日莅临,请务必明日再来!”

黄昏时分,命莲寺众弟子在场中帮忙引导疏散着人群,纳兹琳也在其中。

“有序离开,不要拥挤。喂!那一排的,等会儿才轮到你们走。”

“喂,纳兹琳,”同样在旁边疏导人群的村纱水蜜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同伴,“看那边,麻烦的家伙。”

纳兹琳顺着村纱的视线望去,只见广场外围站着一个异常显眼的人,此人身材不高,披着紫金外袍,带着一副耳罩,头发奇怪地留着两拢向两边冲的峰——乃是道士丰聪耳神子。

“明明前几天才来寺里到访过,今天又来讲经会现场干什么?”村纱歪了歪嘴,“要不要去告诉圣?还是直接把她‘请’走?”

“不用打扰圣,我去和她谈谈,这里的疏导工作就交给你了。”纳兹琳按住了村纱。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没关系,看样子她也是一个人来的,我稍微去去就回。”

鼠妖跟着散场的人流来到了广场外围。丰聪耳神子则一直站在原地,似乎在专门等着她。

“圣德王,几日不见,一切可好?”

“谢谢关心,一切安好。”丰聪耳神子恭敬地回了个礼。

“想不到圣德王居然对佛家讲经有兴趣,今日招待不周;明日若不嫌弃可早来,鄙寺可为您留一个好席位。”

“不必麻烦,我只是偶尔路过顺便来转转,”神子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和你家住持也是多年交情,互相这样捧个场也是常有之事。”

“呵,捧场,”纳兹琳冷笑了一声,“别来砸场就已经谢谢你了。”

“砸场?”丰聪耳神子敛起了笑容,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与圣都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砸场,大可不必要。”

“……”纳兹琳沉默以对。

“难道你忘了前几日我去访问时你从我这里问到的答案了吗?”

“住嘴!”纳兹琳的眼神突然显出了杀意。

“唔……等等,你的欲望……”

“不许听!”

鼠妖挥起背后的探棒向着圣德王砸去,丰聪耳神子抬起笏板,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真是扭曲的欲望……”神子没有丝毫的愠怒。

纳兹琳背对着夕阳,面部的表情背着光微微扭曲。斜阳将鼠妖的影子不正常地放大,一点点侵吞着照射到丰聪耳神子身上的阳光。

“你认为这么做真的是对圣好吗?”

“总比她成为噱头的陪衬要好!”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几乎彻底沉没到地平线之下,鼠妖的影子被越放越大,已经将神子整个人吞了下去。

“纳兹琳!发生什么事了!?”

村纱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纳兹琳立刻收回了探棒,狠狠瞪了神子一眼,转身离开了。

夕阳沉下了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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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灯火起。

人间之里各家酒馆今夜灯火大张。每逢大型活动的时候,人们都爱在一起饮酒聚会,今夜也不例外。

依神女苑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将手中的零钱高高抛起。

“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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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字画只能卖这点钱,”疫病神接住抛起后落下的钱币,“还跟我说什么是传家宝,结果也就如此而已。”

女苑一边抱怨着,一边再次抛起钱币,准备跨步迈出铃奈庵。

 

 

门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截住了抛到半空的硬币。

“好久不见啊,疫病神小姐,”二岩猯藏在店外背倚着们,右手伸出握着女苑抛出的硬币,左手举着烟,对店内的女苑说道,“有空陪老朽谈谈心吗?”

“……老娘若是不想呢?”闻到烟味的依神女苑明白了来者的身份,警觉地向店内后退了一步。

“那巧了,老朽这里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个挺美的女子,”猯藏叼着烟袋,左手伸进怀里摸索,“好像是叫‘悬赏令’来着?不如老朽现在呼喊路人来评评,你和那悬赏令上的画像谁更美?”

“行,谈就谈,”女苑咬了咬嘴唇,“去哪里谈?”

“就这样谈吧,午后的太阳挺好的,老朽想在外面晒晒,”猯藏收回右手,和女苑一外一里隔着一道门,“听说你旧病重犯了?”

“就是要说这件事吗?”

“圣啊,听说你又去骗财时,可伤心了。”店外的猯藏开始甩起了右手的钱币。

“少来,”店内的女苑冷哼了一声,“那个住持什么时候在外人面前流露过那种程度的感情?”

“圣的感情,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是老狸子我是看得出来的。”

依神女苑沉默了片刻。

“当真?”

“当真。”

疫病神不安地摸了摸后颈,心中隐约感到一丝悔感。

“你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哦,还有一件事,”猯藏握着右手轻轻抖着里面的钱,“圣的魔人经卷被偷了。”

“你说什么?”女苑焦急地向前跨了一步,“那后天怎么办?”

“哦?看样子不是你?”二岩猯藏轻叹了口气,“啊呀,那就伤脑筋了。老朽本来想如果是你的话把你强行带回去就万事大吉了,不是的话就烦人了。”

“你在怀疑我?”

“瓜田李下,你失踪的时间这么巧,当然有理由怀疑你。不过如果不是你的话那就随你自由了,”门外的二岩猯藏轻轻吐了口烟,“伸手。”

疫病神小心地将手伸出门外,狸猫妖怪将右手握拳从门后伸出来,然后舒张开手,钱币叮叮当当地落回了女苑手中。依神女苑看了眼落在手中的钱币,隐约感觉少了些数。

“这些钱,”猯藏将空空的右手一翻,如变戏法一般两指间又夹出了几枚硬币,“老朽拿去喝酒,就当是封口费了。”

“还给老娘!”

女苑一步踏出店门,门板后面却空无一人,只留下依神女苑独自握着手中的硬币在铃奈庵外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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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握着落回手中的硬币,伫立在热闹的夜街中央。红男绿女自身边川流而过,嬉笑怒骂在耳畔来去自如。街边酒肆的大灯笼将照着女苑的脸,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脸面便随着灯笼一起阴晴摇摆。依神女苑立在一切繁华的中央,却感觉自己对四周陌生的如同一个过客,自己成为了一座孤岛。

依神女苑感到倦了。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女苑对身边一切的浮华感到了疲倦。这很奇怪,明明今早的自己还是听到远处的欢呼就会精神飞升、魂不守舍的人;但是在听到猯藏说出圣白莲因为自己的所为伤心后,女苑居然对身边的繁华感到倦了。这是种什么感情,依神女苑不懂。

一阵食物的香气在不经意间钻进了女苑的鼻孔,勾起了她腹部的轰鸣。

依神女苑攥了攥手中的钱,决定先找个地方解决晚饭,然后再好好想想关于自己的问题。

 

今晚的鲵吞亭内,热闹非凡。

“我今天去现场看了,你修的楼梯根本不行,走在上面还会晃动!”

老木匠板着脸,在角落的座位里教训着对面的徒弟。今夜的鲵吞亭很吵闹,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老对一少的训话。

“明天给我去把楼梯加固,作为一个工匠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听到了吗?”

年轻人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在跟你说话呢!”老木匠操起桌边的拐杖点了点徒弟,“你有没有在听?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女骗子?”

小木匠缩了缩身子,还是不言语。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被骗了!你自己看看这个!我今天在路上拿到的!”老木匠从怀中掏出一纸悬赏令,一把拍在桌上,“你是不是就是被这个女人骗到的?”

“女苑她……应该是有自己的苦衷,”小木匠低头嘟哝着,“这中间肯定没那么简单,我能找到她问清楚。”

“执迷不悟!”老木匠失望地摇摇头,“你还想着再见到她?她现在还敢再在村里出现?”

“说不好马上就会出现呢……”

“你说什么?”

 

依神女苑循着食物的香气停在了一家酒馆门前,她掂了掂手中的钱,走上前去,拉开了酒馆的门——

 

嘎啦啦啦——

 

听到开门声的一老一少不约而同地向着店门方向瞄去,而进来的客人则让两人都短暂地愣神了片刻。因为这人是他们认识的人,白发剑客魂魄妖梦是也。

“看什么看?”回过神的老木匠狠狠拍了一下徒弟的头,“你以为是你挂念的那个女骗子?你看看人家那孩子!知理,正直,你怎么就……”

老木匠的斥责声被埋进了酒馆里的喧闹之中。魂魄妖梦第一次来到满员的鲵吞亭,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伫立在门口不停地向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着谁。

注意到妖梦的奥野田美宵急忙从后台跑出来,迎到了妖梦面前。

“妖梦小姐,你在找谁吗?”

“啊……美宵小姐。那三位在吗?就是前两天每天都来这喝酒的……”

“啊,妖梦小姐,我们这边说话。”

美宵急忙将妖梦拉出酒馆,转进一旁的小巷里。

“妖梦小姐,鲵吞亭半夜招待妖怪是秘密,不能让人听到!”

“啊!对啊,对不起,是吾辈考虑欠佳了。”妖梦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

“唉,”鲵吞亭的店员松了口气,“今晚萃香小姐她们不会来了。”

“啊?为什么?”

“因为她们说每次有大型活动时,都会有人类喝个通宵。所以她们这几天改为白天来喝酒了。你是否有事?我明早可以转告她们。”

“哦,不必了,只是有些问题想今晚问。如果她们不在的话,就算了吧。”

“那我先回去了?”

“嗯,打扰你了。”

奥野田美宵返回了店里,妖梦挠着后脑回到了街上。白玉楼的庭师本想今晚找三个酒友询问关于依神女苑的事情,但目前看来计划泡汤了,今晚只好打道回府了。

妖梦在人流中向着出村的方向走去,人群中则有一个高个子的路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妖梦和高个子擦肩而过,然后高个子停住了脚步,手伸进怀里确认了一下什么,走进了鲵吞亭斜对街的一家酒馆。

依神女苑在搓着手等着食物端上来,丝毫没注意一个高个子的家伙靠到了她的桌边。

“这位施主。”

女苑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陌生人。这个陌生人头戴斗笠,身披朴素的袈裟,手持禅杖;不过疫病神一听到她的声音,便立马知道了这个“陌生人”的身份。

“圣……”

“南无三。”

命莲寺的住持打断了疫病神的话语,将禅杖靠在墙边,面对着女苑坐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依神女苑闪开对方的视线,没了往常的气焰。

“猯藏在还给你的钱币中掺了一枚做过特殊妖气标记的假币,”圣白莲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硬币,“我只要顺着这枚硬币的反应找,就能知道你的大概位置。”

“真是花样多的狸猫妖怪……”

依神女苑咬咬牙,然后对上了白莲的双眼,抢先开了口。

“我没偷你的经卷。”

“我知道,”白莲点了点头,“贫尼相信不是你偷的。”

“你怎么就那么相信……”

“因为你骗取钱财,并不是单纯出于贪财吧?”

“嘁,”女苑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居然知道啊。”

“而且那本经卷除贫尼之外其他人无法使用,根本就没有被偷窃的价值。”

“那如果是想让你在后天出丑呢?作为最大噱头的‘佛宝经卷’居然拿不出来,圣你应该知道这会有什么影响吧?”

“贫尼知道,也做好了事情到那一地步的心理准备了。”

圣白莲的坦然有些出乎了依神女苑的预料。她本想稍微给命莲寺的住持一点小难堪,但是完全没想到对方的应答如此坦率。

“我旧习又犯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疫病神马上抢行扯出下一个话题,“听说你知道后很难过?”

“是,不过贫尼不打算苛责你,”白莲轻吸了一口气,“因为我也犯过跟你类似的错误。”

这一句话又将了依神女苑一军。疫病神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接话。

“女苑,回寺里吧,”圣白莲伸出了手,“我能看出对浮华的沉迷给你造成的困扰,我也能帮你能戒掉这个瘾头。”

“哼哼哼,什么嘛……这不是挺懂的嘛?”

依神女苑把头埋在手臂里咯咯轻笑着。

“但是论对浮华和虚无的沉迷,我们俩不是都差不多吗?”

命莲寺住持的手微微蜷了起来。

“你说,圣你办这个三天的讲经会是为了什么?为了吸引人抬出‘佛宝经卷’又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那么多凑热闹的人中,有多少人真能领悟你的佛法吗?”

圣白莲缓缓收回了手。

“领悟自在人为。”

“但是你不否认,你相信一片热闹和浮华之下,还是有可能性的吧?”

“信其善,随其缘。”

命莲寺的住持默默起身拾起了靠墙的禅杖。

“归寺继续修行一事,还希望你能继续考虑。”

圣白莲对着依神女苑单手行了个礼,然后离开了酒馆。

疫病神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乱挠着头发。过了一会儿自己点的食物被端了上来,女苑尝了一口,发现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饿了,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吃了下去。

突然间,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妖孽!我又逮到你了!这次不会让你跑了!”

“快看屋顶上!”

“那是什么!?”

依神女苑推开墙边的窗向外望去。街道上的行人都驻足指向街对面的屋顶,有两团行动很快的黑影在在屋顶之上飞来飞去。普通人的肉眼看不清这两团黑影的真身;但是依神女苑借着月光,看清了在街对面屋顶上追逐的两团影子的身份。

在后面追的影子,是举着手中剑,留着白色短发,满面怒容的魂魄妖梦。

“想不到!居然是你在装作鬼怪捣乱!”

而在前面逃的影子,是一个留着红发,后脑系着蓝丝带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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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人——!请留步!”

走在夜间林荫小道的丰聪耳神子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呼声传来的方向。

 

咚!

 

一团黑影从空中坠下,摔在神子面前,而圣德王对此毫不惊惶。

头朝下倒栽在地上的伊吹萃香腰部一发力,向后一翻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指了指神子。

“高人……你是高人。”

“过奖,”丰聪耳神子轻轻一鞠躬,“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萃香用力捶了锤胸口。

“……我们鬼族,嗝……看不透人心,你……高人……”烂醉的鬼王又指了指神子,“你能看透人心。”

“说能看透人心是过誉了,”圣德王微微一笑,“只是能听到他人的欲望而已。”

“对,欲望……”萃香身体向前一倒,搂着神子的肩靠在了她身上,“有一个人……嗝!我想请高人帮我……帮我听听。听听这人到底——到底想要什么?”

“何人?”圣德王没有避开鬼王的搂抱,也没有嫌弃。

“我家……我家老爷子……”

“请问令尊是……?”

“不对……不是他!”醉的稀里糊涂的萃香拼命摇了摇头,“我是想说……圣……白……嗝!莲。”

“圣白莲,巧了,”神子扶起了烂泥一般的萃香,“前几日也有人向我打听圣白莲的欲望,所以我正好知道。”

“请坐,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圣白莲心中的欲望。”

伊吹萃香摇晃着盘下腿,与丰聪耳神子相对而坐。

“那个……前几天找你打听的人……是谁啊?”

“正是前几日我造访命莲寺时在场的弟子,纳兹琳。”

 

夜晚归家的纳兹琳打开家门,警觉地向后扫了一眼,确认没被盯梢跟踪后,关上了门。

鼠妖在门窗紧闭的漆黑棚屋里摸索到了早上出门前留下的蜡烛,点上火,一手笼着烛光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死寂的棚屋中只有踩踏木地板声嘎吱作响,但是鼠妖的脑内却一直回响着几日之前,她擅自从丰聪耳神子那里问到的,圣白莲的欲望。

 

“咳!”丰聪耳神子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说了。”

“来,说吧!”伊吹萃香点了点头。

 

“吾尝背离本心,吾之过也。”

那一日丰聪耳神子在命莲寺的后院里,面对着纳兹琳,伴着晚课的钟声朗朗开口道出了圣白莲的欲望。

纳兹琳想起第一句,就咬紧了牙关。

 

“世人不解吾之志,吾无悔也。”

“无悔吗?嘻嘻……无悔啊……”一阵林间小风刮过,伊吹萃香摇晃着上身,轻声嘟哝着。

 

“世人视吾如笑柄,吾无怨也。”

“当年你踏出那扇门时是这样想的吗?现在也是这样吗?”

鼠妖轻声嘀咕着,跪在床边掀开了床底的一块地板,用蜡烛照出了下面的暗格。

 

“吾志之艰,吾道之难,吾自知也。”

“是挺难的,是挺难的啊……老爷子。”萃香意识模糊地嘟哝着,眼角淌下了晶莹的泪滴。

 

“但求一人识吾愿,继吾志,吾心慰也。”

“你真的只想要这样就可以了吗?圣?”

纳兹琳从暗格里取出一条狭长的木盒,端放在面前,缓缓打开了盒盖——

 

“愿佛法普照,人妖互睦。”

 

“呼……”坐在神子对面的鬼王伊吹萃香垂着头,打起了瞌睡。

 

“对不起,圣,”纳兹琳借着烛光看着盒中的魔人经卷,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法看你再次成为台下一群看客的消遣。”

鼠妖盖上盒子,将其再次藏进了床底下的暗格之中。

 

 

“酒过三巡兴正高。”

“老狸子来把闲话挑。”

二岩猯藏用烟袋轻轻叩了叩酒桌。

“挑!”一旁的因幡帝语调一扬,跟着应和。

“说人间之里有一老一少。”

“怎样?”

“老头子给鬼吓闪了腰,小毛孩被色迷着了道。”

“一老一少是丢人又丢财,老狸子说声可笑——可笑!”

猯藏举起烟袋,往桌面上稳稳一叩。

“好!”帝开心地起身鼓掌。

“二位……这么背着人嚼闲话好吗?”奥野田美宵端上了刚温好的酒。

“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不许我们嚼闲话了?”帝指了指白天空荡荡的店内,“老酒鬼之间的规矩,谁不在就嚼谁闲话。现在这里就我们俩,有谁的闲话我们不能嚼?”

“那萃香小姐的闲话你们也敢嚼吗?”美宵低声嘟哝了一句,却被耳尖的帝听了进去。

“嚼!为什么不敢嚼!”兔妖重重一拍桌子,“我今天就要把萃香老鬼的闲话嚼烂!”

“好!你嚼老鬼的闲话,老朽也不能输!”猯藏兴奋地击掌,“老朽今天就来嚼俺们寺住持的闲话!咱俩轮流嚼,谁肚子里的货先干,就罚酒!”

“好!我先说!”帝一挥手,正儿八经地说道,“伊吹老鬼啊,最喜欢多管闲事了。有句俗话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句话放在伊吹老鬼这里,就可以改成‘鬼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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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兹琳蹲在广场外围的矮楼屋顶上,注视着眼前广场的盛况。

广场上乌泱泱地坐满了人,中央的三丈高台突出而显眼,圣白莲独自一人坐在高台中央讲着经。人群汇聚成海,人头动如海浪起;高台似海上舟船,圣白莲为船上孤身一人的掌舵者。

一道影子从纳兹琳身后迫近,盖过了鼠妖。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在好好找经卷的样子啊。”

伊吹萃香停在纳兹琳身后,解开葫芦盖喝了口酒。鼠妖回头瞄了一眼鬼王,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在找呢,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上来看看风景。”

“哦?什么风景?”萃香蹲了下来,贴着纳兹琳的耳朵问道,“让我也欣赏欣赏?”

“你看不懂的风景。”

“怎么叫‘看不懂的风景’?”

纳兹琳沉默了半晌,然后嘴里蹦出了一个字。

“像。”

“象?你是说那个大块头动物大象?”

像极了……

纳兹琳盯着眼前的广场,心中默默念道。

像极了圣被封印起来那天的风景。

只不过那一天,大浪起,海舟覆;掌舵者,未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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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个妖尼出来!”

“今天不能放过她!”

圣白莲身披袈裟,背对着佛堂门,面佛像而坐,手中捻着念珠。身后的门外,是曾经奉她为圣尼,如今杀上门要找她算账的群众。

“结束了,”纳兹琳抱着双臂站在墙边,“你那用妖术冒充佛法的行径,到头了。”

圣白莲继续捻着念珠,没有言语。

“我调查了你的过往,因为怕死就放弃原有的佛法信仰并投入妖术的怀抱,才换到如今这身不老的皮囊,真是邪魔外道啊。”

“虽然你维护妖怪的主张对我有好处,但是说到底我还是毗沙门天大人的下属,这种有辱佛门的行为还是不能忍的,”纳兹琳走到白莲身边,按住她捻佛珠的手,“就算你逃过一劫不被封印,佛门也容不下你了。”

“结束了,不必念佛了,佛已经不会回应你了。”

圣白莲继续捻起了手中的念珠。

“所谓念佛,是为了佛念?还是为了自己念?”

“什么意思?”

“所谓参禅,究竟是为佛参,还是为自己参?”

“你想说什么?”

“贫尼确实曾违背教条信仰,这是我身上洗不净的罪,只是——”圣白莲停下了捻念珠的手,“当是时,贫尼念佛,佛不应;念了妖,妖应了。”

“自此贫尼念佛,只为自己念,不求佛应。”

“你这是歪理邪说!”纳兹琳愤然指着圣白莲斥责道。

“但是后来,贫尼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贫尼念佛,佛不应;念妖,妖应了。那诸妖念佛,佛不应,则谁来应?”

纳兹琳一时语塞。

“那就由贫尼来当这个佛,诸妖念佛,我来应。”

圣白莲又开始捻动手中的念珠。

“让那个妖尼出来!”

“别再拖拖拉拉的了!不然我们要冲进去了!”

圣白莲站起身,将念珠交到了纳兹琳手里。

“今日贫尼一出此门,凶多吉少,恐不能再应诸妖。往后诸妖念佛,由寅丸星来应,请你协助她。”

说完,诸妖之佛转身向佛堂大门走去。

“等一下!”纳兹琳不知道想说什么,却下意识地叫住了白莲。

圣白莲手抵着门,回头对纳兹琳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求一人识吾愿,继吾志,为诸妖之佛,我心既慰。”

圣白莲一把推开了佛堂的门,迈步跨了出去,站在了佛堂台阶顶端。

纳兹琳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台阶下围着的黑压压一片人。众人看见白莲出去,先是面面相觑,片刻后反应过来她确实只有一人后,便沸腾了起来。

“妖尼!妖尼!”

“杀了她!杀了她!”

“不可以放过她!”

“我的亲人一定是被她害死的!做了她常保青春的妖术!”

佛堂的门渐渐地合上,却隔不绝外面沸腾的浪潮。纳兹琳一人留在佛堂里,捏着白莲地给她的念珠,双腿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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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哈!”伊吹萃香仰头喝了个痛快,对一旁沉浸在回忆中的纳兹琳说,“我说小老鼠啊,鬼族喜欢直来直往。我就直接问了吧,圣白莲的魔人经卷是你偷的吗?”

“不是。”纳兹琳没有正眼看萃香。

“哈哈,我们鬼族,对撒谎的感觉是很敏锐的,”鬼王将酒葫芦口塞上,“一挑眉,一眨眼,一转目,一唇颤,一吞气。一丝一毫,都能从中发现你撒谎的端倪。现在我再给你次机会,重新回答刚才的问题,圣白莲的魔人经卷是你偷的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从第一次在酒馆见到你时,就发现你撒谎的端倪了。”

纳兹琳长叹了一口气。

“好,就算是我偷的吧,你想怎么样?”

“我希望你能在明天之前把经卷还给圣白莲。”

“我拒绝。”纳兹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我坚持你要还。”

“你为什么坚持?你让圣展出经卷是为了谁?”纳兹琳愤然扭头转向萃香。

“为了我家的老爷子。”鬼王出神地远眺着讲经台上的圣白莲。

“啊?”

“白莲住持眼睛里的光,跟我家老爷子眼睛里的光,很像。”

“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详细。”

“那我要说明白了!”纳兹琳指着广场中间的人群,“下面这些人不是人,是猛浪!他们今天可以把圣捧上去,明天就能翻脸把圣掀下来,而且不讲任何道理。你希望圣捧着经卷去讨好这群随时会翻脸的猛浪?”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明天过后我会把经卷还回去,然后跪到圣的面前谢罪,她想怎么惩罚我都认。但明天结束之前我是不会把经卷交出来的!”

伊吹萃香盯着纳兹琳,纳兹琳回瞪着萃香。二人这样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好一会儿,然后鬼王先打破了沉默。

“好吧,看得出来你是个有胆子的家伙。”

萃香站起身掸了掸衣服。

“你想干什么?”纳兹琳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放心吧,绝对不是让你受皮肉之苦,”鬼王转身走到了屋檐边挥了挥手,“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萃香化作了烟尘,随着一股刮过广场的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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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梦揉了揉眼角,方才广场上的一阵风似乎将沙子卷进了她的眼中。

 白玉楼的庭师心里很堵:前天,妖梦自以为救下了一个被追杀的女子,结果昨天才得知她是个骗子,自己还帮她保管了赃物。而昨天,妖梦自以为遇到了一个伙伴,结果当晚就知道,她其实正是前几天自己一直在夜间遇到的鬼头的幕后主使。

“是吾辈过于信任他人了吗?”

坐在广场边休憩的妖梦,将楼观剑从背后取下,握在面前,慢慢推刀出鞘,双目盯着剑身似乎想细看什么东西。

“走吧,走吧。”

“不等到蹭一顿饭了吗?”

“昨晚酒劲还没缓过来,回去歇着吧。”

两个路人脚步微微打着颤,从广场处走来。妖梦赶紧将楼观剑收起。

“听经啊,真没劲,还是喝酒蹭饭有意思。”

“那我们今晚再去哪家喝一下?”

“我想想……那家鲵吞亭好像名头挺不错的。”

“哦,那家确实可以。不过今晚可别喝多了啊,不然明早起不来看佛宝了。”

“哈哈哈,这肯定有分寸啊……”

两个路人高谈阔论着走远了。

“不信佛,只为蹭斋饭而来吗?真是下品。”

白玉楼的庭师摇了摇头,将楼观剑背回了背后,继续寻找依神女苑和赤蛮奇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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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躲在广场外围的一栋建筑后,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疫病神聆听者广场上的诵经、齐唱、欢呼声,刺激感止不住地向着头顶冲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有被悬赏,她是多想冲进广场中,亲自扑进人群之中,让喧哗和嘈杂包围住自己。

女苑从墙后悄悄探出头,顺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讲经台上端坐着的圣白莲,兴奋地用手掌连连拍墙。

“啊……啊……”女苑擦了擦从咧开的嘴角淌下的口水,“要是老娘能在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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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有瘾。

有人对酒有瘾,有人对烟有瘾,有人对赌有瘾;而依神女苑,对一切与浮华喧闹沾边的事物有瘾。

女苑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沾上这样的毛病了。她只记得最开始,每次参加祭奠后,每次身处热闹繁华的地段中,每次看着有人上演浮夸的演出时,她会很饿。

饿了,便吃。

但是吃不饱,即使胃部已经撑满了食物,她还是感到不满足。

然后女苑发现了金钱的妙处。

从附身第一个人,体验了一把挥洒金钱的美妙之处后,依神女苑便止不住了。

因为见到了浮华喧闹的景象便感到饥饿;然后就附身一人,挥金如土,满足自己的饥饿;挥霍钱财时,造出了更多浮华的景观,让自己更加饥饿;再附身到下一人继续挥霍。

于是,被附身的人越来越富有,挥霍的钱财越来越多,浮华的景观越来越盛,两边的快感交相反馈,就如同一道螺旋上升的楼梯,依神女苑不能自拔地一路向上走,从没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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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

一个低闷的声音突然将女苑从精神高潮中,拉回了现实。

“谁?”

女苑扶着墙,惊惶地转过身,只见身后的人穿着红裙黑衣,披着红披风,留着一头红色短发,后脑上还系着蓝色丝带。

“你……你是昨晚的那个头!”

“头?”赤蛮奇警觉地皱了下眉头。

“就是你!昨晚在屋顶上被那个白发女剑士追杀!”

“嘘!”赤蛮奇赶紧示意女苑住嘴,“不要,声张。”

“老娘懂了……”疫病神指着辘轳首妖怪,“最近传闻中夜晚街道上的无身鬼头,原来是你搞的鬼!”

“你再那么,大声,我就,叫人了,”赤蛮奇用手臂顶住依神女苑的胸口,抬高声音警告道,“你这个,被悬赏的,骗财女。”

“好了!好了!没必要这样!我们不必揭穿对方,和好,行吗?”

女苑抬起双手示意让步,赤蛮奇吸了口气,没有把顶在对方胸口的手臂撤下来。

“魔人,经卷,是你,偷的吗?”辘轳首妖怪问道。

“经卷?不是我偷的。”

赤蛮奇将信将疑,还是没有松手。

“你在找经卷?”

“是,又如何?”

“为什么?你跟命莲寺没有关系吧?”

辘轳首妖怪没有作答,但是疫病神却从她面部的小动作中,发现她正在盯着其他地方。女苑顺着赤蛮奇双目大概盯着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高大的三丈讲经台,和端坐在上的圣白莲。

“你……是想上去?”依神女苑试探性地问道,“是想接机到那个讲经台上去?”

赤蛮奇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不适地向着随意方向晃荡。

“那……也许我们可以合作,”疫病神感觉自己猜对了,便抛出了一个提议,“我也想找回经卷,然后上那个讲经台,不如我们一起合作吧?”

“合作?”

“对,合作,”女苑眼中闪着光,诱导着赤蛮奇,“说说看吧,你想要什么?我们也许是一路人,我们可以合作!”

“我,我……”

赤蛮奇垂着头,手臂微微发颤。

 

咚!

代表午休的钟声,敲响了第一下。

“我想,站在,那个台上。接受,欢呼;被人,接纳!”

赤蛮奇喘着大气,将心中的愿望说了出来。

 

咚!

代表午休的钟声,敲响了第二下。

“而老娘只要听欢呼!就这么简单!不管是为了谁欢呼,老娘只想要听到如潮水一般的欢呼!”

依神女苑喘着气瞪着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咚!

代表午休的钟声,敲响了第三下。

“我们合作吧!我们一起把魔人经卷找回来!老娘认识那个住持,可以劝她带着你,跟着我们这些弟子上台,一起在展示经卷时接受欢呼!”

被用手臂顶在墙边的疫病神,兴奋不已地对低头喘着大气的辘轳首妖怪抛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提议。

 

“午休时间已到,诸位可排队来此领取斋饭一份!”

开饭时间一到,底下的人群立马聒噪了起来。

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收起经书,缓缓站起,向着远方微眺片刻后,回头走向了楼梯。

 

 

日落之后,纳兹琳照常回到了无缘之冢旁的家中。

鼠妖如前几日一样,确认四下无人后,摸着黑进到屋里,点起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就差明天一天了。”

纳兹琳松了口气,然后例行公事跪下来摸向床底下。然而当她把手按到盖在暗格上的木盖板时,却隐约感到了不对劲。

鼠妖急忙掀开盖板,一把将手抓进暗格;然后随着手在暗格中抓了个空,心也如同一脚踩空疾速下坠一般,落入冰点。

纳兹琳猛然起身掀翻床铺,将蜡烛举到暗格之上,眼里只见到空空如也,心中也登时空空如也。尔后她空荡的内心立马填充满了愤怒。

“伊吹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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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讲经会,收获的反响比我之前办的活动好多了。”

夜间听众散去的人烟稀少的广场上,丰聪耳神子与圣白莲二人并排站在讲经台下。

“南无三,承蒙夸奖。”

“只是我有点好奇,”神子将长袍拢在身前,“你为何要展出你的经卷呢?那可是魔界之物,上面记载的也是妖法,拿来当佛宝,恐怕有不妥吧?”

“贫尼……”

“圣大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跑到了两人身边打断了对话,“讲经台的楼梯我已经加固好了,不会再晃动了。”

“好的,谢谢小施主。”圣白莲对晚间在此加班的小木匠单手行礼。

“只不过请注意不要在上面跑动,不然楼梯板有危险塌掉。只是正常走动的话是不会有问题的。”

“明白了,今日辛苦你了,请回家歇息吧。”

小木匠向二人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把你看做佛教徒,”神子转向白莲说道,“你念的是佛家经文,守的是佛家戒律;但偏偏佛家最重要的生死这道坎你没看开,还用妖术维持着你现在的肉体。”

“圣啊,我只能听人欲望,不能读人心思,”神子将笏板捧在身前,“我想听你说说,你是否还真心认为,自己是个佛教徒。”

圣白莲微闭双目,面露平静笑容,回想起了当年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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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双手颤抖着展开了老旧的纸卷,借着灯火细细阅读着卷头的文题。。

这上面记载的,是能让自己长生不老的法术。

这是妖术。

白莲合上了纸卷,闭起眼睛,默念起了佛经想平复波动的心绪。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

但是越念佛经,白莲的心中就越动摇。越是想用佛经中的生死观来为自己定心,心中的恐惧就越甚。白莲曾经坚信自己会是个笃守佛法的人:她勤修行,参佛法;观生老病死,悟爱苦离别。但直到自己的弟弟命莲离世后,白莲才明白过来,自己还是个惧怕死亡的凡人。

“我佛世尊,究竟是怎么看透生死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白莲可以轻松地从记忆中翻出各种佛经,来讲述世尊以及诸菩萨如何看待生老病死;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又很难,因为白莲意识到这些经文没一条能抚平自己内心的恐惧。

白莲睁开眼,又瞄了一眼案台上记载着长生妖术的纸卷。

刚才只是展开纸卷读了个头,便如此心绪不宁。因此白莲知道,若是将纸卷彻底展开,自己就将无法回头。

这是妖术。

开此纸卷,便是入了妖魔邪道,意味着自己之前领悟的一切佛法、均不再有意义。

“我佛世尊,弟子当如何渡此劫?”

白莲仰头望向房内供奉的佛像。房间内烛光黯淡,白莲只能看到佛身,不能看到佛面。

“我佛世尊,是否能看见弟子?”

一股穿堂风吹过,房内烛光摇曳,人影摇曳,佛像仍不可见其面。

白莲沉默良久,对着佛像长长一拜。

“我佛世尊,请恕弟子——”

白莲的心,仿佛本来高高在上的东西,顷刻坠落了下去。

“——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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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佛’?”圣白莲闭着眼缓缓开口,“世尊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参悟七天七夜,大彻大悟,后世之人称其参悟之道为‘佛教’。然则今日若有人再于菩提树下参悟七天七夜,大彻大悟,是否也可称其参悟之道为‘佛教’?”

“哦?”神子用笏板轻轻点了点下巴,“有意思,继续说。”

“贫尼曾纠结于是否应当‘贪生’。今日再回顾往昔,则只是生死观与我佛世尊不同罢了。”

“可如是说来,你便不是佛教徒,而是自立一教的教徒了。”

“佛教自古以来便多有不同教派,各门派对‘佛’的解读各异,然则都自称为‘佛徒’,”白莲答道,“是否为‘佛’,本来界限便不明朗。究其缘由,还是‘佛’讲究缘分与领悟,领悟不同,对‘佛’的认知便各有不同,人人均可为‘佛’。”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佛教’,就是对生死的领悟有些不同的‘佛教’吗?”

“正是。”

“人人均可为‘佛’……所以你无所谓被人误解,无所谓被人当笑柄?”

“正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你如何找到你想寻找的志同道合的人呢?”神子用笏板指了指白莲,“即使寻找到了这样的人,那么曾经背叛过一次自己所信的‘佛道’、另立‘佛道’的你,又怎么确定那个人不会走上跟你的过往一样的路呢?”

圣白莲长叹了一口气。

“这终究是贫尼一辈子绕不过去的罪过,”命莲寺的住持停顿了片刻,“所以贫尼不喜强迫他人;也只能于茫茫人海中慢慢寻找志同之人,除此以外,贫尼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信其善,随其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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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宵小姐!门外有人找你!”

“好的!这就来!”

奥野田美宵擦干净了双手,对面前的客人稍稍鞠躬致歉,然后穿过热闹非凡的鲵吞亭,来到了店门口。

“请问是谁……呀!”

一双手用蛮力将奥野田美宵拖到了门边的小巷子里,将她按在了墙上。美宵正想开口呼救,一根冰冷冷的东西已经抵到了她的喉咙上。

“不要出声,我不想伤人。”纳兹琳瞪着眼威胁美宵道。

美宵惊恐地点了点头。

“伊吹萃香在里面吗?”

美宵赶忙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鲵吞亭的店员用力地继续摇着头。

“那她今晚会来吗?”

“她……他们三人说这三日晚上小店太热闹,不想趁着夜间来,所以改成了白天来喝酒。”

“白天……”纳兹琳脑内闪电一般过了下两日前的白天从鲵吞亭前经过的记忆,“那她们明天白天还会来吗?”

“这……今天帝小姐说明日她们要另找地方饮酒,不会来小店。”

纳兹琳将手中的探棒用力压紧了几分。

“我说的是真话,没有骗你。”美宵的声音紧张地哆嗦着,几乎快哭了出来。

“啧!”纳兹琳狠狠撤下了探棒,然后一拔腿跑到街道上,消失在了夜晚的人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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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把脸别过去。”

依神女苑用肘子顶了下身边的赤蛮奇,飞头蛮立马配合地将脸别到了另一边。

“怎么了?”赤蛮奇低声发问。

“老娘刚才好像看到纳兹琳在人群中了,”女苑用余光警觉地向四周扫了片刻,“好了应该没事了。”

“纳兹琳是,那个鼠妖?”

“是啊,你认识?”

“只是,见过。”赤蛮奇回想起了前几日的经历,“她,是不是,在找经卷?”

“嗯……寺内丢了重要的东西时,一般都是她负责探寻的。”

“那我们,刚才,是不是,该跟着她?”

“对啊!老娘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依神女苑立马转回身,却在身后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熟人。

“女苑小姐?”小木匠一脸惊喜地喊道,“果然是你!女苑小姐!”

“嘘!小声点!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才加班帮讲经台加固了楼梯,这会儿才下班,想来吃顿晚饭,没想到见到女苑小姐了!”

年轻人的兴奋溢于言表。

“女苑小姐!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等一下,”依神女苑捂住了小木匠的嘴,朝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转向了通行的同伴,“赤蛮奇,你能在附近等我一下吗?”

“啊……嗯,好。”

“来这边!”依神女苑拉起小木匠,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女苑小姐……你拉我进这里干什么?”

依神女苑止住了脚步,背对着年轻人,叉腰沉默了半晌。街道外喧闹繁杂的背景音格外扎耳,女苑烦躁地摇摇头,又猛然伸手在头发上乱抓了一顿。

“女苑小姐,你……”

“拿回去!”

依神女苑从怀中掏出了个东西。那是装着小木匠家传字画的老旧的长木匣,它本来在赤蛮奇手中,但是今天和赤蛮奇达成合作协议后,赤蛮奇将这东西给了她。

“我不擅长与人交流,这东西是你骗来的,你自己找机会还回去吧。”

赤蛮奇如是说。

依神女苑头也不回地将匣子拍在了小木匠身上。

“别管老娘要其他的,只剩下这个了。”

“女苑小姐?”年轻人慌忙地接住木匣,还没来得及反应要说什么,依神女苑就回过身从他身边撞过,快速向着外面街道走去。

“女苑小姐!请等一下!”小木匠一把拉住了女苑的手腕,“我还有问题!”

“干什么!?还有什么问题?”依神女苑依然背对着年轻人,不客气地说道,“那么多悬赏令你没看到吗?你还没懂老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但是我不相信,我认为女苑小姐有自己的理由……”

“呵,”疫病神冷笑了一声,双眼注视着小巷外繁华的街道,“那老娘要是告诉你,我就是个沉迷于浮华的家伙,骗人钱财就是为了满足我膨胀又空虚的欲望,你还想说什么?”

小木匠一时语塞。

“好了,到此为止了,以后不要再想着老娘了,保管好你的那幅传家宝字画吧。”

依神女苑想要抽开手腕,却被小木匠用力拉住挣脱不得。

“那女苑小姐为什么要把这幅字画还给我?”

“它不值钱。”

“女苑小姐在撒谎!”

“你够了没有!?”依神女苑恼怒地回过头,“话都跟你说明白了,你为什么还对我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我相信女苑小姐。”

“相信?你了解老娘什么了?你就相信我?”

“我……我……”小木匠憋红着脸低头磕巴了半晌,然后低声嘟哝道,“信……信其善,随……其缘。”

依神女苑仿佛浑身触了电一般一颤。

“你从哪学到的这句话?”

“从白莲法师那里听到的……”小木匠低声说道,“我愿意相信女苑小姐,一切的结果,随缘……。”

刹那之间,街道外的繁杂在依神女苑的耳中变得模糊了起来;疫病神再次感受到了昨日晚间那奇妙的体会,自己通常会沉醉痴迷的世间浮华,此刻似乎变得淡如白水,陌如路人。这感觉很微妙,依神女苑似乎还没琢磨透其由来;但是在这一瞬间,女苑确实地感觉到了,自己摆脱了一直纠缠着自身的瘾头。

然后这片刻的宁静就被街道上的惊呼打破了。

“呀!是人头啊!”

“天啊!亮刀了!要杀人了!”

三团影子快速地从小巷前掠过。目光尖锐的女苑一把挣脱了小木匠的手,不理会年轻人的呼喊奔回了大街上。疫病神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撞开人群跑远的三人,领头逃跑的是今早刚与自己结盟的赤蛮奇,而追在后面的两人,则是魂魄妖梦——

——还有赤蛮奇的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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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几分钟之前。

赤蛮奇下意识地缩在街墙边,双手紧紧搓在一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停探视着女苑消失的小巷口,希望她刚交的朋友快点出来为自己解围。

 

不行,你要,适应!

辘轳首妖怪不停地在内心给自己打着气。

 

明日,若能找回,经卷。你,就要接受,千百人,敬仰,欢呼。你要,适应,适应,热闹的,环境。你要,融入,进去。

赤蛮奇搓着手望向四周,想寻找一个自己能尝试融入的环境,然后把视线定格在了街边的一个章鱼烧小车上。

 

就,先从,这里,开始练习,融入,吧。

辘轳首妖怪深吸了一口气,向着章鱼烧小摊迈出了步伐,然后无意间隔着人群,看见对面来了一个绿衣白发的人。

魂魄妖梦。

赤蛮奇的脚步僵住了,视线不听话地死死盯着妖梦。而白玉楼的庭师似乎也在人群中看见了辘轳首妖怪,面部的表情立马愤怒了起来,挤开人群向着自己快步走来。

赤蛮奇梦然醒悟一般转回身,低着头快步挤进人群中,想要藏进人流里逃出去。但是事与愿违,魂魄妖梦离自己似乎越来越近,赤蛮奇已经隐约能听到对方在身后呼喊自己的声音——

 

咚!

 

就在辘轳首妖怪专注于身后庭师的动静时,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怀里,让赤蛮奇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终于找到你了!”一颗跟自己一样留着红发,后脑扎着蓝色发带的脑袋压在胸口上愤怒地说,“把身体还给我!四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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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蛮奇,辘轳首妖怪也。

万宝槌事件发生时,赤蛮奇的飞头数量曾经一度陡增。而在事件平息以后,赤蛮奇通常只保留四个飞头在身边,并给她们分别起名为一二三四号。

之所以留着四个飞头,一是日常闲杂可以帮忙;二是辘轳首妖怪自身性格孤僻高傲,平日喜欢独来独往,留几个脑袋在身边可以闲聊解闷。

“听说过几日命莲寺要在村落中央高搭讲经台,连续讲经三日。”大约一周之前,赤蛮奇在家闲卧时与自己的四个飞头聊到了命莲寺的讲经活动。

“真是。”一号头起。

“无聊。”二号头接。

“又是。”三号头续。

“作秀。”四号头收。

“对吧?那些宗教家尽喜欢搞这些抓人眼球但是没啥意义的活动,”赤蛮奇摊了摊手,“听说那家的住持在最后一天还要展示一个什么佛宝经卷,街上一堆人疯了一般说要去看。”

“没意义。”一号头起。

“就是一个。”二号头接。

“噱头。”三号头续。

“真空虚。”四号头收。

“是啊,所以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过些自在日子多好。”

对话就这么继续了下去,这就是每日发生在赤蛮奇家里的闲聊日常。

然而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你可以说这是受万宝槌影响的余波;也可以说虽然是同一个人的头,但是想法却多少有些不一样——四号头,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她想融入人类的社会。

或者说她害怕自己跟不上这个被大众爱好所代表的时代,害怕成为一个被遗弃孤立的存在。但毕竟是从赤蛮奇本体上衍生出来的飞头,四号头在对人类社会的警惕、不适和不屑上,与自己的本体是类似的。

不过担心自己被抛下孤立的恐惧终究还是渐渐盖过了对人类社会的戒心和不适。可即便如此四号头也不敢说出来,毕竟她只有个头,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融入人类的社会;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不被时代抛下。

然后四号头如同获得了某种启示一般得到了命莲寺举办讲经会的消息。四号头感觉到这是个机会,虽然还是担心自己不会那么容易融入那般热闹的环境,但是她还是决定独闯一把。

于是某天晚上,四号头趁着赤蛮奇和其他飞头熟睡时,偷走了那一副身体;然后当天晚上,鲵吞亭里来了个新的客人。

第二天早上,赤蛮奇——的头——醒了过来,与剩下的三个飞头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谁把我的身体取走了?”

“不知道。”一号头起。

“昨晚我也。”二号头接。

“睡得。”三号头续。

没有人收。

“少了谁?”

“没有人。”一号头起。

“负责收。”二号头接。

“那应该。”三号头续。

“是四号头。”赤蛮奇咬着牙,自己负责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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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身体还回来!”赤蛮奇愤怒地咬着四号头的脸。

“呀!是人头啊!”

“这是什么东西?”

周围的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开,将赤蛮奇和她的四号头围在了一个圈内。

魂魄妖梦挤开人群,对着眼前的景象发了愣。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白玉楼的庭师迟疑了片刻,然后才伸手摸向背后的剑柄,“鲵吞亭周围闹鬼是你们一起策划的吗?”

“天啊!亮刀了!要杀人了!”

围观群众惊呼了出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声惊呼的妖梦浑身震了一下,拔剑的手停在了一半凝住了。

“我才是赤蛮奇!”赤蛮奇本体的头松开口对着妖梦喊道,“这家伙只是我的一个飞头,偷了我的身体擅自跑了出来。我这几天就是在找她!”

四号头趁着这松口的瞬间,甩手打掉了赤蛮奇的头。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追上,这个,社会!”

四号头起身推开人群,拼了命的奔逃。

“站住!”

魂魄妖梦和赤蛮奇的头一起追了上去。

 

 

若有人想找个五彩缤纷的去处,那必然不是冥界。

魂魄妖梦立在黑石嶙峋的河滩边,仰头凝视着银白的圆月,手缓缓摸向背后,攥紧了楼观剑的剑柄。在剑身出鞘的瞬间,妖梦能感到一股锋利的凉意舔上了她的后颈。然后她似乎听不到河滩的流水声了:凉意,伴着剑身和剑鞘的锐利摩擦声,如同吐着信子的蛇一般缠紧了妖梦的颈部,令剑客吸不上气;直到楼观剑彻底出鞘,妖梦才长长吸上了第一口气。

剑士将楼观剑横举在眼前,修长的剑身在月光下散着耀眼的银光和撩人的寒意。魂魄妖梦逼迫自己的双眼紧盯剑身,便在一片耀眼银光中勉强看见了一对眼睛。魂魄妖梦记得这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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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天空中也挂着这样一轮银白的圆月,魂魄妖忌就站在此地,透过剑身看着自己的双眼;而年龄尚幼的妖梦则躲在河滩边的黑石后面偷偷观察着爷爷。那天晚上妖忌对月举剑,剑身散发出冷冽寒光,而背对着妖梦的爷爷则被笼在了寒光之外的阴影之中。

“剑钝了。”

妖梦分明听到妖忌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老剑客便挥剑斩向了面前的怪石;一声惊响过后,却只将怪石斩断一半。

“剑钝了。”

妖忌摇了摇头,拔出了卡在石中的楼观剑;然后蹲下身,挽起袖,从怀中掏出了磨刀石,在河滩边就地磨起了剑来。借着白月投在楼观剑上泛起的寒光,妖梦看见一对强壮的手臂推着漆黑的磨刀石在剑身上溅起银白色的火星,而楼观剑随之悲鸣了起来。妖梦躲在黑石后面捂住了耳朵,但是楼观剑的悲鸣还是钻过指缝刺入年幼妖梦的脑内,磨刀石一下下刮在剑身上,妖梦的心也如同一下下受着击打紧揪着。

在如同经历酷刑一般漫长的时间后,妖忌停下了打磨刀剑的动作。他将剑身再次对月举起,寒光依旧,冷冽依旧。

然后老剑客对着怪石,再次挥出了一斩。

剑身依旧在挥出一半后卡在了石头中。

“剑钝了。”

一片黑云从空中飘来,遮住了天上的圆月。

妖忌又摇了摇头,拔出楼观剑,将其放在河滩边,挽起袖子准备再次磨刀。而躲在怪石后面的妖梦忍不住了。

“爷爷!楼观剑没钝!”魂魄妖梦从石头后转出,用尚且稚嫩的声音喊道,“你没听到她的悲鸣吗?”

“妖梦?”魂魄妖忌对孙女的出现大感意外,“我不是说过你不能来这里偷看我练剑吗?”

妖梦徒步淌过能淹没过她的膝盖的浅河滩,双手拖起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楼观剑,向着一块完好的怪石走去。

“妖梦!你要干什么!你还挥不动……”

话未毕,刀已落,怪石被拦腰劈开了两半。

魂魄妖梦转头看着自己的爷爷,大气不敢出一声,似乎觉得自己证明了什么,但又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天空中的黑云逐渐飘去,银亮的圆月将柔和的光芒洒在了年幼的妖梦和楼观剑上。

魂魄妖忌愣了片刻,然后恍然大悟般开怀大笑。

“没错!没错!妖梦说得对,剑没钝!”

老剑客从河滩边的阴影中走到月光下,一手抱起孙女,一手对着明月举起楼观剑,祖孙二人一齐注视着剑身:

寒光依旧,冷冽依旧,只是剑身上映出的两对眼睛中,有一对眼睛似乎没另一对那么明亮了。

“钝了,钝了。”魂魄妖忌释然地摇了摇头。

“没钝!没钝!”妖梦焦急地拽着爷爷的胡子,“爷爷刚刚还说了,剑没钝!”

“对对,很锋利,很锋利。”妖忌笑眯眯地拍了拍孙女的后背,“妖梦,记住了。身为剑客,心当直如其剑,莫要存惑。存惑了,心就跟不上剑了。”

“我会记住的,爷爷。”年幼的妖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魂魄妖忌留下了楼观、白楼二剑,自此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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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妖梦举起剑,对准面前的怪石,双手一挥劈了下去。

剑身只入其半,卡在了怪石当中。

妖梦费力地拔出楼观剑,将其再次举到眼前细看剑身。不巧天上飘来了一片黑云,将空中的明月吞了下去。

“剑……钝了?”

彷徨之中,魂魄妖梦想起了那一日,讲经会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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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经会第三日早晨,皓日当空。

村落广场周围,一幢三层高房屋的屋顶上,三个老酒鬼并排而坐,饮酒作乐。

“今日我们三人,不如来挑一个字;每人都必须说出一个以此字为开头的词语,来形容面前的盛况,”二岩猯藏伸手指着眼前热闹的广场,“说不上的,就罚酒。”

“好主意!挑哪个字?”

“‘高’字,如何?”因幡帝提议道。

“行,就说以‘高’开头的词语,我先来,高搭法台!”二岩猯藏指着广场中央三丈高的讲经台抢答道。

“高唱入云!”因幡帝指了指广场中间齐声诵经的众人。

“高朋满座!”

“老鬼,你等一下?”帝抬手质疑道,“下面这些人,能称得上‘高’朋?”

“非也,此乃‘高’朋。”萃香勾着猯藏的肩膀拍了拍。

“老狸子是高朋,那我是什么?”

“你是‘矮’朋。”

“我去你的老鬼!”帝狠狠拍了下萃香的后背,“你仗着自己比我高那么半头总爱拿这点说事。有本事你把自己的角锯了再来跟我比啊?”

“想得美,哈哈哈哈哈!”

一番笑骂后,因幡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长匣子。

“对了老鬼,给你,你托我去找的东西。”

伊吹萃香放下了手中的酒,双手捧过了匣子。

“老鬼,这个是?”

二岩猯藏放下了手中的烟袋,双目注视着伊吹萃香缓缓打开了匣子盖——

魔人经卷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老鬼,怎么弄到的?”

“我派了个小分身跟着你家那小老鼠去了趟她的家,发现了这新奇玩意儿。”

“哦,还真是纳兹琳啊,”猯藏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那你干啥让老兔去拿呢?”

“鬼族不行偷窃之事。”

“唉,那你意思就是我去当个小偷就无所谓了?”一旁的因幡帝不乐意了。

“你有所谓吗?”

“你敢这样说……”帝要伸手去抢匣子,萃香早有防备地举着匣子闪到了一旁,“我早知道就不给你了。”

“老鬼,”狸猫妖怪吸了一口烟,“你要这经卷意欲何为?”

“我想将经卷还给你家住持,让她能在众人前将其展示。”

“不像你的风格啊,老鬼,”猯藏吐了一口烟,“你不是已经不再多过问人间事了吗?”

“本该如此,但是,”萃香轻抚着匣中的经卷,“你家住持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家老爷子?”猯藏问道。

“你知道了?”

狸猫妖怪举举烟袋指了指另一边,萃香顺着转回头,看见帝对着她耸了耸肩吐舌头。

“真是把不住的嘴。”

“老鬼,这话也许不该老朽来说,但是……”猯藏缓缓抽了一口烟,“如果能让你选,你是想让你家老头子抱着理想继续受苦?还是放下执念过普通的日子。”

“我……”萃香长出了一口气,“我当初一直想让他放下不切实际的想法普普通通地活着;但是看到他那对明亮的双眼,我就忍不住心疼他,希望他能继续走下去。”

“你究竟是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伊吹萃香一语不发地抱着盘起来的腿,身体不停前后摇晃着。鬼王紧紧咬着嘴唇,看看匣子中的魔人经卷,再望望远处讲经台上的圣白莲。

“你问得好啊,”良久之后,萃香才开了口,“也许我只是在心疼我自己,心疼我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所以想看着他顺着路走下去以给我慰藉。”

二岩猯藏伸出烟袋,勾住匣子的盒盖,合上了匣子。

伊吹萃香向后一仰,躺在屋顶上,瞪着当空皓日,眼角不自控地淌下了一滴泪水。又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

“这东西,归处由你们来定夺吧。”

“那就让我来处理吧,毕竟东西是我拿来的。”

因幡帝手快,一把就将匣子揽进了怀里。

“怎么?老兔子?你不会是想要把这玩意儿倒卖了吧?”

“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帝忿忿不平地说道,“我是想说,这东西毕竟是‘佛宝’,那不如我就抱着这玩意儿下去转几圈,看看谁能有缘得到这玩意儿呗。”

“就这样?”萃香转过头问道。

“就这样啊,我好歹是给人带来幸运的兔子。把这玩意儿送给有缘人,就当是对方运气好咯。”

因幡帝说完,向着屋顶边沿爬去。

“当心点啊老兔子,”猯藏冲着帝喊道,“盯着这玩意儿的人可多哩,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放心!老兔子我运气好着呢!”

因幡帝从屋顶上跳下去,惊起了地面的几只老鼠。

“去去去!鼠辈走开!”

帝驱赶开了老鼠,大摇大摆地向着广场走去。一只老鼠抖了抖胡子,然后转身穿过小巷,爬过下水沟,越过街墙,来到了一人脚边。

纳兹琳蹲下身伸出手,老鼠顺着她的手爬到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唏唏嗦嗦了一番。

“原来如此,在那只兔子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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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浑浑噩噩地躲在广场边的暗处,背倚着墙无力地抱头蹲着。

疫病神从没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无精打采的一天。虽然以前在挥霍完一个人的钱财后,女苑偶尔也会有点空虚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被新的浮华景观和盯上的目标所带来的兴奋冲走。而今天,不管外面广场上的动静有多大,女苑都无法像前两天一样,感觉到丝毫兴奋。

依神女苑又一次感受到了前天晚上于街道上体会到的疲倦感。

“也许……也许老娘需要找回经卷。对,这群人看到经卷时的欢呼,应该能让老娘兴奋起来。”

“女苑小姐?是你吗?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怯懦又青涩的熟悉声音在耳畔响起。依神女苑斜过眼,看到了手握着老旧木匣子的小木匠。

“女苑小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年轻人上前想扶起抱头蹲地的女苑,却被对方不客气地打掉了手。

“老娘不是叫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疫病神虚脱地怒斥道,“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女苑小姐,我……”年轻人犹豫了片刻,捏紧了手中的木匣子,交给了女苑,“我还是想把这幅字画,交予你。”

“啊?你傻了吧?”依神女苑皱起了眉,“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老娘一开始是冲着骗你钱财来的,你能拿回这幅字画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还再给我一次?”

“我相信!女苑小姐是有苦衷的!”

“那你说说,老娘有什么苦衷?”

“我不知道,但是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女苑小姐都很痛苦。我觉得,如果真的是一个坏人的话,不应该这么痛苦吧?应该为自己作的坏事感到很高兴才对吧?”

“那是你太年轻了,见得太少了。”依神女苑搅着头发哑然失笑。

“可是,我还是相信!女苑小姐是有自己的痛苦,才做出这种事的!”

依神女苑长叹了一口气,听着小木匠的蠢话,不知为何胸中的抑郁居然舒展开了一些。疫病神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小木匠,一如看着前天晚上劝她归寺的圣白莲。

“都是傻瓜……”

女苑轻轻嘟哝了一句。

 

是嘛?是因为被人相信吗?

因为拥抱了这种被人相信的感觉,所以老娘在抗拒被欲望和浮华卷进去吗?

太傻了,这样活着一点都不自在。

但是……感觉也不错。

 

似乎是第一次,依神女苑真正有了想要节欲的念头;而不是出于一时新奇的冲动。

“信其善,随其缘……吗?”

疫病神自言自语着,伸手接过了小木匠手中的长匣子。

“我收下了。”

依神女苑的表情和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她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一旁的年轻人伸手要搀扶,却被女苑轻轻推开了手。

“我没事,接下来我要回命莲寺了,”疫病神将装着字画的长匣子收进了怀中,瞥了眼满面担忧的小伙子,叹了口气,“以后若想见我,就去命莲寺吧。”

小木匠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依神女苑浅浅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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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幡帝在明处,手持着长匣子,大摇大摆地在村中四处乱逛。

纳兹琳躲在暗处,充着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兔妖手中的匣子。

“没错,就是那个匣子……我用来装经卷的匣子就是那个。”

纳兹琳于暗处紧跟在帝的身后,伺机寻找下手的机会。

“唉,这个章鱼烧看着不错啊,老板给我来一份。”

兔妖被路边的一个章鱼烧小摊吸引了过去,背对着鼠妖伸手掏钱。

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纳兹琳快步上前,趁着因幡帝一手掏钱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一把夺过了她另一只手中的木匣子。

“哎!?”

还没来得及等帝反应过来,纳兹琳就冲着最近的小巷,一溜烟跑了进去。

“哈……哈……哈……”

对村落小路了如指掌的纳兹琳在小巷中快步奔跑,左转右闪。在跑了很久、一直没听到后面有人追来的情况下,鼠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脚下一颠簸,被绊倒在地。

纳兹琳横着摔了出去,手中抱着着的匣子也掉到了地上。但是有一只手马上捡起了匣子,然后一个身影快速沿着小巷跑了起来。

摔倒在地的纳兹琳用余光看清了那个抢走匣子逃走的身影,那是一个披着红披风,留着红头发,后脑系着蓝丝带的家伙。

“赤蛮奇!”鼠妖不顾身上的擦伤,站起身马上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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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神女苑面色平静地来到了讲经台的后方。

“啊!是女苑!”命莲寺的弟子云居一轮看见了疫病神,迎了上来。

“一轮,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你是不是又在外面犯事了?”一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女苑说教道,“真是的,让圣省点心好不好?”

“嗯,我知道错了,我是来向圣道歉的。”

云居一轮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盯着女苑,半晌之后才想起开口回答。

“好……吧……圣马上会中间休息一会儿,你可以趁这会儿跟她谈谈。”

“南无三,”圣白莲从楼梯上款款走下,“女苑,你回来啦。”

“圣,女苑说想跟你谈谈……”

“我想向你好好道个歉!”

依神女苑抢在一轮之前把话说了出来。

圣白莲走下楼梯,冲着女苑点了点头。

“好,我们找个房间坐下来说吧。”

依神女苑跟着圣白莲走进了讲经台后供休憩的房间。两人相对而坐,女苑从怀中掏出了宽不过手掌大小,长仅及小臂,斑驳剥落的涂漆下露着廉价木质材料的长木匣,递到了圣白莲面前。

“圣,我想把这个捐给寺里。”

依神女苑打算好好和圣白莲讲讲这个匣子和里面的字画的故事:它是怎么被骗易主的;又是怎么在被卖出后回到女苑手边的;又是怎么回到小木匠手里,但最终还是落在疫病神手中的。

女苑还想好好讲讲,为何她忽然对一切的浮华失去了欲望;她为何会为了被信任的感觉放弃了自由自在的欲望;以及,她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节欲了。

圣白莲接过女苑递过去的长匣子,打开了盒盖,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谢谢你,女苑。”

“不,是我要谢谢你,圣。”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呃……什么?”依神女苑有些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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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蛮奇的四号头抱着装着经卷的匣子,灵活地穿越过小巷里的障碍。

昨夜一路奔逃,虽然终究还是逃脱了本体脑袋和魂魄妖梦的追击,但是却和好不容易联手的依神女苑走散了。

 

赤蛮奇的四号头抱着装着经卷的匣子,跑到了大路上。

失去了所有头绪,还在被追捕的四号头不想放弃,只能前进。而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早上的她也只能在最后的线索上赌一把:她跟踪上了同样在寻找经卷的纳兹琳。

很幸运的是,她赌对了。

 

赤蛮奇的四号头抱着装着经卷的匣子,朝着广场讲经台的方向一路狂奔。

“站住!你给我站住!”

纳兹琳的警告声在身后追着自己,如同自己的本尊在追着自己;如同魂魄妖梦在追着自己;如同自己的过往——被本体决定生存方式的过往;对人类社会不屑、不适、警戒的过往;担心自己会被整体的社会和时代所抛弃所孤立的过往——在追着自己一般。

冒牌赤蛮奇拼命地跑着,用尽全力地跑着,她现在已经没有止步或犹豫的余地,她必须跑赢这一切在追赶她、想要把她拉下来的力量,跑到那边的终点。

 

赤蛮奇的四号头抱着装着经卷的匣子,沿着广场外圈绕开坐满地的人群,向着讲经台后面的楼梯冲刺。

终点就在前面。现在正是圣白莲稍微下台休息的时间,讲经台上没有一个人。只要冲上去了,她就是主角。然后只要从匣子中取出魔人经卷,对着台下所有的观众展开,那么掌声就是属于她的,欢呼也是属于她的,一切热闹景观都是属于她的。她会在村落里留下响当当的名号,大家都会认得她,自此以后她走在街上再也不会不适,再也不用警戒,她可以融入这个社会,融入这个时代。

 

赤蛮奇的四号头抱着装着经卷的匣子,迈步冲上了楼梯。

就在前面,目之所及的楼梯的顶端,就是最高峰。站上最高峰,所有人都会在下面为她欢呼,那些想把她拉下来的人将永远不再有机会——

 

咔嚓!

然后,她脚下的楼梯板垮了。

冒牌赤蛮奇如同本在高升,但是突然断线的风筝一般,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咚!

 

“呀!”

“怎么回事!?”

“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最前排的观众首先有了反应,然后这反应如同波浪一般,层层传递,很快传遍了整个广场。

四号头挣扎着爬起身,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伸手要抓住掉在手边的匣子。但是有一只手快她一步,捡起了匣子。

那是从后面追到的纳兹琳。

“给,我……”

冒牌赤蛮奇挣扎着抬起头,无力地伸手想抢纳兹琳手中的匣子。

鼠妖瞪了她一眼,然后第一时间逃离了现场。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命莲寺的弟子云居一轮和村纱水蜜赶了过来,扶起了摔伤在地的赤蛮奇四号头。

“喂?你还好吗?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

“我没事,你们快……”

四号头刚想指向纳兹琳逃走的方向,背脊却猛然一凉。在她抬眼的瞬间,她看到了整个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和所有盯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成千上万只眼睛,一眨一眨,密密麻麻,如同万针穿刺版扎向自己。

“呕!”

本能的恐惧和成千上万倍的反馈在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干呕。冒牌辘轳首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江倒海一般腾转,逼得自己要将心肺肝胃全部吐出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命莲寺的弟子要将伤员向后面搀扶,却被对方甩掉了手。

“我,没事……”

冒牌赤蛮奇惊恐地向后退去。

“但是你受伤了。”

“不要,靠近我!”

四号头竭力地吼住了想要靠近她的村纱和一轮,然后拖着浑身的伤痛,警戒地向后退出了十几步,转过身,埋着头,踉跄向着广场外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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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妖梦身背着一个包袱,来到了广场边。

“赤蛮奇小姐?”妖梦对着身后的包袱发问道。

“什么事?”赤蛮奇的脑袋从包袱口中露出了半边脸。

“为什么你要躲在包袱里面?”

“因为我不喜欢接近人的……”赤蛮奇小声嘀咕着,“要不是为了找回我的身体,我才不愿意来这种人多地方。而且,这种地方,让一颗脑袋大摇大摆飞在外面也很奇怪吧?”

“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接近人?”妖梦追问道,“那个四号头,好像也不大喜欢和人接触。”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是无聊且虚伪的。”

“请恕吾辈言语冲撞,但从吾辈和四号头的接触经历来看,你们不喜欢接近人的原因更像是自傲。”

“哈……也许也有点吧,”赤蛮奇在包袱里叹了口气,“不过大部分人无聊并虚伪,这一点并不假。你看看这广场上的人,你认为有多少是真的虔诚来听经的?又有多少是来无聊凑热闹的?”

魂魄妖梦回想起昨天在广场见到的几个路人。

“吾辈不知道,吾看不出来……吾辈从小受到的教诲就是为人要正直,所以吾辈看不明白什么是虚伪。”

“你终有一天会需要明白的,所以我才尤其讨厌这种一群人扎堆的活动,无聊,虚伪,只是无意义的盲流罢了。”

“那这样的话,跟你有性格相通的四号头还会在这里出现吗?”

“如果她昨晚说的话是真心的,那么大概率会……”

 

咚!

 

“呀!”

“怎么回事!?”

“有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怎么了?”赤蛮奇探出头问。

“好像是讲经台那边,有人从楼梯摔下来了?”魂魄妖梦答道。

 

“好像是个红头发的家伙。”

“这么高摔下来,不会摔死吧?”

“过会儿应该就是佛宝展出了,别这会儿出其他事啊。”

从讲经台前沿如波浪一般流传到广场外围的闲话被庭师和辘轳首妖怪捕捉到了。

“红头发的家伙,是她!”

“吾辈马上赶过去!”

魂魄妖梦挤进人群中,直线向着讲经台的方向赶去;当她快要挤到最前排时,正好看到冒牌赤蛮奇拖着一身伤向着广场外跑去。

“不好!她要跑了,快点。”

“吾辈正在努力,马上……”

周围的人群突然沸腾了起来,开始向着讲经台下的方向挤过去,将妖梦也一起带了过去。

“怎么回事?”

白玉楼的庭师转头望向讲经台,看见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手捧着一个长匣子,带着包括依神女苑在内的命莲寺众弟子走上了讲经台。

“那个骗子……为什么会在命莲寺的队伍里!?”

魂魄妖梦讶异地惊呼道。

“啧。不好意思了,妖梦,我要先去追她了,你自己保重!”

话音刚落,赤蛮奇的脑袋从包袱中飞了出来,向着四号头消失的方向追去。周围的人群都被讲经台上的命莲寺一众人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一颗脑袋飞了出去。

而魂魄妖梦,则被困在了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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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一路狂奔了十多分钟的纳兹琳在小巷中弯腰扶着墙,几乎已经快要喘不过气。

“终于……没问题了。”

鼠妖试图用肩膀抵着墙撑住身体,但还是虚脱地滑坐到了地上。虽然浑身上下都已经疲软无力,但纳兹琳的手臂还是死死抱着刚刚抢回来的匣子。

“对不起,圣……”纳兹琳脸贴着墙自言自语道,“今天过后,我就会把经卷还回去……到时候,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但是,我不想再看你被讲台下的那一大片人,随意地拱起又掀翻了。”

纳兹琳闭上了眼睛,在通宵达旦的辛苦追索后,鼠妖紧绷着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强大的倦意涌上了她的头脑,她现在,想要小憩片刻。

然后广场那边传来了浪潮的声音。

纳兹琳猛睁开眼,仔细聆听着。那不是浪潮声,那是此起彼伏的猛烈欢呼声,如同浪潮一般一波连着一波,一波盖过一波。

三天的讲经会,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猛烈的欢呼声。

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纳兹琳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怀中长匣子的盒盖,然后仿佛时间凝滞一般,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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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喽!”

因幡帝一手捧盛着章鱼烧的小纸盒,翻上了屋顶。

“哟,老兔子,回来啦。”

斜侧卧在屋顶上的二岩猯藏冲着酒友招了招手。

“现在什么情况?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听到广场这边突然起了好大的欢呼声。”

帝在二位酒友身边盘腿坐下,为自己斟了一碗酒。这时她才发现,伊吹萃香已经喝红了脸睡倒在屋顶上,满脸傻笑嘴里呓呓低语着什么。

“诶?老鬼这是怎么了?”

“你走之后就一个劲和闷酒,没过多久就变成这样了。诶!你看,俺们的住持带着寺里的大家上台了,哟!那个女苑居然也在!”

“谁?那个留着卷发双马尾的金发吗?她就是依神女苑啊?”帝眺望着讲经台,“诶?你们寺那只小耗子好像不在台上?”

“纳兹琳吗?对哦,怎么没见到她。”

 

“南无三!”

讲经台上,圣白莲一开口,台下便静了下来。

“为期三日的讲经会已接近尾声,感谢诸位一直参与的热情,”命莲寺的住持朗声说道,“诸位今日相聚于此,即为有缘人。鄙寺有一收藏多年之宝,欲在今日与众有缘人一起共赏佛宝奥妙,赞叹佛法精深。”

台下的欢呼如同浪潮一般涌起,一波连着一波,一波盖过一波。

“怎么?老兔子,你把那经卷还回去了?”

猯藏扭头看着帝。

“没有啊,我没还给你们寺里啊?”帝也扭头看向猯藏,二人脸上各带疑惑。

“那你把那经卷怎么处置了?”

“那个……说是送出去了也对,说是被抢了也没啥问题。”

“你到底怎么处置的?详细说?”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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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缘人,有缘人,谁是有缘人呢?”

因幡帝腋下夹着装着经卷的盒子,一路嘀咕一路走。

“哎哟,看我这是见到了谁?”

眼尖的兔妖打了个响指,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老木匠的徒弟——小木匠。

“对了,我记这小子前几天好像是被骗了个精光来着?”

因幡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匣子,笑嘻嘻地轻轻敲了敲。

“好!你小子今天运气不错。”

兔妖一摇一摆地走到了在不停东张西望,似乎寻找着什么的年轻人背后,轻轻踢了他的小腿。

“喂!小子!”

小木匠转回身,低头看见了之前从未谋面的兔妖。

“啊!你好,您为什么要踢我?”

“废话,你长这么高,我除了踢你一下还能怎么让你注意到我。”

“哦……对不起,”被对方莫名其妙套近乎的小木匠也被莫名其妙地抢去了话语主导权,“不好意思,但是请问您是……”

“哦,我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家伙。你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我还认识你师父,”帝大大咧咧地继续套近乎,“我是看着你师父从小长大的。”

“哦……哦!老前辈!老前辈!”

“小子,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啊?”帝指了指小木匠手里的长匣子。

“哦,这里面是我家的传家字画,我的父亲留给我的。”

“能让我看看吗?”

“好,老前辈请。”

单纯的小木匠将手中的长匣子递予因幡帝,兔妖接过匣子将其打开,取出其中的字画,稍稍展开了一角,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什么传家字画啊?就是一副很普通的字画,不过老是老了点。

今天遇到我,算你小子好运喽。

 

 兔妖突然抬起眼,一舒眉,望向小木匠背后。

“诶小子,那不是你师父吗?”

“啊?”

年轻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帝立马将字画卷好,取出腋下装着魔人经卷的盒子,打开盖子,将经卷和字画互换了匣子。

“你往右边看?那家两层楼高的店铺门边?”

“两层楼高的店铺……哪里呢?”

兔妖将原本装着经卷,现在装着字画的匣子盖上,重新塞回腋下,然后又将装着魔人经卷的老旧长匣子合上。

“唉……好像是我看走眼了。”帝将长匣子递回给了把头转回来的小木匠,“好了,这东西还给你。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哦,老前辈走好。”

因幡帝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木匠的后背。

“别再把你的传家宝弄丢了啊!”

“是!我一定注意。”

小木匠目送着帝快活地离开,然后不解地挠了挠头。

“诶?这位老前辈怎么知道我把字画弄丢过?是师父告诉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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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白莲立在讲经台的最前端,命莲寺的众弟子于她身后站成一排。

 

圣白莲面色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的众人。

吾尝背离本心,吾之过也。

 

命莲寺的住持将手中的长匣高高托起,台下观众的沸腾达到了新的高度。

世人不解吾之志,吾无悔也。

 

目之所及,无论是最接近讲经台的虔诚信徒,还是站在广场最外围凑热闹的人,大家眼中的好奇与兴奋,都止不住地外溢。

世人视吾如笑柄,吾无怨也。

 

圣白莲低头望向负责敲钟的杂役,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敲钟了。

 吾志之艰,吾道之难,吾自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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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钟声响起,命莲寺众弟子于圣白莲身后高诵起了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盒盖被缓缓打开,五彩的金光从盒中迸射了出来。

 

“开始了!开始了!”因幡帝兴奋地蹦跳着,用力扯了扯一旁已经眯上眼说醉话的萃香,“老鬼别睡了!开始了!”

“老爷子……嘿嘿……”萃香嘴里嘟哝着,不只是梦话还是醉话。

二岩猯藏微笑着饮下一杯酒,静静注视着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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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经卷被高高举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只见这经卷质如琉璃,薄如丝绢;射出五彩光芒,引得万人欢呼。

 

魂魄妖梦被挤在争相向前的人群当中,如同一棵无根的草落在海浪中随波逐流。周围的嘈杂与喧闹已经仿佛听不到了,白玉楼的庭师看向四周似乎千篇一律的狂热兴奋的面孔,脑内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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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经卷散发的光芒向天空迸射,将空中纯白的云朵也染上了缤纷的色彩,仿佛这是天上降下来的五彩祥云。

 

纳兹琳无力地靠坐在小巷中,看着广场上空五彩的云朵,听着广场上的人声越来越鼎沸。鼠妖嘶声哭泣着,绵软的双手无力地撕扯着手中那幅不怎么值钱的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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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经卷被彻底地展开,却并没有如同普通的纸质那样垮塌,而是坚挺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闪耀着琉璃色彩,如同一道彩虹。

 

依神女苑低着头,嘴角抽动扭曲着,握紧了拳头。

台下人群如巨浪轰鸣般的沸腾点到了她内心深处本能的欲望,疫病神轻轻摇了摇头,试着想找回之前内心感受到的平静。她想了想对自己抱着期待的白莲,想了想单纯的小木匠,然而都压不住胸中万蚁钻心一般的骚动。

依神女苑抬头望向圣白莲,想要从她身上寻找一些力量。但是当她看到白莲手中那闪着五彩琉璃光的彩虹一般的经卷,和台下兴奋到扭曲的人群面孔时,女苑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了。

她松开了拳头,嘴角的扭曲紧闭也转为放肆地张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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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持着经卷的人略施经卷中的幻影小术,但见台上有飞鸟环绕,香花绽放。鸟语花馨,映带左右。

 

“……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赤蛮奇的四号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扶墙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对着广场方向,用最大的声音干嚎着经文。她想象着自己正置身于讲经台之上,与命莲寺的弟子一起背诵着经文,迎接着台下人群的欢呼,眼角的热泪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赤蛮奇本体的脑袋停在后面,沉默不语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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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圣白莲举着展开的经卷,徐徐向前走到讲经台边,脚下每踏一步便生出一朵莲花。

 

命莲寺住持的目光孤独地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想从茫茫大海中挑出那一粒闪亮的金砂。

但求一人识吾愿,继吾志,吾心慰也。

 

“愿佛法普照,人妖互睦!”

圣白莲朗声高呼,标志着这三天讲经会的结束。

 

 

 

吹大法螺:原比喻佛之说法广被大众。后借以讽刺吹牛皮,说大话

---------《辞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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