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死亡,救赎

 

【序章】

 

夕阳西落,映入茅草屋。遗体的脚踝被光线捧起,而上半身依然在阴影中沉积;我注视着我的爱人,他在那张翻起毛刺、凹凸不平的木板上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虽不忍离开,但焚香气味令我难以忍受,每隔半晌便得离席歇息。我再作祭拜后便蹒跚着朝屋外走去,前来吊唁的队伍向我倾斜关怀,却不怎么愿意让出门前的通路。短短数步如此漫长,我在一旁年轻人的搀扶下才得以脱身。出门后轻轻咳了两声,我谢过了他,左右寻觅着歇脚的位置,最终落座在了劈柴用的木墩上。

依礼法而言,死者应擦拭更衣,安置于茶室;待亲友吊唁一周后,由神社巫女诵经超度,守灵一夜,第二日于后山火化,取木盒收纳遗骨,葬于山脚。不过礼法终究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家本无福消受;却因其与稗田家私交密切,死后享了生前未曾尝过的福分。

这阵势对于人里村庄而言不可谓不新鲜,毕竟稗田家的丧事向来不露于人前,而其余大户人家也并不是年年都出些丧命的事。于是难免吸引了村里的目光,死者认识的、不认识的、寻仇的、无冤无仇的、关心过的、未曾在意过的人,都会来这里转上一两圈,随即便可以向其他人吹嘘,似乎见过了气派的葬礼便提升了活人的阶级,从此比那些半截入土的老实人高了半头。

不过我恶毒的揣测并不能囊括所有前来吊唁的人们。死者并非名人,也无结友的兴趣,但依然有那么寥寥数人是交心的。我与他们守了前几夜,但聊得并不多;尽管如此,我想我是了解他们的,而他们也了解我。除此之外还有孩子们,孩子是喜欢热闹的,甚至吸引了一些商贩在屋前的田埂上摆起了摊。

于是陌生人们熙熙攘攘着,在田间以两倍价格买了香,排队进入灵堂吊唁;人人说着一样的悼词,拜着一样的姿势。有些人会焚香,而另有些人并不能成功点燃,试了两次便作罢了,在那刺猬状的香炉上新添一根,或是直接摆上桌,转身走了。临走时遇上了进屋的队列,还会与后来者相互寒暄,感慨世事不易,而死者是如何在生前行善积德的;还有孩子们,凑在队伍边上朝里看,看腻了又咚咚咚地跑开,聚成一伙在田间玩了起来。我想,假如他这时突然醒来,不免会心生慰藉,因为关心他的人比生前多了太多;而且对于这死后的光景,他应当是满意的,所有人都在这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此时太阳接近落山,田间孩子们也疲了,渐渐往灵堂这边靠拢过来。本应是归家的时刻,但队伍并未散去,人群也在灵堂前积攒了起来,因为重头戏即将到来。只要再多聊聊天,再等上一会儿,他们就能欣赏完这一整出剧,心满意足地结伴归去。

是博丽巫女,马上便是博丽巫女前来诵经守夜的时间了。

我静静坐在木墩上,已有些许睡意;之前的守灵确实劳累,若是年轻时候可能没什么问题,然而年轻与健康早已与我没有任何关联。忽地感觉有人扯动衣物,却是从田间跑来的孩子们。他们还挂着汗珠,围拢我坐了下来。在孩子眼中,老人就像一本昏黄的故事书,总能从晦暗的一页中翻出些新意来。我并不讨厌孩子,也不讨厌讲故事,只不过此时心绪有些复杂。但想了想死者,如果是他的话,应当不会拒绝这些孩子们。

于是我整了整衣物,清了清嗓子:“孩子们,想听故事吗?”

为首的孩子点点头,仿佛他年幼的时候。

【其一 初逢】

 

故事开始于他与博丽灵梦的初次相遇,约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村庄光景并不好,春分时节尚有些许降雨,随后却是三十多天的连旱;人们本以为随时间推移情况会乐观起来,却到夏末为止没等到一滴降水,过冬的食粮成了大问题。

阿星——这是我爱人的小名——仍在寺子屋念书,即便他对此感到焦急,作为一刚满十岁的孩童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在放课后随人们前往森林,大人负责打猎,小孩收集野果;不过一个月便有数人失踪在这森林中,但剩下的人们没有办法,只得希望自己逃命时跑得快些。

冬天就要来了,腿脚可跑不过风雪。

约莫黄昏的时候人群便逐渐离开林间,孩子先走,大人放哨;这样的日子对于他而言也并非太过煎熬,与其说是苦役,对于孩子们更像是踏青,也并没有人仰仗孩子们来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于是阿星追赶着夕阳,踏过昏黄的枯草,跃下干涸的河床,翻过坑洼的土墙,穿越稀稀落落的市集。上交了今日份的果实,他便与其他孩子们分别,向村落边缘的小屋赶去。

阿星的父母在他小时便因猛兽袭击而不在人世,仅有哥哥与他相依为命。每天这个时候炊烟便会从小屋升起,他唯一的亲人备好饭食等他归家;随后兄长前往夜市打工,而阿星独自看家。临行前,他唯一的亲人会俯下身子,揉揉他的脑袋,向这位小小的男子汉打气——这让他本来见底的勇气稍许有些回升。阿星会一直守在屋内,直到午夜听见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才卸下一口气,迎接哥哥回家后匆匆睡下,第二天清晨还得向寺子屋赶去。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让小孩去看守一间村庄边缘的屋子,即便有博丽巫女守护,她也不是毫无破绽的神明,而平民生命只有一次,是经不起赌博的——但生活总会逼人去赌输不起的局。

那天阿星赶到小屋周围时,情景令他感到有些异样:炊烟并未升起,而周围的人家静得出奇;天空凝固于茅草的暗黄,与夕阳下小屋刻成了仿佛无法进入的画。他下意识想要呼喊哥哥的姓名,却马上捂住了嘴,长期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但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就会葬送他的性命。想到也有可能是兄长白天遇到了什么问题,归家晚了——哥哥总是捣鼓着极其晦涩的东西,对于孩子而言过于难懂——于是阿星放低声响向小屋靠近。他拨开杂草丛,蹑手蹑脚钻过了后院土墙的破洞,悄悄靠到了小屋边上。突然屋门方向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这令他不由自主地探头向前庭望去。

那是个小女孩。

她也不过十岁刚出头的样子,与寺子屋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头上戴着不相称的巨大蝴蝶结,红白二色的古怪衣物令她与这个破落的小院格格不入。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阿星料想自己应当不认识她,对方也不太可能来自村庄。女孩缓缓离开前庭,不相称的服饰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步伐一深一浅,身上沾了尘土,如同被丢到院角的精致人偶正在蹒跚学步。阿星本想唤她一声,他想要弄明白对方的来意,若是走失了自己还得送她回去,这地方并不那么安全。

刚往前稍倾身,他忽地一晃神,看清了女孩的衣物上不仅是织物的红白,还沾着血。

那暗红的斑驳一下令他噤了声,缩回了墙根。喷溅的血迹沾满了白色衣袖,摆动的裙侧隐约显露出大块殷红,那血甚至浸入到了后肩,而女孩并没有哭喊,也不像是在逃跑,只是一步步向前门走去。阿星实在难以想象她的正面是何等可怖的景象。他想逃去后院,脚却使不上劲,刚探出一步便瘫倒了地上,从墙边摔了出去。

他吓得差点喊出声,连忙手脚一并用力爬回墙,泪水不自主涌了出来。阿星并非害怕那个女孩,只是这个场面对于孩子而言过于猎奇且残忍。于是他靠足了墙根,向后院慢慢挪去,却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同鼓点般有力而密集地向这里靠近。本应立刻逃跑,但他根本无法站立起来,连用双臂支持地面的勇气都不复存在,只能蜷缩着,在墙根、枯草与龟裂黄土的三角中欺骗自己。

脚步声穿过前庭,立刻分散开去。阿星早已哭得模糊不清,当他看到从墙后探出的脑袋时便控制不住大喊,却被一把抱住。他拼命挣扎起来,一番拳打脚踢后被来人擒住;突然门厅前又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是无止息的喧杂与骚乱。直到这时他的视线才有所平复,看清了来人却是相隔不远的邻居,现在已被自己挠破了脸。

阿星大声喘息着,逐渐平复下来;对方见他不再挣扎,也缓缓松开手,试探性地托起了他,一点点牵引着向前门走去。他脚下还踩得不稳,后背浸满了汗,尝试着用沙哑的嗓子问起方才巫女的下落;对方却愣了一下,当他们听到这边的异响闯进前门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其他人。当对方问起阿星事情来龙去脉时,他也只得摇摇头,不知道自己是否出现了错觉。

他们走到了前庭,并不宽敞的院门处已是挤着十数人。阿星正往小屋里望去,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声音,要人们将这个孩子隔开;还没等别人上手,他立刻一猫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挤进了屋内。

法阵,血,残肢,撕裂的衣物,熟悉的……

仿佛溺水一般,突然世界安静下来,开始下沉。他晃了晃,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那些人已然僵住,一片寂静,不知该做些什么好。阿星梗了梗,似乎忘记了呼吸的感觉,在这片宁静之中默默向屋外挪去。夕阳西落,映入茅草屋,被光线蒙住的瞬间他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偏离了原有的方向,如同被水面折射后的光线,遭打碎的镜面,绷断了四分之三的丝线,父母死去的那个下午。

然后是一声犬吠!

仿佛获救的溺水者,阿星大口喘息起来。他的视线越过门前的人群,在其后的黄土地上立着一条黑狗。它横过身子,直视着他;他跨过门,远远地望着它。

 

 

【其二 黑狗】

 

当我的爱人第一次与我说起那个黄昏的时候,他仍然会控制不住大声喘息,将我抓得生疼;我也只能轻抚他的小臂,慢慢等候平息。他所说的内容的确离奇:染血的巫女,家中法阵,亲人横死。距离那个黄昏的十几年后,我也前往询问过周围的农户,亲历者虽已衰老,却也未神志不清——他们大多先叹一声,说那对兄弟生活不易,没有福分,感慨半晌后,才缓缓道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近十户农家在细节上虽有偏差,但主题基本统一;我也料想过,这是否有可能为一场对好了口证的骗局,但如若那样,他们倒不如选择缄口不提。

事情经过反而简单:在那个黄昏,他们听到了兄弟家中传来了一声异响,具体时间虽然模糊不清,但当他们跑出家门张望时也都相互见到了彼此,应当是同步的。随即回到各自院里抄起了锄头与草叉,凑到一块向两兄弟家中跑去——这是抵抗猛兽的正确做法。我爱人那时的小屋并没有院门,一伙人冲向前庭时没有看见任何人,便分头向屋内和院落中搜寻。歇斯底里的阿星在侧边墙后被找到,而其他人在屋内发现了尸体,便惊恐地退了出来,在狭小的屋内对战猛兽是自杀行为;他们大多对没有拦住阿星感到遗憾,绝不应该让小孩子见到这幅光景。而他见到兄长的残骸后,愣了一会儿,转过身便哭着晕眩过去。人们将他从屋里抢出,等了许久里面也没有传出更多声响。在即将入夜的时候,大胆的几人直接进屋搜寻,却什么都没有找到,甚至里屋摆设都安安稳稳,似乎那猛兽在前屋杀害一人后早就溜之大吉。

关于巫女,他们直接断言当时没有看见过,那种绷紧弦的状态下不可能漏过一人;同时他们从我的描述中推断那应当是博丽灵梦——当时她只有十四岁。农户们觉得灵梦出现在现场是有可能的,说不定她已经处理完了猛兽甚至清理了现场,因为她在那时的确承担了保护村庄的责任,同时她在转瞬之间消失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这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不能理解的东西了。我对此心存疑虑,因为如果我的爱人没有看错,那战斗结束后她应当是没有时间处理猛兽尸体的;但我又不可能去猜测是博丽灵梦杀害了我爱人的兄长,虽说她的名声并不好,甚至我对博丽神社是有所偏见的,却也不能作出如此反常而又可怖的猜想。

至于法阵,我向爱人确认过,法阵在前屋地面上,直径大约一臂宽,被血污覆盖;因为他曾经在兄长的闲书上看到过,所以印象深刻。而农户们大多毫无印象,毕竟墙上血痕过于可怖,夕阳斜射下地面反衬过于阴暗,可能之后在抹消血迹时也将其抹去了。

而那条黑狗是一位农户的家犬,随主人前来等候在门口,等到我问询那年已经离世了,却也留了子嗣。主人将其唤进屋来,确实也符合我爱人的描述。

但当我向阿星询问起黑狗的时候,他却闭口不提,支支吾吾地怕吓到我,可他的反应实际上增加了我的惊恐。在不断逼问与安抚下,我的爱人却告诉我,这么多年他一直能够看到那条黑狗,在稗田宅中,在田间,被枯草包围,从河水中探出头,向他望着。他经常会在梦中被一声犬吠惊醒,但黑狗从来不向他攻击,只是望着它,有时会吠叫。

然后我的爱人反过来将我抱紧,他此刻反而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是我,在贴合上他的胸膛时才发现自己正在大声喘息。阿星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说道:

“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它一直在帮我。”

 

当然这样的故事我不可能原原本本地向眼前的孩童诉说,那删减许多的轻松版本都已让其中几个孩子咬紧牙关。我稍稍停了停,在木墩上挪了挪,觉着有些口渴,尚未说些什么,为首的孩子却直接蹦起来跑去接了瓢水递过来,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谢了谢他,啜饮了几口,命他将瓢还了回去,也歇了歇气。

 

事后阿星在邻居家中轮流借住了一周,他闭口不言,静静坐在别人院门处望着之前家的方向。邻里见他如此只能叹气,胆大的几位替他打扫了现场,也是为了防止血腥味散出招惹凶兽。虽然家里清理了,但他的去处却终究未定:秋日逐渐过去,却依然没有一滴雨水,恐将颗粒无收。即便能从村里大户手中分得一些食量,也不足以一户人家过冬的量,恐怕只能逼人在大雪中上山打猎,凶险不可知。在易子而食的威胁下,没有任何人胆敢多出一张吃饭的嘴,反而不从其口中抢食已是最大的仁慈。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周后来了贵客。那时我仍是稗田小姐的侍女,跟随几位家丁来邀这个孩子回府。我从小姐的背后张望过去,看到他也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向这里打量,年岁与我相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他已恢复了大半元气。之前我从小姐处对他的身世有所耳闻,不由得心生垂怜,毕竟我曾与他处境相似,但这个关头过于特殊,府上已没有余力去怜悯一位有家不能回的少年,同时也难免遭到乡里横加揣测。我曾在私下里向小姐抱怨过此事,而她只是叹了一声,说是父上与前代博丽老婆婆有过交流,自己也无从定论。

无论如何,在嫉妒的目光中,他搬入稗田宅邸成了佣人;至于小屋,残留的食量被邻里瓜分后,便被遗忘在那边了。

相比于之前入住府上的孩子,阿星要吃苦得多,十二三岁的年纪能抵得上成年人的劳动量,起初见他咬牙扛起比自己还高的重物时,家臣还有不少抱怨声,怕被外人见到伤了名声,但又劝阻不了,倒也没有出什么祸端,便由他去了。这态度使他得到了不少人的偏爱,洗净之后也长得俊俏,无事时总管便令他回寺子屋读书,有时家臣也会唤他过去传道授业,以作消遣。

阿星总表现出一副超过同龄人的稳重,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可能他作为一个孩子过于完美,令我不安,这印象一直持续到月末博丽老婆婆来到府上作客。先代巫女其实不过四十岁左右,并不衰老,称其老婆婆不过是孩子的玩笑,她也并不在意。那天她身着红白色巫女服来到府上,这身衣服可能要比她的面相更加重要。当其他人都笑脸相迎的时候,阿星却瘫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先代巫女来到他身边半蹲下来,替他顺了顺经络,却不见好转。我从稗田小姐身侧走出,说他可能是体力活过了负荷,身子虚了,便扶他朝着里屋赶去。偶然回头,看见先代巫女向稗田小姐问了些什么,随后摇了摇头,视线向我这边望了过来。我一激灵,连忙扭头过去。

扶他进了屋,帮着擦了擦冷汗,突然他开口问我院里是否养了狗。我一愣神,答道应当没有,犬类会惊到小姐,家中从不养小动物;这使得他也一愣神,随后便不再理睬我。

 

 

【其三 共犯】

 

对于我而言,下到田地间玩耍是不太可能的事,自从大旱之后,小姐便很少出入市集与村庄,即便出行也会带上家丁,不会与我二人只身前往。因此当阿星向我说起郊野的贫瘠之时,总会让我心头一颤,年关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更糟。

自上次受了我的照顾之后,他对我友好上许多,双方聊起生活的时候,总有些许视角差异,很是有趣。他来到稗田家已有一月出头,多亏那股埋头狠干的劲,府上杂务基本已了然心中,空闲时间也越来越多,似乎已经不满足于寺子屋,还会向家中的老护卫讨教武艺,无人时能看到他在院中扎起马步,或在闲暇时只身前往后山,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我偶尔与老师傅谈起他,这位上了年纪的护卫对他赞赏有佳;只是这种特质总令人感觉与稗田家不太相称,也就由他去吧。

然而一周之后的某个晚上,我突然听到庭院里传来骚乱与繁杂脚步声,窗外光亮一次次划过。我收拾了衣裳,开门查看,却看到几个护卫与家丁手持火把行迹匆匆,似乎在查找什么;找人询问了一下,好像是家主与博丽老婆婆的夜谈被人窃听,正在寻贼。简单盘问之后,一伙人向远处离去,随火光渐远,我感到风寒,正想合上门,却忽然从门缝中伸出一只手,随即阿星探过头来,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探步进屋,轻声合上门,便放开了我;然而我却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将我扶回了床边,他做了一个抱歉的口形,便径直穿过另一侧的窗户,没了踪影。

第二天临近正午的时候,阿星才从侧门回来,向总管通报了一声。后来我问起总管,对方说他请了一天的空闲祭祖去了,父母的坟当时埋得匆忙,不在村内。私下里我找了他,质问是不是偷听了谈话;他对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自己,应当是我黑夜里认错了面孔,但如果要冤他罪名也没有办法。我反过来拍拍他肩,只是问他到底听到了什么,因为我们已然是共犯了。

说来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先代巫女这段日子在博丽神社愈发煎熬,神社的工作主要由灵梦来负责,但她过于年幼,对于村庄人类事务并不精通。近期又是连月干旱,凛冬将近,因此博丽老婆婆向稗田家拜访次数渐多,希望可以大家合力熬过这个关头。但她的态度令神社主事有点不满,那人似乎不太愿意让博丽神社与村庄有过多接触,也不太关心普通村民的死亡,因为有死亡有困难才有敬畏与祈祷;这令先代巫女寒了心,这次天灾虽然不至于毁灭村庄,但恐怕有近半的人是到不了下一个春天了,而她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听罢,我啧了一声,便抛下了他;我向来对博丽神社没什么好感,此番更印证了我的偏见。只是我好奇,原以为博丽老婆婆就已是神社主事,没想到还有人管着她,并且从未抛头露面过,着实神秘,但这又离我太远。

 

“故事,这只是故事,博丽神社一直在守护村子哦,要从心底感谢他们。”

我停了停话头,向孩子们告诫到,希望他们不要被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给带偏,年轻人还是抱着向上的心更好些。

夕阳逐渐下行,我的影子罩在孩童身下。他们点了点头,让我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似乎很顺利,又似乎不怎么顺利:再是一月,冬季马上到来,却依旧滴雨未落。若是持续如此,那不光是今年,明年后年只会愈发艰难。稗田家的护卫们开始忙碌了起来,我不知村里有何动向,问了问小姐,似乎已经有人吃不上饭了,守在稗田宅邸门前大呼救济,哪怕稗田家已经赈济了不少粮食。

阿星的身影穿插在队伍之间,他的身份在护卫与家丁之间徘徊着,哪边缺人了便向哪边赶。有时我会突然感到震惊,这个才来到稗田家三个月左右的孩子只有十二三岁,却好像什么都能干;不知是否因为在长身体的阶段,吃的相较以往好些了,身体也比初来时壮实了不少。我不知他究竟受了什么影响如此上进,这股劲头是以往的同龄人不可企及的,即便处境比他更凄惨,初来时磕头比他更凶猛,过上一个月也都松垮了。

至于窃听的事,阿星觉得无意义也就不再做了。由于共犯关系,他找我的次数变得更多,净是说些村外的逸事,这令我很是神往;同时其他护卫之中也开始出现伤者,恐怕村里的情况愈发紧张,我也希望能够安抚一下他的焦虑。他总是自嘲,说自己看上去相比他人好欺负些,聚众的农户便总挑他下手,从辱骂到扔石头挑衅再到冲上来想要围困住。而他很难保护好自己,总连累身边的朋友,之前便有人为了拽他出人群而被棍棒击中。

每次谈话中,阿星总说着他身边很近的事,我却感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第六感告诉我他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只是从来不以其示人;就像一面镜子,他可以反射出你想要的东西,但你的视线永远无法穿透他。

直到那一次聚会。

 

 

【其四 聚会】

 

每到满月时分,我便会换好衣裳,将一根金色毛发插向后领,在黄昏时候从西南角的破洞溜出稗田宅邸。市集上会有个推车卖橘子的商户,背向他站着,他注意到时便会让我转身买三个橘子;交出三文钱,说身上钱不够了,他便会指个方向,让我朝那里滚开,别打扰他做生意,随后在那个方向便会有人在门口接我入室。每次地方不同,商贩也并非同一人。金色毛发来自于“领路人”,只有她找你的份,只要满足条件便会将毛发送来,告知方法;而主动找她的人大多没了音信。

这也并非什么秘密结社,反而像是互助会,戴上面罩方可入室,如何暴言也不会有任何后果。场所大多昏暗而难以辨认他人身份,但总会开出一道天窗,仅将墙上的牌匾照亮,上书:“博丽皆祸害”。而所有人的话题也十分简单:他们是如何被博丽神社伤害的。我受邀时还是许久之前的事,那时家中遭受妖怪袭击,虽然先代巫女赶到将妖怪退治,却只救下了我;随后我便被稗田家收养为侍女,过了大半年,在一次酒席之上才听闻到,那一日正是神社每月例行的酒会。

一年之前这互助会中还显得宽敞,以至于我不太敢说话,因为身形过于有辨识度,这种场合对于十一岁的女孩而言也过于震撼。是司会与在场的人一并鼓励我,我才一边哭着一边将事情断断续续地全盘托出,并展开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痛骂,引来了全场欢呼。那种与所有人情感连接在一起宣泄的感受会令人上瘾,没有人会抗拒这样一个纵容自己和他人一并歇斯底里的地方。

过往之事暂不多说,那天我偷摸溜出稗田家,来到橘子摊前,受邀进了屋,稍稍有些拥挤。自从入秋以来,这里的人数突然增多,以至于运气欠佳的人需要领个号码——这月已经满员,还请下月优先入场。我刚进屋,却一眼瞥到了他,这个笨蛋甚至没有罩住面容,只是将脑袋用布兜住便挤了进来。那时我还不知他故事的全貌,只觉得好奇,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扭过头倒也认出了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之前那副干练的样子无影无踪。我正想询问他,突然司会朝他走了过来,牵拉着他,在人群的簇拥中来到了中心。这里的规矩便是由新加入者开始,一个一个分享自己的故事与情感,司会能挑中他并不意外,因为新人之中他年纪最小,孩子的话最能激起心中巨浪。

他更加慌乱起来,连忙将布条从脑袋上扯下来罩住口鼻;所有人一并看着他,数十双眼睛将他包围,饥饿而又亢奋地想要获取新的食粮。我很明白最开始时被陌生人所环绕的惊恐与不安,沉默片刻后,我大声向他喊道:“不要紧!都说出来吧!没事的!”如同石子落入水面,其他呼喊与掌声也逐渐传出,刀叉根部叩响桌面。

于是,他朝我的方向望了望,长吁一口气,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哥哥……我唯一的亲人……博丽灵梦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人群顿时爆出一阵欢呼,夹杂着臭骂与恶毒的诅咒。这令他惊得向后跳了一跳,不知自己是否收到了无端的羞辱。我知道人们并非针对他,而且这间屋子中的呼喊不会传出去,便捂住了耳朵,又大声向他喊道:“继续!加油!”

于是,他定了定神,毫无底气地说出了第二句话:“我会报仇……我会杀了博丽灵梦。”

我从未听闻过如此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如同起爆般,所有人都在跳跃、挥拳、呐喊、用身躯与他人碰撞。巨浪在屋内席卷,从这端刮向另一端,撞上墙壁后,再从另一端反弹向这一端,与前一波浪潮交汇在一起,再涌成下一波浪潮。耳朵捂得生疼,我躲闪过人群,寻觅到一个贴墙的角落蹲下,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我并不担心外面有人能够听到屋内的声响,因为司会说过这里被术式保护着,其间我也不愿多想。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仍未平息,却已消减不少。忽然又蹦出一人来到中心,他大喊一声:“博丽灵梦也杀了我的哥哥!”

“好!”人群中激起异口同声的喝彩,但相比之前差了一些。只见那人不依不饶继续说了下去:“我哥上山打猎,但凡她早来一小会儿,我哥哥就不会死!”

人群稀稀落落地应了一句。这时我却注意到阿星眉头绷得直挺,双眼直瞪向新入场的那人,挥起双臂,不断随着话语的中顿砸向空气:“博丽灵梦,真的,杀了,我的哥哥!”

又是一阵高昂的欢呼声!立刻又有人从场边冲了出来,回头对人群大呼:“博丽灵梦害我们半年没得雨下!她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巨浪再次推了过来!我有些忍受不住,又向边缘挪了挪。人们甚至一个个搭上他人的后肩,顺着中心绕场开起了人肉火车,果然人多些就是热闹。

我又望向阿星,他显得有些沮丧,还想要辩解些什么,但所有人都对他失去了兴趣。火车从他身旁穿过,将他从中心分隔开。我悄悄摸了过去,牵上了他的手,往外面拽了拽。被声浪笼罩着,他贴上我的耳朵,大声问我为什么人们不相信他;我对着他歪了歪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以为他不适应这样的场面,而当我终于知晓原委时已是很久以后了。

缝隙中我们扯着对方,逐渐向门口走去。中心处又时不时传来一些“博丽灵梦赔我老母猪”“魔理沙我喜欢你啊”“湫咪咪”的呼喊,人们相互应和着,异口同声的叫好后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咒骂,随即再是呼喊、叫好、咒骂的反复,这将持续到午夜。

我们向守门人交了面罩,被送出屋后,顿时有种梦醒般的错觉,因为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可能是方才过于嘈杂的缘故。路上我试图安抚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后来回想起来,那也正常,本以为能够被理解,却终是一场错付,这应当是他最为沮丧的时刻。

于是一路无言,我从破洞回到宅邸,阿星走正门挨了门禁的惩罚。

自那场聚会之后,他消沉了两日,默默完成手中的工作;同行者只当他受了惩罚心中忿忿,不过也就宽慰两声。我稍有些担心,不仅是对他,也是对村庄里的情况。稗田小姐已经完全被禁足了,她手中的材料早已写完,没得落笔,只得整天找我解闷。有时我也要去厨灶帮忙,因为健康的家丁都已拿起了棍棒,连炊事也不让他们干了。

那时我也只能试着安抚稗田小姐,却不知事态正稳步走向它应当到达的结局。

 

 

【红色】

 

我闷在这稗田宅中,这里既不是城堡也不是监牢,却一步也踏不出去,令人烦躁。厨灶之事也越发困难,仓里已经见不到几颗米粒,我们既要从一堆上交而来的、奇形怪状的野果中挑出能食用的部分,又要将猎物分割成肉食与腌制品;一边将食物分发给府中所有人,一边安抚他们这不到往年五分之一的食物足以维生。总有一种恐惧萦绕在我心头,因为后几月将愈发艰难。

如此又过了一月,年关已在眼前。

那天稗田小姐叫住我,神色慌张,她命我帮忙收拾家当,却不肯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心中明白,再过几天稗田家粮仓即将空了,再也发不出赈济粮来。我对此倒是有些坦然,因为曾经流浪过一段时间,而被稗田家收养的这段日子已是上天对我的馈赠。但着实苦了稗田小姐,这其中滋味怕不是大小姐所能够经受的。她大概会逃向博丽神社以求庇护,但路上凶险,有博丽巫女保护倒还无事,若让一般人护送怕是凶多吉少。

 

“到这里了,时候不早了。”

我在木墩上跺跺脚,向面前的孩子努了努嘴,示意他们天色渐晚,落日大半藏入了山后,再不归家便要被家长责骂了。见孩童大多不愿离去,我瞪了瞪眼,厉声喝道:“快走!”这才吓跑了其中几个。僵持过后,我自觉拗不过剩下的孩子们,既然他们觉得即使被杖责也要将故事听完,那我便继续说下去吧。

这也令我欣喜。

 

那天当我收拾完行李已是黄昏时分,却突然听到庭院里有些许脚步声,随即是呼喊声响和更嘈杂的脚步声。我正欲打开门扇一探究竟,却是阿星抢先一步从外面推开了门,冲我和稗田小姐喊道:“快走!去博丽神社!”

“什么?”迟疑中我反过来诘问了一句,他也不再废话,将地上包裹塞进我手里,抓着我向门外拽去。

“快走!”他冲我大喊一声,将我向西南角推去,便冲向前门。我这才注意到他抓着棍棒,明白了他的意思,让稗田小姐赶紧跟随上来。我们甩脱了鞋,沿着门廊朝庭院西南角奔走;稗田小姐身体并不好,我只得一边半扶着她,一边抓着行囊,希望能快上那么一分。同时,我祈祷着另一侧能够找到接应的护卫,因为单凭我们二人一定去不到博丽神社。

稗田小姐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恐怕赈济粮的情况早就被散布了出去,稗田家能挡住几个暴民,却挡不住一整个村庄。我寻到那处破洞的土墙,将行囊抛了出去,向后望了望,并未看到追兵,便自己先爬了出去。刚起身,却被拉向一边,尚未惊呼出声,已经被农户模样的人捂住了嘴。我扭头用尽力气对那人手指咬上一口,刚想借着吃痛的机会喝止稗田小姐,却看见她被人拽住手臂从破洞中拖了出来,随后我挨了一击,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稗田宅邸门前,头脑还有些昏沉;扭头望了望身侧,稗田小姐正在一旁地上。我尚未来得及确认她的状况,却被人跪着一把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他这样哽咽着。

我的脑袋抵上了他的左肩,没法抬起来确认他到底是谁,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右手在他身后捋了捋,却似乎抓到了什么,越过他的腋下向下望去,才发现我手中是根金色的毛发。

 

后来我向爱人询问此间经过,依他所说,稗田家中早有下人传出了赈济粮停供的消息,却同时又隐瞒了粮仓库存的现状。食不果腹的农户们听说稗田家要停了赈济粮,以为是要打算独善其身,而让他们这些臭皮烂肉饿死在雪地里,直接回家抄起了家伙;不知情的路人打探经过,无不忿忿不平,这恶毒而精致的谣言便向远方及更远方传去。一户又一户的农家揭竿而起,加入这场毫无计划的暴动;队伍如同河道上游,由小小的分支逐步汇聚,慢慢填满了整个街道,那下游的终点便是稗田宅邸。这定然是一伙护卫或是家丁所抵挡不住的。

至于当我们被制服之后,被暴民提到了前门,丢给了为首的一人。我爱人心知武力敌不过这伙人,只能智取,便一直蛰伏在宅邸梁上,这时候方才冲向院门,挡在我们身前。对方首领愣神之际,背后却有声音传出:“我认识他,这是村子北边易家的小子,全家都没了。”

若是说方才的人群如同煮沸的开水,在听闻这句话之后终于有所缓和,毕竟孩童和灭门惨事总会唤起些恻隐之心。但我的爱人这时却脑中一片空白,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被所有人包围着,饥饿而又亢奋地想要获取食物;而他就是食物。阿星无比清楚接下来的时间是重中之重的关键,既是稗田家所有人生还的唯一条件,也可能是他人生之中唯一一次难以觅得的机会。    但他发不出声。

他忽然觉得胆怯,这份重担压着他膝盖、脊背、咽喉、舌头,想要发声却又支支吾吾地难以组织起任何的声节。他期盼我能够忽然坐起,给他一点激励,让他平静下来,但如今在这致命的倒计时之前苦苦挣扎的只有他自己。

然后是一声犬吠!

他望向人群,却看见一条黑狗从密密麻麻的腿脚中钻出,径直向他冲来。阿星躲闪不及,跪倒在地上,而那黑狗贴住他的面颊大声吠叫起来!他能感受到口腔中哈出的灼热气息,唾液喷溅在他的脸上,耳蜗炸裂——忽然他又能够呼吸起来。

于是,他跪正,抬头,大声喝道:“博丽灵梦杀了我的哥哥!”

见人群没有反应,他又嚷道:“博丽灵梦杀了我唯一的亲人!是稗田家养活的我,你们也是稗田家养活的!黑白颠倒!无耻!混账!”

为首那人倏地举起棍来想要打他,忽然从院内传来呼声:“稗田家粮仓空了——”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阿星料想到是那些冲进院里探查的人回来了,时机刚刚好。于是他站了起来,迎头向首领的棍上探去。

“稗田家上月粮食就见了底,扣着所有人的饭来喂你们,看看她!”

他指向稗田小姐,后者正晕在地上,衣衫不整。“稗田家小姐都已经大半个月没吃饱过饭了,就是为了供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恩将仇报!”

然后他又跪倒在那为首的人跟前,带着少年的哭腔:“但是,但是!大家齐心协力的话可以熬过去,可以熬过去的!谁都不会死!”

他向人群中望了一眼,又哭喊起来:“分明是博丽灵梦杀了我唯一的亲人,你们却要来救了村子的稗田家闹事!”

然后人群喧闹了一阵,便走了。

 

“就这样?”事后,我以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我的爱人,但又想起那场夜晚的聚会,其中参加者一定有不少混杂在暴民队伍之间,这些人是更为可怖的宣传机器。但我细想又有些疑惑:“你确定没有其他故事了?”

“就是这样,没有了,之后他们就去了博丽神社。”他垂下了头,不愿直视我。

“我相信你。”我不由得哭了出来,抚摸他的面颊:“不是你的错。”擦了擦泪痕,我将他的脸捧起,额头相碰:“这不怪你,他们不见血是散不了的,散不了。”

 

那晚,我们将稗田小姐送回了屋,一并守在身旁,彻夜无眠。第二天听闻出了大事,我找到了暴动的亲历者询问情况,一连数人不愿回答。

那天恰巧博丽灵梦接到异变的消息,向远处赶去,而晚上守在神社的,只有先代巫女一人。我实在不愿意想象当时的情景,只知道最后结局是,博丽老婆婆成为了狄俄倪索斯宴后的残渣;而当人们正要焚烧神社的时候,下起了雨。

有人说是博丽巫女镇压了雨神,直到她死后才得以脱身;也有人说是博丽巫女招引众人完成了祭祀,而祭品正是她本人。还有人提出这不过是一场巧合,当然这种学说被当场推翻,因为冒犯了参与暴行的所有人。

博丽巫女第二日归来后,亲手打扫了尸骸下葬,披麻戴孝数月。一年后据说抓住了妖怪,称那场暴动是村里的人一并被妖怪失了心智,这方便地解开了农户们的疑虑与心结。祭日当天,灵梦请了全村人来到神社周边,在先代巫女坟前将妖怪杖击千余记毙命。那妖直到死前都不愿认罪,喊着冤枉咽了气,见者无不惊心。

 

 

【死亡】

 

自从先代巫女死讯传来之后,阿星便一直意志消沉;我清楚,他不仅念在先代巫女受到了极其不公的结局,还有些许是觉得自己从此失去了复仇的唯一机会。我尝试着恳求他,生活不仅只有仇恨,还有明天;回忆无比重要,却不能沉浸于回忆无法自拔。当然对于这些他第一时间并不能接受,但总有明天。

那个冬天虽说恢复了雨水,却缓解不了饥荒的状况,十二岁孩子的声情并茂只能骗人,不能救人;村里约莫折损了三成人口,坑中填满了尸体。稗田宅邸并不能幸免,所有人分摊了仅剩的口粮后,只能和农户一起冒雪上山碰碰运气,葬送了不少人。庆幸的是,我与阿星作为最小的孩子之一,在灾难中不仅没有变成口粮,反而受到了不少偏爱。事后稗田小姐为此事作记时,写道村中农户即便吃土将肚子塞成了球,也没有易子而食。村庄虽然一蹶不振,但冬天终会过去,总有明天。

博丽巫女依旧守卫着村庄,收获的憎恨大多数转化为了恐惧,在暗地里得到了“赤红杀人魔”的称号。后来与稗田小姐闲谈中才得知,阿星哥哥的确是灵梦所杀,因其入了邪道,想要由人化妖;我想了想,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之后数月,我得了稗田小姐的应许,一直陪伴在阿星身边。他又向我发起牢骚,说起院中犬吠,实在烦得他夜里睡不着觉;我那时并不清楚,还以为是野狗闯进了院子,答应会让守夜人多加关注。

 

此后经年,风调雨顺。

阿星逐渐不再谈及犬吠的事,稗田小姐离世之后,他向我与家主提出了提亲的请求;自此我们离开了稗田家,移居至他幼时的那座破落小屋。虽没有子嗣,日子倒也和和美美。

转眼数十年,邻家换了几户,同龄人成了父母,再成祖辈。饥荒过后,村中不消两年便恢复了过来,稗田家重建两次,我已认不出当年的格局。那满月时的互助会自先代巫女过世后也没了消息,有时我还会与爱人一起在满月的日子于市集闲逛,可再也没遇见喊我们买三个橘子的商贩。至于博丽巫女,年轻时偶尔能从天上见她飞过,后来的人虽衣服相同,却是另一番容貌。

我原以为这日子将持续到永远,却不尽然。

 

约莫一周前,我拄着拐杖于市集闲逛,不经意间归家稍晚。夕阳渐落的时候,见到爱人于前屋独坐;我问询几声,他却默不作答,转身向里屋走去。我料想不对,却看见夕阳笼罩的前庭处,落了几根金色长毛。

那夜,我注意到他辗转反侧,偶有睡意却忽地从梦中惊醒,而我也虚掩棉被彻夜未眠。第二天凌晨,爱人整理了衣装;我默默望着他沐浴于朝阳中更衣,一时有些认不清眼前人与自家糟老头是否为同一人。

他正要走时,我唤住了他。我深感此行不妙,有去无还,却又不忍阻止他。于是我扶着墙,踱上前去用尽全力抱紧了他,我想让他知道我支持他,以生命支持他的一切。二人无话,他扶我上了床榻,在前门回了回头,便走了。

那天我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冬雨绵绵,空空落下而失了温度。我更了衣裳,在前屋坐着等他;备好了糕点,泡了茶,冷了便倒掉,沏上一壶新的。朝阳初升,随即是正午,光线逐渐向室内探来,直到夕阳西落时,终于等到了噩耗。

他死了,死在了博丽神社。

 

我承办了他后事,稗田家第一时间找到了我。新任的稗田小姐捏着我的手,泣不成声,说会让阿星爷爷走得光彩;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求她能够找来当时的目击者。

找寻线索对于我这般行将就木的老人而言过于严苛,但对于稗田家实属小事一桩。据目击者所述,六十多岁的博丽灵梦当时正坐在神社前的长凳上——她腿脚并不利索,头脑也渐渐不分明了,时常认不清眼前人,拿着杖子便朝人一同乱打,偶尔还会独自念叨着落下眼泪。我的爱人相比于她要健康得多,那天早晨他独自爬上了神社前的阶梯,径直走向衰老过度的博丽灵梦。那时神社中还没什么人,唯有两位在此过夜的参拜客准备归家,这两位见到我的爱人在博丽灵梦跟前说了些什么,还以为老友相逢。只见灵梦兀地背过手去,合上了眼,我爱人从怀中抽刀便刺,却在中途身体一僵,直直倒了过去。据稗田家的医生所言,他一瞬间没了心跳,身体机能仿佛停止在了那一片刻,当场咽了气,那不像自然死亡,反倒类似于毒咒。而博丽灵梦,她睁眼见到了尸体,愣了半晌便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这里,我似乎已然猜到了些许。我曾经仇恨过博丽灵梦,但那对她并不公平,只因我生命中的苦难需要一个具象化的客体;而这世上可能只有我爱人一人有资格仇恨她。灵梦也无法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无法拒绝别人利用她杀死妖怪、杀死平民、杀死至亲、杀死寻仇者;而像我这种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看到幕后,甚至无法察觉到一丁点他们的踪迹。

爱人临行前,我便下定决心以生命贯彻他的意志,只是困惑于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帮助到他;而现如今,我不存在一丝的迷惘。

 

 

【救赎】

 

至此,我再无故事可说,孩童们大多也腻了,剩下几人早早散去,只有那名酷似阿星的少年留了下来。我不再理睬他,从木墩上起身,向前门走去,因为时间快要到了。那少年似乎没有听够,拽了拽我,却又不知道问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葬礼……葬礼明天就结束了吗?”

“明天还会有的。”我这样回答他。

我甩开了孩子,因为人群开始了欢呼,那是博丽灵梦,博丽灵梦来了。

赶去了前门,我从人群中探出脑袋,却看见那夕阳的余晖中,博丽灵梦坐着长凳,四个人抬着她,一步步走过山丘,向这边靠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仅因为距离太远,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也是因为那巨大落日盘踞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面容却隐于黑暗。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回想起五十年前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在这熟悉而陌生的村庄之间行那漫长且遥远的路途,也不知道杀生之后所见的巨大落日是否与今日相同。

我只是调整了一下袖中的利器,轻轻唤着博丽灵梦的名字,唤她快些前来,快些前来,好让我将她从这牢笼间救出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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