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橘色头发的女孩在不停在喊着些什么,我花了几秒钟,辨认出她喊的是“主任”,又花了几秒,我意识到这个主任似乎是指我。

我是个主任——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条记忆。

左右看看,我坐在一个办公室里,身前有张办公桌,桌上有一沓纸,桌子对面有个人在喊我主任。

我估计自己不是天生就在当主任,在此之前应该有过别的什么名字,或者叫阿三,或者叫阿四。我也应该不是一开始就坐在这个办公室里,而是今天早上从那边的门口走进来的,在此之前估计还有一段上班的路程,或者是坐车,或者是步行。

更早之前我需要在家里起来,对了,我该有个家。再往前推的话,我还可能上过学,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长大,在妈妈的两腿之间哇哇坠地。总之就是各种在小说里叫做角色背景或者人物设定之类的东西。关于这所有的一切,我的记忆一片朦胧。

那个橘发女孩似乎有点担心的样子,伸手摇了摇我的肩膀,她的袖子上有红白方块的花纹,十分显眼。既然如此就不好继续无视她了,于是我说:怎么了?

橘发女孩舒了一口气:“你总算说话了,主任,你都发呆一个上午了。”

我在不久前发呆了一个上午——记忆的拼图又增加了一块,加起来一共两块,人物背景正在以可观的速度迅速充实起来。

让橘发女孩回去后,我看了看桌上的纸,那似乎是一篇还没写完的小说。

在一个隐藏于现代社会秘境中的一座古代村庄里,一位东洋神道教巫女正要去讨伐一只基督教传说中的吸血鬼。

这个故事开头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它很可能是一个充满噱头的廉价杂烩,就像哥斯拉大战蝙蝠侠一样充满B级烂片的气息——我在想起自己名字之前就想起了哥斯拉和蝙蝠侠,这真是个令人沮丧的情况。

关于这个故事,我还有另一个更坏的预感,这个预感来自我手上拿着的圆珠笔。我在空纸上写了几个字,马上通过字迹证实了它:这篇小说是我写的。

这一切变得更加令人沮丧了。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写着一篇名为《红魔乡》的小说,然后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关于小说里的巫女,她叫博丽灵梦,年龄18岁或者16岁,身高一米六或者一米七,但名字总是博丽灵梦。

我笔下的角色都有自己的名字,而我却没有,这事简直岂有此理。但是这个灵梦是真实存在的,桌上有考据资料可以证明。相较之下,没有任何资料能证明我是个什么人或者东西。因此一个小说角色比作者自己更接近真实,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吸血鬼是非常强大和危险的妖怪,灵梦去讨伐她,需要准备相应的武器。

她有一种武器叫封魔针,这种针用精钢制成,有筷子长短,灵梦将它们用神石逐根研磨,磨好后又用灵砂细磨,最后再用神纸抛光,针头尖锐无比,可以把妖怪钉死在石头墙上。

她还准备了大量纸符,纸在日语中与神明同音,本身带有神的加护,又在神社供奉过七十七天。颜料由硫磺和朱砂制成,对妖怪是一种剧毒。符上的咒语由灵梦亲手书写,根据咒语的不同带有各种效果。

她做好这些准备,就往吸血鬼的住处出发了。

我翻阅着这篇小说,试图在里面找到记忆的线索,但是线索没找到,却在纸上找到了一个红色的×。这个×的意思我记得,代表的是退回重写。

我有点不太想找回记忆了。

·

办公室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六七个人,全都在埋头写东西,写完之后就会丢到我的办公桌上。所以我的桌上还有另一沓纸,上面是别人写的小说。

我马上理解了自己的工作内容:就如我的小说被某人打了个×一样,我也必须负责给这些小说打×。

因为失去了记忆,所以我不太清楚打×的依据是什么,但我潜意识里有个模糊的概念,那就是小说应该是有趣的。所以我开始根据有趣与否给那一沓纸打×。

一开始,我看完一篇之后,就在故事结尾处打×。之后改为对每一页打×,以便能留下一些可以保留的页数。之后我改为逐行打×,又改为逐字打×。最后每一页都被打得密密麻麻,红彤彤的一片。

博丽结界真神奇,保护民众御外敌。天崩地漏有办法,迷途之家功劳大。

妖魔鬼怪不足惧,众人抓妖火焰高。笑语传遍人之里,鸡鸡生产促繁荣。

这一页我给每个字都打了×,上下结构的字竖着打两个×,左右结构的字横着打两个×,一体的字旋转对称打两个×,成了一个米字。最后留下了两个字没打×,就是最后一句的鸡鸡。

根据我的理解,这个鸡鸡至少有三重含义:

第一是指母鸡生蛋;母鸡生产出来的鸡蛋有极大的价值,鸡蛋含有大量的蛋白质,是人们重要的营养来源,而且鸡蛋无论炒还是煮都很好吃,所以鸡鸡生产是希望母鸡多下蛋,代表了对未来物质极大丰富的美好向往。

第二是指鸡叫,意思是人们听见公鸡打鸣就起来生产,说明只有努力生产,才能实现物质极大丰富的理想,代表了吃苦耐劳的精神。

由此可见,这个鸡鸡的第一个字是母的,第二个字是公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又产生了第三种意思,代表的是阴阳调和,两性生产。这又跟前一句的众人什么火焰高相呼应,代表了人多力量大,呼吁大家努力让鸡鸡行动起来。仅仅两个字,就表达了这么丰富的内涵,而且三种含义层层递进,甚至盘活了整首诗,实在是妙哉妙哉。

后来这首诗的作者来我桌前取他的文稿。他看完之后,脸色先是变得和稿纸一样白,然后变成和红叉一样红,最后又变成和文字一样黑。仿佛在宣示自己天生就是写作的化身。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喊道:不就是打错两个字吗!用得着这样羞辱我吗!又不是我不让你用电脑打字的!

这实在是极大的误会,首先我根本不觉得那是错字,其次我也不是在羞辱,而是在夸奖他。另外手写明显是我的个人习惯,中指上的笔茧可以证明。

他没有等我解释,就径直回到自己位置上了,路上把地板跺得咚咚作响,震得其他人集体打错字,纷纷发出退格键的哒哒声。

·

根据资料记载,灵梦会飞,但她选择走路去讨伐吸血鬼。你问她为什么,她就说是为了防止在空中被狙击,这个理由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提问的人只好闭嘴了。

就如生蛋是母鸡的职责、写小说是我的职责一样,抓妖则是巫女的职责。有时母鸡看着在生蛋,其实在拉屎。有时我看起来在写小说,实际上我丧失了记忆,只能握着笔发呆。如果你说母鸡是站着拉屎的,我就说我不拿笔也能发呆。我要说的是,每个人或者东西都有自己消极怠工的方式。

灵梦走在路上,听到有人喊:早啊灵梦。转头一看,原来是小魔女。她就说:早啊,你今天真漂亮,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弹幕游戏呢?然后她们两个就开始做游戏,灵梦总是能赢。结束之后,她就说,真是一场愉快的决斗,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她继续走着,听到有人喊:早啊灵梦。转头一看,原来是湖里的妖精。她就说:早啊,你今天真漂亮,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弹幕游戏呢?然后她们两个就开始做游戏。结束之后,她就说:真是一场愉快的决斗,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再走一会,又有人喊:早啊灵梦。转头一看,原来是吸血鬼。她就说:早啊,你今天真漂亮,要不要和我来一场弹幕游戏呢?吸血鬼就说:不了,今天巫女要来家里讨伐我呢,我该回去了。灵梦就说:真可惜,但是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就这样走走停停,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大晚上去讨伐吸血鬼,这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所以灵梦就掉头回村子了。第二天早上,她又会重新磨一遍封魔针,画一批新的纸符,然后再次出发去讨伐吸血鬼。

我桌上除了资料和文稿之外,还有一封信。这是一封举报信,来信人要求封禁一个名叫文文的小说家的书。

一看到这种要求,我马上兴冲冲地起身去看每个人桌上的名牌,结果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叫做文文的人。我问了一下刚才那个橘发女孩,原来在这个办公室外也有人在写小说。

以前有个叫做报纸的媒体,上面会写一种叫做新闻的东西。但是后来我们发现新闻这种东西大多不怎么积极——就是刚才被我下属打成了鸡鸡的那个词,我们很看重这个。

不能写新闻,很多以前的记者就转行写起了小说。虽然他们的小说也没有达到规定的积极程度,但是小说管得太紧会引起不满,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现在这封信举报的理由正是文文的小说不够积极,但信中还特别提到该小说丑化了一个叫羽立的人。我不认识文文,也不认识羽立,但有人倒霉总归是好事。

我拿着这封信去找那个给我打红叉的女人,这女人头发是紫色的,头上戴了朵山茶花。她扫一眼就放在了一边,这让我有点失望。

“你是不是在怨我毙了你的稿子?”她问。

这又是个误会,那篇稿子虽然是我写的,但那已经是丧失记忆之前的事了,和现在的我没有一点关系,我现在只是想看人被打×。

“那并不是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上级现在管的越来越紧了。”她又说。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红叉女人叹了口气:“好好写吧,按照新的规定把不积极的去掉就行。你的《红魔乡》每一版都是销量第一,上级是很看好你的。”

我鞠了个躬表示深刻理解到无以复加,如果她继续说下去,我就给她磕个头。

她不说了,摆摆手让我回去。我指着举报信问她怎么处理,她又叹了口气:封就封吧。我如浴春风,拿起举报信一蹦一跳地走了。

·

我找橘发女孩要到了新规定的文件,发现问题出在灵梦的两件武器上面。

首先是封魔针,因为有人用利器自杀,所以尖锐物现在不太积极。另外是纸符,因为使用了怪力乱神的力量,不符合人类自强的思想,所以也不太积极。

于是现在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灵梦扔掉了封魔针,换成了一袋子石头。扔石头是人类掌握的第一个远程攻击能力,我们的祖先在非洲平原上用这个能力战胜了剑齿虎,奠定了陆地霸主的地位,很有积极意义。加上石头本身不会伤人,又可以作为建筑材料发挥作用,特别积极。

天蒙蒙亮的时候,灵梦背着箩筐,来到湖边挑鹅卵石。鹅卵石不能太大,否则会把人砸出血,出血不积极。也不能太小,否则显得软弱,软弱也不积极。根据同样的理由,也不能太硬或者太脆。

挑好了大小,还要把一些颜色挑出来。因为迷途之家里的领导人一个叫紫、一个叫蓝、一个叫橙,这些是敏感字,要注意规避。灵梦想了想,莉莉白和上级关系很好,以后可能会加入迷途之家,还是提前规避较好。于是再去掉了白色的石头,带着剩下的回村了。

回到村里,灵梦用凿子把鹅卵石一个个琢成标准的梭形,再用锉刀打磨,经过天平逐个测量,再用砂纸打磨,最后打蜡,放进专用的帆布袋里。

灵梦又把纸符换成了一条投石索。投石索是扔石头的延伸,增加了使用工具的环节,工具是人类的发明,符合自强精神。

投石索是用牛筋制成的,必须是二十年以上寿终正寝的老牛。这样制造的投石索坚韧无比,有十足的弹性,可以将石弹轻松投射到两百米外。

灵梦还发现自己的服装也不太积极。首先裙摆和衣袖太宽,不符合劳动生产需要,而劳动是积极的。其次不知不知出于何种设计目的,这款衣服的衣袖不连接躯干,而是用绸带绑在手臂上。这样就造成了腋下和肩膀外露,会对青少年产生不好的影响。

作为解决方法,灵梦找到村里的鼓风炉,将钢针融成钢片。经过锻打,为钢片添加各自所需的弧度,最后用皮带将它们互相连接,穿在身上。这样一来既增加了防护能力,也去掉了不良影响。如果还剩下一点钢材,她还可以打一顶钢盔,钢盔上再装饰红绒,以代替原本标志性的蝴蝶结。

你看得出来,灵梦从非洲大陆上的部落猎人逐步变成了身穿环片甲的罗马投石兵,科技跨度大约有一万年之久,这是一种进步,而进步是积极的。

下班时间,我的下属开始陆续回家,而我则陷入了麻烦,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

这时候,橘发女孩过来对我说:“走啊主任,回去了。”

我试探性地问:“回哪?”

她说:“回我们宿舍啊,你今天真奇怪。”

我为自己突然有地方可回而长舒一口气,我就像在放学后的幼儿园里等人来接的小朋友一样,跟在橘发女孩身后,往我不认识的家走去。

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梯,经过走廊来到大门口,这样一来,我终于首次走出了这栋建筑物。我有一种离开新手村打开新地图的新鲜感,心里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指着那个占据了半个天空的物体问:“那是什么?”

橘发女孩皱皱眉头,答道:“当然是月亮啊,你没事吧?”

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但我潜意识里觉得月亮不该是这个大小,这让我十分混乱,就像读着一篇现实主义小说却在中途跳转成软科幻一样令人不适。

为了补充世界观设定,我向橘发女孩问到了图书馆的位置,花了半个晚上去翻旧报纸。

就查到的信息而言,情况大概是这样的:月球好像正在以每秒0.04米的速度往地球靠近,这个现象已经持续了十五年。

这似乎是因为住在月亮上的人和地球人打了一架没打赢,于是丧心病狂地想拉着整个地球同归于尽。

起因倒是不重要,反正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切了。

·

  • 我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二十几封信。

部门动作很快,昨天当天就把文文的小说全下架了。她的读者们怨声四起,当他们来到我们楼下试图抗议的时候,就看到了我特地张贴在门口的那封举报信。他们的怒火马上转向了羽立和她的粉丝。巧了,这个羽立正好也是个小说家。

这件事马上发展成了整个读者圈的大型战争,举报信成了互相报复的武器,一封接着一封传到了我的桌面上。

中午时那位下属又把他今天写的稿子交到我这里。

他似乎以为我给他画×的理由,和红叉女人给我画×的理由一样。所以他今天一遍一遍地审核了自己,将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敏感词,积极或不积极的内容,健康或不健康的描写,统统改成了白开水。

我笑眯眯地接过了他的稿子,当着他的面给每一个笔画和符号都画上了×,然后笑眯眯地还了回去。

那根本就不是一篇小说,只是把以前存在过的文字经过提炼,留下最无聊的部分聚成的一摊东西罢了。如果讲别人讲过的笑话叫做拾人牙慧,那写别人写过的小说还靠这个吃饭,就该是食人牙秽了。从小说家堕落成一块牙菌斑,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不知以前的我有没有见过成年人尖叫着打滚的样子,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是比他多了个成就。

灵梦赶着牛车来到吸血鬼家门口,卸下了一车木材。

此时的她已经装备上了方盾和钉头锤,防具也换成了全身板甲。头上戴的是最笨重的桶盔,密不透风,只在眼睛上开了两条又细又窄的观察缝,还焊上了竖铁条。

她挖好了战壕和地基,将木柱立了起来。她要建一座配重式投石机,机身有十米高,可以将十公斤的石头投掷到五百米外,拥有冷兵器时代最强的破坏力。

吸血鬼家的门卫看到了,急急忙忙地进屋大喊:大小姐不好了,巫女杀过来了。

吸血鬼此时正在喝茶,便“哦”了一声。

门卫见她没啥反应,又补充道:巫女在建投石机呢,她要砸我们的房子啦!

吸血鬼皱皱眉头:让她砸呗,还能咋办。

门卫见她这样,摇摇头回门口睡觉去了。

吸血鬼喝完了茶,想想还是出去看看。她打遮阳伞来到门外,灵梦正在滑轨上抹猪油。吸血鬼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她也没发觉。后来总算是发觉了,但有觉得被发现了就停手有点丢脸,就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

等她把主体都组装好了,吸血鬼来了句:你这比重不对啊。

吸血鬼年轻时参加过君士坦丁堡战役,亲眼看着东罗马灭亡,赶上大航海时代一不小心混到了亚洲,跟鲁班嫡传拜过把子,又在日本学过十年修庙。她对这些攻城器械熟得就像老表哥一样,说出的话分量十足,不服不行。

有了她的指导,灵梦的军事能力进一步升级了。这个桥段我隐约感觉在哪看过,但是我失忆了,所以不构成抄袭。

就像我那下属需要每天写点东西给我画×一样,我也需要每天写点东西投喂给红叉女人,这是工作。

我带着目前为止的稿件和今天上午收到的举报信跑去找她,这些信已经有一箩筐这么多了。不光有举报羽立的,各种各样的小说甚至画师和歌手都被卷入其中,我们现在可以凭喜好来决定那些东西的生死了,不会有人来责怪我们的,他们只会进一步互相仇恨。

红叉女人看了我的稿件,按着太阳穴说:我知道你心有不满……

她错了,我没有一点不满,甚至还挺享受的。

她说:你也该理解一下上级,现在的形势很恶劣,你的作品能成为稳定人心的力量……

我一头磕在地上,只用头顶做了一个前滚翻,以此表示绝对理解、深以为然且无比接受。

红叉女人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走了。我带上那些举报信,刷满了临街那面墙。

·

办公楼西南侧山顶上有座塔,名叫重力塔,据说可以抵消月球太近造成的巨大潮汐力影响。听说要是没有它,我们明天早上就会看到一个五千米高的海啸扑过来,不过形成这个海啸的不是海水,而是泥土和砂石,说白了那就是跑得比高铁还快的一座山。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据说在五年前,月亮还没现在这么近的时候,重力塔因为燃料不足而停过一次。当时乡里死了一半人,后来就没再停过了。

巨大的球体每一天都压迫着我们的天空,就像一个身材魁梧的死神在掐着秒表。每一个人都在绷着神经,等待着死期降临。但是在没死之前,他们还是得活着。人还活着,就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麻醉剂,但是药效又不能太强,否则会让紧绷的神经坏掉。所以就有了我们的小说管理局。

从我失去记忆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实际上我的内在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但是谁都没有被发现这一点。

这说明之前那个我的个人形象空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只要会说话走路就可以取而代之。如果一篇小说把角色塑造成这个样子,那它简直垃圾都不如。

下班之后,我丢下在加班的橘发女孩,自己返回宿舍。

返回宿舍的路上,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距我十几步以外的地方跟着一个人。他没有靠近我,也没有特地对我隐藏自己。我想那大概是以前的熟人吧,于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小心点,被人看到怎么办?”他有点紧张地说,话落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巷子里钻。

我一声不吱地就跟着他走了,原来我是这么随波逐流的一个人,我的人物形象又添了一笔。

在路上,黑衣人抱怨我没在约好的地方集合,所以就来接我了,我嗯嗯啊啊地道了个歉。七弯八拐走了一个小时,我们来到一个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里面有一群人不知在做什么。

“你们怎么才来?”一个看起来像头头的人说。

“这得怪主任。”黑衣人指指我。

怎么你也叫我主任,我没名字的吗?

“既然人齐了,就开始吧。”

此话一出,众人便安静下来。

“谁先开始?”

“我来吧。”

说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走了上台。我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好奇他们想做什么。

“你带了什么货来?”

“就是这本——《东方红莲剑》”

喝!——人群整齐地发出了一口倒吸凉气的声音。

——今晚一上来就这么劲爆!

——竟、竟然是那本东方红莲剑吗?

——那个居然还没有失传?

众人吵吵嚷嚷,说话声中充满了掩盖不住的兴奋和感叹,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我出一本《来自永恒的家书》。”

“我出一本《未完之作》。”

“豁出去了,我出一本《博丽异形大战铁血人偶》!”

众人逐次开出了自己的价格,希望换到想要的书。我算看明白了,不就是小学生交换漫画书的行为吗。不同点只是被抓到要判刑而已。

不久之后,眼镜男子的书交换完成,正在第二个人准备上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慢着,我还有货。”

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喧闹。

——怎么可能,红莲剑只是暖场货?

——真的有比红莲剑更加劲爆的东西吗?

众人议论纷纷,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眼镜男会拿出什么东西出来。

“你们可看好了!”

只见眼镜男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层层包裹的绒布,将里面的内容露了出来。

“这就是我今晚的压轴货——《超时空东方红莲剑MA》!”

此书一出,人群忍不住地发出了尖叫,好几个人甚至激动过头而晕倒。

“王八蛋东西!”一个男人骂了一句,就是他刚才用一本《世界毁灭炸弹》换到了《东方红莲剑》。

“先骗我换了红莲剑,这又掏出一本红莲剑MA!这不是逼我倾家荡产都得拿到手吗?你这死奸商。一本《雨停之日》!换不换!”

“呵呵,要不被逼无奈,我也不舍得拿这两本出来换啊,哪有这么便宜。”

“贪得无厌的栽种,再撘一本《逐梦》,这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交易愉快。”

……

交易会继续进行,我饶有兴致地在旁观了几轮。作为那种部门工作的主任,居然在参加这样的地下黑市,实在是讽刺无比。过去的我啊,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呢?

这时候,带我来的黑衣人戳了戳我,说:“咋了主任,今晚没你想要的货吗?”

我嗯啊了几声,心想就算想要我也没东西可换啊。

“差不多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我说。

“等等!”黑衣人拉住我:“主任,你上次的货款呢?”

我心里嘎吱一声,最糟糕的预感成真了。

我试探性地问了句:“是、是多少的货款来着?”

黑衣人一听,脸色一沉,声音高了八度:“你丫他妈的不会是想赖账吧!”

众人闻音,一下子停下了交易,视线刷刷地就看了过来。

——不会吧不会吧,主任赖账?

——真的假的,赌命的买卖这样搞?

——别急,主任不是这样的人吧。

我冷汗直冒,颤颤地说:“不会不会,我这就是想确认一下内容。”

“这有啥好确认的。”黑衣人眼睛瞪着眼说:“那本禁书——《遇见救主》,你说过这次会带过来的吧?”

·

灵梦的投石机正式启动的时候,机身已经加建到四十米高。

它有一个巨大的操作室,里面布满了滑轮、齿轮和弹簧,全部都是硬木制成,由发条提供动力,是一个精妙的战争机器。

它放弃了配重式发射装置,改用了扭绞式。它有一条八米长的滑轨,经过打磨抛光,再涂上了鲨鱼的油脂,上面装填上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圆弹,有人头大小。两个绞机由牛筋、鹿角和树皮混合制成,各自插着两片紫衫木的巨大弓翼。需要十个人一起推动转盘才能将它拉开。

这个投石机可以将一百公斤的石弹发射到一千米外,误差不超过半米,在一百米内可以击碎君士坦丁堡的花岗岩城墙。

发射装置安装在机身顶端,可以用吊索拾取地上的石头,用机械雕刻成球体,然后自动装填到发射轨之中。

吸血鬼通过推杆和滑轮操作着整座机器,让它通过底下的八个车轮缓缓前进。慢慢地远离了吸血鬼的家。

“你要去哪里?”

站在操纵席旁边的灵梦问道。

吸血鬼也不回话,她将投石机开到村子附近,对着一座私塾发射了石弹。石弹200公里的时速砸向了正在上课的教室,孩子们飞散开来,这一块,那一块,撒得满街都是。

“蕾米莉亚!”

灵梦尖叫道。

吸血鬼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妖怪啊。

机械开始装填下一发石弹……

我写到这里,终于对这篇小说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因为后面的发展已经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了。

之前灵梦烧溶封魔针的时候,会戏剧性地留下一根,而这根针又会戏剧性地出现在这个操作室里,然后让灵梦握住它并刺穿吸血鬼的心脏。

有时这个故事会发生在不列颠群岛,角色换成骑士和恶龙;有时这个故事会发生在南美雨林,角色换成豹勇士和邪神;有时侯,这个故事甚至会发生在外太空变成异形的舞台。

无论过程如何,蕾米莉亚终究会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而灵梦会杀死她而成为英雄。故事会在这里收束成一点,最后一丝趣味性随之消失无踪。

·

他们放了我,让我回去找书。作为人质,他们抓走了独自下班的橘发女孩。

什么遇见救主,听个名字就像本垃圾书。我们局里随便找本东西都比它水平高不知哪里去。

红叉女人以为在世界变得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小说应该成为精神安全的港湾,她又错了。

就是因为现实的危险迫在眼前,人们更会追求虚拟的危险,这很不积极,但很人性。

现在,办公室里的举报信已经堆满了整个地板,局里特别分了一个办公室去处理这些举报。之前每天被我画×的那位下属主动申请调了过去,他现在也学会给人画×的快乐了。

很快,这个城市所有的创作都会消失,只剩下我们局里反反复复咀嚼的牙垢。也许那些互相攻击的人们会在此之前反应过来,但也已经太迟了。

我将整个宿舍每一样东西都拆开了,也敲下了所有的墙漆和地板,并没有找到什么禁书。失忆前的我一定是这世界上最他妈操蛋的人。

·

我拿着这本小说的结局去找红叉女人,她把我的稿子放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低着头,像一个闯了弥天大祸的孩子,我怕她问我橘发女孩去哪了。

她什么也没问,而是起身招我过去。我随她离开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地下室一扇狭窄的门前。她用一根大钥匙打开铁门,又用一根小钥匙打开木门,最后用一根精致的钥匙打开密封用的玻璃门,带我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藏书室,那天晚上在交易会上看到的书名这里全都有,从来没有听过的这里也有。

未等我惊叹完,红叉女人向我走过来,拿着一本刚刚取下的书。

“它们也许有一天可以重见天日,也许再也没有了。但是为了那一点可能性,我们会把它们保存下来。”

她把手上那本书递给我,这正是那本禁书。

“不要恨我们”她继续说:“那个时候真的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接过书,张了张嘴,却无法说出道谢的话。

·

我离开办公楼,怀里带着那本书。

街上一片混乱,各种创作的爱好者聚集在办公楼周围,互相打架斗殴和抗议,到处都是流血和谩骂的声音。

我穿过人群,拐进小巷,往那天的交易地点走去。

众人抓妖火焰高,这是字面上的意思。

重力塔曾经因为燃料用尽而停过一次,它烧的不是煤炭或者石油,而是一种科技还不能生产出来的能量。恰好妖怪的身体就是由这种能量构成的,因为这个理由,它们十恶不赦。

呯——

突然间,我眼前一白,后脑勺有点麻麻的感觉,伸手一摸,全都是血。

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愤怒的青年,手中握着带血的铁锹。

我想起来了,我杀了朋友,把这件事一遍一遍地写成了书,还假装失去了记忆。我是一个多么卑劣的人啊。

卑劣的人因为自作自受而死,这是个积极的故事。

“你竟敢,你竟敢封了文文的书哦哦哦哦哦!”

他咆哮着,铁锹再次落下。

故事终于可以结尾了。

 

(完)

选项:B-4、B-5、C-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