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乡

回忆中邂逅女孩时闻见的酸腐味

“我是要来杀你的人,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请你原谅我。”

我那时候就是那么跪着,快把头埋进裤裆里,不敢去瞧她。

“我没有任何要原谅你的理由啊。”

她的回答合情合理,于是我把头埋得更深了,或许我和她这么僵持一会,她心就软了。

她开始骂我,可能是碍于女孩的脸面,骂了七八句之后才有了些脏字,再后来就不只限于屎尿屁和娘这一辈了。

估计有一小时,她的词就只剩下“滚”了。一定是累了,于是我给她盛满了甘甜的水送上。

她饮得干脆。

“好喝。”

“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给我讲个笑话吧,先把我逗开心了再说。”

笑话啊……我当时是怎么讲的……我一定是讲了个超级有趣的笑话来着,我记得她笑了一下来着。

“从前的从前,有一人漂流到了孤岛上,那里生活着好多的原始人,他们都赤条条的在挨冻。这个人对原始人说啊:‘你们都应该穿上衣服,那样又雅观又保暖。’于是原始人穿上衣服,可是原始人不知道上厕所要脱衣服。一个原始人拉完了屎,站了起来,说:‘衣服果然保暖。’”

“我听过几遍啦,这个笑话。”

不对,她应该是笑了。我一边回想着她的脸和笑,一边把手伸进了股间……

“五更寅时,早起耕织!”

打更人的声音像是砂砾一样塞进了我的耳道,醒了,该醒了!我的脸好烫……我在干什么?

天还没亮,我就得被扯下床来……肩膀是酸的,我已经挥不动了。

他还叫我,上午就劈掉堆满院子的柴火!

 

雾之湖上偶发的宁和时光

今天我们要回忆的故事,大概发生在阿弥翘了辫子,阿求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么描述好像欠缺了些温情,换句话吧:“幻想乡的记忆”死掉了的时期。

按从前来讲,“幻想乡”并不是现在所指的上至顶天,下沉彼岸,北起妖怪山阴,南及太阳花田的这么一大片。“幻想乡”仅仅是指人类村落这样小的乡村而已。细想,怎么会有人给乡村起名叫“人类村落”嘛,这乡村就叫“幻想乡”。不过这是官家给的名称,只有异乡人会“幻想乡”“幻想乡”地喊。当地人要糊弄旅者的时候,叫这村的俗名,唤作“花乡”。至于是什么花的乡,实在是考究不清了。

喜欢卖弄的半瓶水会说,“乡”这个字,看起来是条弯曲延展至远方的路,它的拐角路口堆砌了房屋,多了就是乡村,“乡”字就是这么来的。越大的乡村就有越多的路。着以这个标准来看,花乡显得很小气:如果去掉田梗和巷道,花村就只有一条干道,一条笔笔直直横贯东西的路。好在现在被当做菜市场的那一段,古时出过“将军”级别的人物,被称作将军街,算是挽回了一点排面。

至于沿着这条路的下一段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幻想乡封闭之后,这条路出了村之后的几多截就失去了意义。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会通往哪呢?那些旅者,这些记忆……都随着“花乡”这个名字消散了吧。

它现在叫“人类村落”。

很多人讲故事都不喜欢从头到尾按顺序讲,这是个坏习惯,很遗憾……我也一样。

今泉影狼把自己的头发散开伸进雾之湖里,一点点揉开皂角水的泡泡,把沫涂在发根,顺下来……又猛地抬起头,用所有犬科祖传的甩水姿势撒欢,水滴点在湖里,泡沫泛向湖心。

“你把我们的湖弄脏啦!我要诅咒你!”

湖的声音说着。

“你自己还不是往湖里拉屎来着。”

“那是没办法的事!我只能在湖里生活嘛!”

“好啦……大家都仰仗着你们的湖水呢。”

影狼提起酒坛,往湖里倾。留住了最后一口,自己喝了。水里咕咚冒着泡泡,人鱼翻着肚皮浮了出来。

“咕噜咕噜咕噜……”

“若鹭姬,那是最后一坛了哦,杏花酒。”

“诶?赤蛮奇呢?赤蛮奇在哪?不给赤蛮奇留点?”

“属你喝得最多,你自己就小声点吧。”

若鹭姬听了影狼的话,嘟囔着翻身,潜到水里去了。影狼半口气还没叹出来,湖里身出来的手就把她拖进水里了。

“别玩了……姬!”

每一张嘴,湖中的一切液体都层次分明的灌进来:皂液,酒,唾液……若鹭姬在挠着她的咯吱窝,她不得不裂开嘴笑着。

终于,影狼把若鹭姬一并给拖上了岸。

“啊,我搁浅啦,救我啊,影狼。”

“你可得给我晒个半天才行,肉质晒紧了我好啃了你这条鱼!”

若鹭姬不停用鱼尾拍打着礁石,闹着别扭。

“我们也有杏花,不能自己酿吗?”

“不行的呀……要汾水才有味。”

“汾水在哪?”

“往西边去,要很远很远……在幻想乡外头。”

“路出不去吗?”

“谁知道呢……”

回忆中曾有远方的狼男向影狼告白,赠予影狼珍宝。影狼不懂说话,只把闪亮的东西全部退还,留下了一坛杏花酒。

无领地的孤狼是要游历的,等不到明确答复的狼男只得上路。来年他又送了杏花酒过来。见酒窖里去年的酒没有启封,他把新的杏花酒放旁边,又上路了。年复一年,直到影狼的酒窖被塞满,直到……幻想乡封闭,那个狼男再也找不见影狼。

于是,现在喝这酒就不会愧疚了吧……又淳,又涩。

“那去试试吧,影狼,试试能不能走出去。”

“……”

 

很长的路

“该上路了。”

在幻想乡仅有一条的路,横贯东西,尚且没有被赋予任何象征意义的路。

影狼没有做好长途的准备,孑然一身上路。幻想乡的人都说这里出不去了,狼男也没有回来过,影狼并不觉得自己的尝试能成功。不管怎样,她走上了这条路。

一成不变的景色是对旅者最大的打击,这条东西走向的路就笔直地插进夕阳里,没有一点曲率。路旁的风景就是石子、杂草、林木,这三样东西很是随便地乱洒。偶尔能瞧见几朵花,就是很好的慰藉了。

影狼她往前走着,忽然一只兔子从路旁蹦了出来,从影狼的裙下蹿过。影狼她见到兔子的一瞬就饿了,她转身下蹲,做出捕猎的预备动作来,却发现自己仍在起点……

她明白了,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在这条路上,无论走了多远,一转身一后退,便会回到最初的位置。

影狼开始和这条路耍起小聪明来,她决定倒着走。她在起点树了块牌子,开始一步步后退。她看着自己离木牌越来越远,自己的每一步确实是走了出去,有了作用,制造了距离……忽然她的脚后跟抵到了一块石头,她还来不及用手去撑地,后脑勺就敲在了地上……

“该死,你就这么不想让我走?”

她一爬起来,还是在起点的木牌处。她没辙了,又老老实实正面朝向了西边,再上路。狼是喜夜的,晨光榨出来野草的露珠,她蹲下去舔了些解渴,便去睡了。

当她睁开眼,她看见的还是那块木牌。一定是睡觉的时候翻了身。她又提起来两块石头,接着上路。要睡觉时,她就把一块卡在背后,一块卡在胸前,侧身面朝西睡。她成功了,睁眼所见风景,和睡着之前的一样。

这样……她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了。她不知几次看见太阳坠下,星辰浮起,都没有回过头。她想,要不要试试偏离道路横着走?要是又回到起点就太亏了,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只能看到前面。

影狼想起幻想乡的人们都说天圆地方天有顶,她在这路上见的不是这样:天幕就像一堵墙,在地平线哪里一层一层地砌起来,用月亮的边角料磨粉和成泥浆合缝。可惜那瓦泥匠手艺还是不精,溅出的泥点到处都是,化作了星。影狼抬头看着,这堵墙越砌越高,影狼不敢再抬头了,再抬就算是回头看啦。

多远……每走一步,就像是要推着这堵墙前进,一切星辰都抵在肩膀上,酸痛……每走一步,脚指头的蜷曲扒地的感觉愈发强烈——这是长旅的坏兆头。

人类,有人类出现在影狼的眼里,他就在路的前面,走得很慢。和影狼一样,他带着两块石头,在这路上行走。

影狼走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

“好无聊啊,你肯定不会回头的。”

狼舔舐着他的脖子……

“你叫什么名字?”

影狼从背后推着那个人类前行,按住他的颤抖,撵着他的惶恐。

“乡、乡……愿。”

“怪名字。”

“您……您又怎么称呼?”

“怎么你还有胆子问妖怪的?”

“就算死个不明白……你直接没有扭了我脖子……让我再多说几句话,好称赞你的仁慈吧。”

“这不是仁慈,是规矩。”

“我该怎么称呼您?”

“你最讨厌什么?”

“番茄。”

“那我就叫番茄。”

乡愿趁着影狼分神,猛地一横跳,抓住影狼的手一拽。影狼一失衡,趔趄了几步,已经走到那人的前头去了。

“我也生疏了。人类,你看出来了,我是狼女。向来是狼女摸别人的背,狼女也很在意她自己的背。若是有心爱的人以外的家伙从背后取走了狼女一根头发……那狼女就应该被族群放弃,就应该为了失去戒心去死。现在,你有这样安全又稳当机会。在这条路上……”

说罢,影狼就接着往前了。

 

狼血向来无关于誓言

“我还是四足走路的时候……就这样,悄悄摸到人的背后,把双爪按到他的肩上。他一回头,我就咬断他的脖子。”

雾之湖的礁石上,影狼梳着长发,讲着过去的事。若鹭姬整条尾巴浸没在水里,上半身趴在礁石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听着。岸边围满了妖兽,都支棱着耳朵,望着湖心的影狼。

“‘顾狼’的怪谈传开来了,人们编出各种版本的故事,末了总结出教训:‘倘有陌生的东西拍你的肩膀,千万不要回头。’那天,我盯上了一个走夜路的坏孩子,把前爪搭在他肩膀……可是他一直不回头。我一对他耳朵吹气,他就抖得不行,我用舌尖去揉他脖上的汗毛,他激得一身冷汗。就算害怕成这样,他也打死不肯回头,就路上走。我死死地把前爪扣紧他的肩膀,用两只后足跟着他。直到他走进了灯火,走到了家门,我便离开,放过了他。我得谢谢他,跟了他那么久,我这匹狼学会了直立行走。不得不说,站起来能腾出前爪自由行动,挺方便的。后来,人们在竹林的月光下,惊恐中看见了站立的狼的影子……狼人的传说就从那时候开始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狼女——今泉影狼。”

“讲完啦?”

若鹭姬拿尾巴拍着水。

“可惜姬的下半身还是鱼……”

“人的足多方便,人类区别于野兽的地方就是他们能直立行走的双足了。”

“我倒是觉得……是脸颊,脸颊让我觉得我不像是狼了。”

“脸颊?”

“狼长吻而没有脸颊的,兜不住细碎食物,也就不会咀嚼和品尝。撕扯下猎物的肉,就直接咽下去。也是脸颊的原因,我也有了更多的表情,它带了更多的情感。”

“影狼真是很细腻又很稳重的人呢。影狼,你知道我变成半人半鱼的样,最喜欢的是哪个部位吗?”

“歌喉?”

“眼皮。”

“眼皮?”

“那影狼你再猜赤蛮奇最喜欢的是哪?”

“她又不是妖兽,她喜欢哪都说不定。”

“当然是脖子!她还想戴项链来着。”

“不是很好笑……”

取笑别人缺陷的笑话,属下乘。若鹭姬却以为自己讲了个极好的,笑得肚子抽搐,让水面都起了漩。

“哪有讲笑话的,比听笑话的笑得还开心……”

“话说赤蛮奇呢?她又去哪了?我们去找她吗?”

风有了切变,扬起的岸边的沙石与落叶。不自然的风,是天狗出现的预兆。

一只白狼天狗,出现在岸边的妖兽之中,那里只有她是站着的。妖兽们都惊恐地看着双足的白狼。白狼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心,把腰间的刀卸下,插在沙里。她敲击了几下盾牌,又清了清嗓子,说到:“我是天狗的使者,犬走椛。你们这里管事的人是谁?请让我和他说话吧!”

“滚回去,天狗。滚回你们的山!”

“小狗狗,好歹是邻居,不准说脏话。”

那还没咆哮起来的狗妖,听着椛的话,立马就转成了呜咽,打着转儿,藏到灌木里面去了。

“若鹭姬,有客人来了,为她唱歌吧。”

“我才不要!”

若鹭姬一个翻身,拍起水花溅到影狼的身上,沉到湖心去了。影狼撩起裙子,淌到水中,朝着椛迈去。

“啊——来看看我们这里有啥?三条腿的蛤蟆,两只尾的猫,八尾半的狐狸,九十九年的蚓……就是没有好酒,天狗大人来我们这作甚。”

椛刻意地垂下耳朵,蜷起右手的指头,伸出去。

“向狼母致上敬意。”

这话说完,椛又挺直了腰,说:“接下来的话……你别当是我说的,我只是个传话筒。”

“你们有什么事?”

“你我明白,幻想乡封闭起来了,狼多肉少会发生什么。你我都是狼,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屁!你算什么狼,你这六道外的畸形!你们和河童一起抢占了山,又要拿走什么?”

椛只是撇了撇嘴,接着说:

“河童给了天狗新的技术,天狗许诺给河童整个幻想乡的风和水。我们分予他们天狗的风,转动的风车带了便利。水也给了玄武泽,现在就剩雾之湖了。”

“你们究竟想怎样?”

“挖山,造渠,围坝。”

“你们白狼天狗在山上尿得到处都是,还要来我这撒野!把这地方划成你们的领地,就是要我们妖兽出去。”

“竹林的兔妖我们不会来帮你们,待会你们就不用去问了。”

“因幡……呸,她一直都是靠不住的滑头!”影狼一口痰啐到椛插在地里的刀的把上。

“兔妖找到了更稳的靠山,月亮的贵人。他们也懂得规矩,大天狗嘱咐我们不要动他们。”

“你快滚!趁我还没撕破脸皮前。”影狼用食指点着自己的脸颊,朝椛逼进。椛被赶得后退了几步,说:“我把意思传达到了,还一些规矩是要叮嘱的。你们妖兽的脑袋不太好。”

“我能视作你在挑衅吗?”

“并没有贬低的意思,大部分妖兽要喝到人血啃食人脑才会获得智慧。人类现在是最稀缺的……出手之后会不会被其他妖怪报复,狼母……你得管好他们,让他们知道规矩。”

“用不着你教我。”

“我们会再来的。”

影狼逼得更近了,椛刀也没敢拿,就走了。

被白狼天狗吓跑的妖兽们又回到了影狼身旁,他们把自己的干爽毛发贴到影狼因淌湖而湿濡裙上。

“影狼大姐头,接下来……”

狐狸绕着影狼打转,用大尾给影狼扫尘。

“你们接着过你们的日子。”

影狼抽起了椛留下的刀……黏了吧唧。挥了两圈,赶开了脚下的妖兽。

“我去想办法……个鬼啊!你们这群畜生,脑子就不能灵光点吗?啊——晨,你看你这猫又,毛色又好,有些修炼的人或妖,视黑猫极凶为大吉,能辟邪,你该找个更好的主子才对。响子!你佛缘很好的,你可是山彦啊……还有你……”

“喵!”

“汪!”

“……”

影狼不停地转着圈,拿刀去轻戳妖兽们的鼻子。一不小心给那鼻头很烂的刺猬妖怪戳出血了,影狼又轻呵着“不疼了不疼了”,给她抹些口水上去。

“你们啊,跟着我没肉吃的!听懂没?你们听懂没?我嫌弃你们这帮牲口!”

“没关系的,影狼,我们一起过下去吧。”

若鹭姬从水里伸出手来,扯影狼的裙角。

“姬啊,就你最该着急吧,那可是你的湖,你的命!你自己操心去吧!”

“没关系的……”

“唉……行吧……还愣着干嘛呢?你们,别杵在这里。”

“大姐头……我们不想……”

“你们爱跟着我就跟着,我也不是给你们当老妈子的,把东西嚼烂了喂你们嘴里。肚子该饿了,自己去生火,去找食。”

“是!”

待所有妖兽散去了,影狼把桦留下的刀洗净,别在腰后。又对着湖水叹了口气:

“我得,想办法……”

若把妖怪的评定在“智能”这一方面再拉高些,就能把低阶付丧神开除出去,那妖兽就是数量最多的妖怪了。乡野里动物到处都是,人们觉得活得久的动物就能成精,就把各种怪谈附会上去。许多的妖兽就诞生于这样的幻想。

当幻想乡封闭之时,他们又是削减得最快的。妖兽里能够撑场面的大妖相对较少倒是其次的原因。他们很难拧在一起,动物之间本就有着天然的仇恨,也沿袭到了妖兽上。叫猫妖和狗妖合作明显是不太适合,吃草的还看不起吃肉的……

拉帮结派划分势力的时候,这份间隙还没有消除,他们就吃了亏。大妖们顶多也只关心他们自己的群族延续罢了。封闭没几年,妖兽们失去了繁荣。

去狼母的领地吧,那里有甘甜的湖水,繁茂的木,人鱼的歌儿与和煦的风。狼母的尖牙会保护起妖兽们的。无论你是何种,饿了,就往雾之湖去吧。

影狼只是救助过一些小妖兽,不知为何,这样的话就传了起来。

“我贪你们报恩呢,才帮的你们,可你们又给我添几张嘴来。等日子安稳了,你们不一人给我衔一根黄金来,我就剥了你们的皮去换钱。嚯,那蛇就不必了,我嫌弃你们,就当我是前世欠你们的。听到没?还笑?还笑、还笑!不准笑!我非撕烂你们的嘴不可。”

这些话妖兽们听了好多遍了,他们都咧着嘴,伸出舌头来晃着,傻呵呵地看着影狼,他们明白狼母的好。

现在,狼母有了麻烦。

影狼去联络了和天狗素来不合的山姥,没想天狗和山姥刚许下了互不侵犯的诺言,是不会来插手的。

“就算是要挨打了,也得掰他们几块牙下来。”影狼盘算着,挑个月圆的时候,摸上妖怪之山,去把大天狗的鼻子给打折,就算不亏了。最好再放几只鸦天狗的血,让他们知道妖兽不是家畜,鞭子一挥就肯走的。

万一……自己一去就回不来了呢。

影狼心里很乱。她想喝酒,一打开酒窖,又会想起远方的狼男。现在要是多个帮手会好些吗?独狼该赶紧打消这样的想法才是。

“刚打开了酒窖的门,为什么要关上。”

两只角的矮个子不知从哪窜出,问着影狼。

“你是刚来的牛妖吗?挺面生的。他们没欺负你吧,湖背面的草很好。”

影狼没有理会她,给酒窖的门落了锁。

“喏!你给!”

两角的矮个把腰间的葫芦取了下来,递给影狼。

“谢谢……”

刚来的牛妖就知道体谅人啊……影狼想着,吞下了葫芦里的酒。

“粗,烈,有劲。”

“你是个好酒客!”两角的妖把双手举着挥舞起来,“你喝了我的酒,现在该你请我酒了就是了。”

她转过身去,像是玩泥一样捏开了锁,进到影狼的酒窖里去了。

“你不是妖兽!你是……”

“伊吹萃香,我的名字。”

“鬼王……鬼都不是到地下去了吗?”

“我没去很失望吗?”

“请等等,请等等!米斯蒂娅!米斯蒂娅!米斯——蒂娅!”

“狼姐?什么事情?”

夜雀从林木里探出头来。

“把你的烧烤架支起来,今天我们开宴会。可别用泥鳅来糊弄了,用上好八目鳗。”

“好哩!今天开宴会。”

“唔?你们要开宴会?”

萃香刚取下了一坛酒的盖儿。

“我诚挚的邀请鬼王来参加我们的宴会。”

影狼弯下了腰。

“妖兽的宴会,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哪里,是朋友,必须庆祝。”

“朋友……我最喜欢朋友和宴会啦,还有……美酒。”

“请。”

妖兽们围着湖坐着,妖兽们害怕火焰,他们宴会不用篝火。莉格露把收集的萤火虫放出来,冷冽的光映出湖水的凉,让水里的西瓜经了霜,一口下去全是糖。

影狼给萃香斟满了酒,萃香舔了几下,说:“不是这个味,这酒喂天狗还差不多。”

影狼咬开了手指,往萃香的碗里挤了滴血。造酒的传说里提到血的添加,一滴血能改变整杯酒的品。往酒里滴血,这并不是狼待客的礼节,是有着更激烈的寓意……那些已经不重要,酒的味变好了就行。萃香饮完了带腥的酒。

“狼血——咂——好味。”

“喂天狗?他们怕不是两杯就醉了。”

“哈哈……你大可以放心我的量。”

“嗯……”影狼拍了拍掌,周围都安静了下来。她喊着:“若鹭姬,来一首歌吧。”

湖中央一只鱼尾搅和着,若鹭姬没把头过水面,就在水里唱,漩涡中传来泡泡的调。

“姬,唱点正常的……真是的,她很爱玩,请见谅,”

“也很好听嘛。”

萃香敲击桌子,和着拍。

“去去去,你们都去,把我酒窖里的全部杏花酒都搬来!”

“全部?”

妖兽们不解地望着影狼。

“全部!我说话不清楚吗?”

“是……”

萃香抱着一坛坛的杏花酒,屯屯下咽。

“对,我闻见的就是这个,淳!”

萃香终于是有了些醉意。

“这是外界汾水酿的酒,您要是喜欢,就装车上带走吧。”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你也喝,给!影狼。”

“我就不喝了……”

影狼推开了萃香递酒的手,萃香也没多想,收回来接着自己喝了。

“是好酒……嗝……哟,你是怎么了,摆出这脸给我看?总不是心疼酒吧,那太小气。”

影狼的眼里含着泪。

“我要唬你,就说这是交到了朋友高兴的泪。要说实话,就是我最近的日子太累了。难得一闲啊……”

“跟我说……谁欺负你了?”

……

影狼就看着……鬼吞掉了远方的狼在汾水舀起的浪,吞掉了记忆的碎片。

萃香喝足啦!她倚靠着影狼给她准备的装满杏花酒的马车。

“天狗,我早嫌他们吵啦!我把山让给他们不是让他们这么糟践的。明天我……我就去把他们的舌头都打上结!我给你整点伴手礼?你要鸦天狗的足还是白狼天狗的尾巴?”

“有鸦天狗的手吗?我很讨厌他们写的字来着。”

“好咧。”

“嗯……时候不早了,祝您顺风。”

萃香爬上了马车,扬起了鞭子,拉着一车杏花酒。

“影狼啊……你要是守规矩,那些小事,我鬼王能给你抹了。你们不必担心……我可是山之四天王!哈哈哈,嗝——”

那酒嗝比马屁还响。

影狼目送着萃香消失在林中。之后,她去自己酒窖门口坐了好一会。

酒窖,已经空了。

“没事的……我们还有明天。”影狼舒展了腰,站了起来,往回走,一脚踢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她趔趄着,一头撞在树上。

“疼……姬,你怎么到岸上来了,快回水里去!”

那趴着像死鱼的东西,就是若鹭姬。

“我爬累了,休息一会。”

“你到底在玩什么,你的尾巴给石子划成这样!”

影狼赶紧把若鹭姬抱起来,却看见了挡在若鹭姬身后的五坛子杏花酒。

“嘿嘿,他们都以为我上不了岸呢……这酒是影狼一直都舍不得喝的吧,那能让那鬼全顺了去。”

“你个蠢货……这酒可以喝的啊,随便喝的啊,你干什么啊你!”

“影狼……那……等赤蛮奇回来了,我们一起喝一坛吧。”

 

谁叫他砍她的头?

挥刀,我梦见我在挥刀,但不知道是在砍什么……她?

我醒了,打更的叫唤之前我一定会醒,在梦里听见打更的那声音会让我慌得要死,于是我会自己提前醒来。

我乡下老家没有打更的人,只有看心情打鸣的公鸡。它心情不好能正午打鸣,我就给它一脚。可惜城里的打更人踢不得。

我下床洗了把脸,打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我立马捂住耳朵。

“五更寅时,早起耕织!”

我捡起斧头,开始劈柴。手酸得不行……也只能劈砍、劈砍、劈砍……

点燃它们,烧上水,舅妈会过来准备饭菜的……我要做的是,换上院里的鬼头刀,接着劈砍。鬼头刀使起来伤腕,太沉。

劈砍的要诀不是大臂的力量,而是腕部……

我默念着。

避开骨头,剜入关节,顺斩而下……

再劈……

练到就是赚到,对以后有好处……

先横挥练习一百次,再练竖劈……

“喂!乡焰,你过来!”

大舅蹲在外廊上,叫唤着我的名字。他是膀大腰圆络腮胡的汉子,那确实是他该有的样子。

“去抓一只鸡,把头直接剁下来。”

又是练习。

把鸡的脚绑住,平放在木桩上……呼,我能做到的。一刀!

头断了,喷出来的血让鸡的尸体都转了一圈,血溅到了我身上……一般杀鸡都得先放血的,但那是妇人做饭。

“很好,你练习的不错。去换身衣服再到我这里来。”

大舅敲掉了烟灰,往饭桌上坐去了。我把鸡的尸体到挂起来,拿桶去接血,剩下的,舅妈会处理的。

“乡焰啊,我把你从华乡提上来,有多少天了?”

大舅吃完了东西,就张嘴最用牙签剔着什么,一边跟我说话。

“三个月吧……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来的时候是春末,现在快入秋了。”

“一百天啦!这一百天里你表现还不错,我叫你练的东西,你都能完成。劈柴和砍头,也没什么区别……来,你和我说,砍头的要义是什么?”

“是……手别发抖。”

“都是‘削脑壳’赚钱的,理发师和咱这一行的诀窍没什么不同。”

大舅是蓉镇唯一的刽子手,而我是他从乡下带来的学徒。

“你小子一直福气不错,今年的死刑犯有个女人,女人脖子软,好砍。秋后她是第一批,刚好给你做第一次实践。我刚做刽子手的时候,师傅就没给我过好脸色,我第一次砍头的时候,那人脖子真硬,一刀没砍下来,刀卡在犯人脖子里,我师傅就一脚踹飞我……乡焰哟——我怎就没这命哦——”

“还是得谢大舅……那女孩到底犯了啥事,要被砍头?”

“别问别问!这是规矩。”

大舅把嘴里牙签吐了出去,锁着眉头看着我,又说:

“乡焰,大舅快老了,忘性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舅……乡下人不过生日的。”

“这不好。乡焰啊,这么多天了,有好好看看咱们的蓉镇吗?”

“我上午都在练大舅教我的东西,下午去牢狱里帮忙,晚上也累了,只想睡,没出去转。”

“走,今天就当你生日,大舅带你去街上转转。别让你妈说我亏了外甥,带你去见见世面,想吃想玩都行!”

“好耶!”

蓉镇给我的感觉,到处都是墙……不知是只有蓉镇是这样,还是所有的城镇都这样?华乡的树是能透风的,不会这么闷。

大舅今天带我去的是蓉镇最热闹的状元街,我问大舅这地方出过状元吗?他不回答我。

“乡焰,想吃什么?”

“鱼吧……要辣点的。”

大舅把我带进饭馆,他们很气派的把活鱼摆在店门口,要我点一只现杀。说罢,就把网子递给我。

“我想吃那种炒的小刁子鱼。”

“行,老板,给我们放满辣椒!”

大舅带着我坐下,然后嫌弃了我在等菜上来时敲桌敲碗。烦……

邻桌的那老头,怎么这么贪,一口咬这么大……怎么了,他“哈——咳,哈、咳”的喘着,是在倒痰?不对,是鱼刺恰了喉咙。

“这老人家怎么回事?”

大舅过去拍他的背。

“噎点饭?”

老人又扒了几口饭,没用,他喘得越来越重了。这老人家快撑不下去了……

我赶紧跑到前台,挑最烂的网子,撕了块下来,又跑进后厨,一手顶架开了厨子的掂锅,把网伸到火里。

“客人您要什么?厨房别乱闯。”

“有人被鱼刺卡住了。”

我盛了碗水,把网灰撒进去,食指搅拌了几圈……

“来,老人家,把这个喝了。”

鱼怕网,鱼的尸体也怕网的灰……拌网灰的水能治鱼刺卡喉——阿妈小时候是这样治过我的。

老人家喝了,脸色又红了起来,太好了……

大舅又拉我回到座位上。我赶紧解释:“我挑的是破网,店家不会找我们要钱的。”

“倒不是这个,这偏方太不干净,你们乡下人太不讲究……”

折了大舅的体面。

他没说完,我知道他的意思。

“好啦,不管啦,你今天开心点,菜来了吃菜。”

不得不说,这边的鱼够辣,够味。

“大舅,我想多买点鱼打包,下午去牢里帮忙的时候给那几位大哥也尝尝。”

“不错,你进步很大,知道怎么做人……老板,再炒两份鱼打包。”

大舅很是高兴,说:“还要什么就跟你大舅提,以后回去见你妈,让她看见你脸上多挂几两肉,她也放心。”

下午。

我提着鱼,走进了蓉镇唯一的监牢。大舅是干了很多年的刽子手了,也算是官差,平时要看管牢房的……不过,现在我帮他换班。

“哟,乡焰,你来了。”

狱卒大哥翘着椅子,回头望我。

“嗯,大哥,我给你带了些菜,你去外面吃吧,牢里味不太好。”

“行吧,牢里味还不好?我都快闻见香水味了。就属你最勤快,一下午你不知打扫几次。你刚来的时候闻见过吧,这里……全是尸体的酸腐味。”

他一边打趣着我,一边接过盘子,还是端到外面去吃了。

他不知道,我手里还留着一盘鱼。我找到了关押女孩的房,悄悄地,把那盘鱼递了进去。

“这里面……没有老鼠屎吧。我昨天吃到了老鼠屎……”

她抬起头来问我。

“不会吧,我一直把牢房打扫的干干净净,怎么可能还有老鼠。”

“不管怎样,我昨天吃到了。不过最近都没有看见蟑螂什么的……看见那个我会吐……”

她吃了一口鱼,又露出了笑……她真好看。

“好吃……这不是牢饭吧,这是你做的?”

“这是我……是我做的……”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挺可靠的男生。”

我怎么对她撒谎?对她撒谎的时候……我心脏好像卡了一下,是后悔吗?不过她吃鱼看我的眼神里有了悦色,就没那么在意了。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

“你的名字,你原来住哪,你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想不起来……某一天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牢房里,就看见你个憨货说我是死刑犯,要来砍我的头。”

“我在想能不能找到你的家人,最后你再见你爸妈一眼,你或许就能放下了,就能……原谅我。”

“神经病……刽子手还管要死的囚犯想法,搁着讨骂。”

“我阿妈跟我说的,砍头是极大的冒犯,就算刽子手和犯人无冤无仇,犯人死后也会变成厉鬼纠缠刽子手,所以一定要在阳气最盛的时候斩首……枉死的人还不够,一定要和犯人说清,刽子手只是例行公事养家糊口,求得犯人的原谅才能砍。”

“哼……无聊。我一活人都没什么怨气,还管死了哪去。”

女孩吃完了饭,把盘子还给了我。

“那你就说一声‘原谅我’吧……”

“没、必、要。”

她又笑了,抹了抹嘴,爬到床上躺着了。于是我捡起扫把,开始了扫除。正巧,狱卒大哥回来了,一把把我的扫把夺过去。

“走的时候扫一遍就行了,你给犯人当保姆呢。我看你都累。”

他把我按在桌上,叫我好好休息休息。还给我倒了杯茶。又打趣我:“你总不是看上那女囚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情……”

在颤……我在颤。

“你小子这么激动干啥?跟哥哥我说你有什么喜欢的人。”

“没有……”

“那这样吧……我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小子算长的一般,也算老实。算你得便宜,我把我妹介绍给你,以后有空你们一起……”

“这得先问我大舅……”

喜欢的人?

这些都是阿妈没教过我的,喜欢的人……大舅会教我吗?

那个女孩,我是喜欢她吗?她的笑。

她穿着黑白的囚服。狱里就算是只给她够喝的水,她也要挤出一些来洗脸。再用缎带扎起那红色的短发,那种结叫什么呢?就是普通的蝴蝶结吧……

我也该讲干净,在她面前。要是她对我看法好些,她就能原谅我吧。

让她……对我好些。

让她……喜欢上我?不对,她是马上要掉头的人啊!

别想了。

“我喜欢你。”

操!我他妈在干什么!顶着洪水和风暴朝没有结穗的田地冲锋吗?完了完了全完了,她要是当我这是开什么死前的恶劣玩笑,她肯定不会原谅我,要诅咒我,要拉我下地狱。

“嗯?你肯定是不爱我的,你要是爱我,就得把那狱卒打晕,带我远走高飞,我万一悟了这份浪漫,就嫁予你浪迹天涯了。”

她还躺在床上,翻过身来隔着铁栅栏过来看我。她在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又说:“你这好男人往我这死刑犯上练习也没用,得不到什么教训。我教你吧,和女生告白,起码得准备她喜欢的东西背在手后。一般女孩都喜欢亮闪的东西,哦,你第一次可别去送戒指,拿不准就送项链。剩下的,去问你爸。我接着睡了……”

她的呼吸又匀称了下来,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围着湖奔跑,湖上从清晨至正午都泛着雾,我就一直跑到了雾开为止……我又看见了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夕阳……”

“你忆起了你的故乡吗?我会帮你打听的。”

“我真睡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她并不是拒绝了我,她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危,不想让我担一个“劫狱”的罪。

一定是这样,那我还有机会……到什么时候呢,秋后吗?

那她什么时候原谅我?

 

白羊

幻想乡封闭起来的时候,被留在人类村落里的只有老实的穷鬼兼蠢货。虽然人类活动范围被恐惧挤得很小,但妖怪也不至于到村子里来害他们。

好在……或许他们穷得有点区别,也只是他家里剩一条裤子,我家里剩一只帽子的区别,大体上他们穷得相当均匀。他们有的下地种田,有的养蚕织布,有的牧牛宰猪……他们也使钱,互通有无。开始的许多年,他们相安无事的生活着。

要是他们能这么一直过下去,等到贪睡且没什么时间观念的妖怪贤者们讨论出结果,等到博丽灵梦的秩序到来也挺好。可惜,这村里有个最老实的人,名字叫做乡愿。他有多老实呢?假设村里随便挑两个人和他走一起,他肯定是第一个忍不住口渴要去喝水的,那剩下两个人就会占他的便宜,会笑嘻嘻的把水壶丢给乡愿,叫他往井里打水的时候捎两壶给他们。

他觉得听两声谢谢也不算太亏。

某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被留下来干收尾的活的时候,他在菜地里捡到了一块手表。就是很正常的带指针的手表,背面还刻上了“Dr.Latency”的字样。对于我们来讲这是很简单就能领会的事情。但这幻想的住民怎么都参不透指针所指与这串洋码字的意思,花乡没有钟也没有表,人们都是随着日月劳作。他看见那镜面玻璃亮闪闪,就以为是什么镯子,偷偷给踹进了怀里。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指针指到“6”的时候他就会醒来。若有若无的能听见“嘀——嘀——”的声音,一个想法就塞进他脑里去:“去叫莲子起床”。这老实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没种荷花呀。反正也睡不着了,他决定下地研究研究种田——在鸡打鸣之前。

长此以往,自然他每天起的比别人早的结果就是他收成比别人好。腰有十钱便振衣作响,这是老实人的通病,他露了富,遭了别人的嫉妒。他们质问乡愿发财的原因,老实人只好如实回答。乡里人便认为是乡愿偷盗了他们的时间,因为他每天都比其他人多干一段时间。

老实的乡愿极力反驳他们的逻辑,说自己不是贼。他只好每天当手表指针指到“6”的时候把村里的每个人都叫醒,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久,全乡人都知道了钟表的好,任何事物的节律都可以和钟表对上。只要按时就会有好处,于是他们开始按时耕作,按时喂猪,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性交……

为了更好的知晓时间,他们建了一座高塔,把老实人关在了上头。各户轮流管乡愿十天饭,乡愿就拿着喇叭在楼顶播报时间。

这老实人觉得还挺好,这下他不用劳作也能吃饭了。直到他发现,他的饭被淋番茄汁的次数越来越多。乡愿这个人讨厌番茄,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恐惧。他想起他第一次吃到番茄时的记忆,那时候好多人都觉得番茄是一种不能吃的果子。那天他实在是饿得不行了,摘了颗路边的野番茄吃,红色的汁液渗进他的喉咙的一瞬,他就学会了草食动物才会的反刍,不停的干呕,就算是把胃翻了个面也止不过来的干呕。于是他连哭带喊跑回家中,邻居给他喂了八瓣大蒜才抑制住。

他天生的不喜欢番茄,这大概全村都知道。这老实人觉得自己受了欺凌,开始反思起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来。想来想去,他待在这塔里除了报时也没干什么其他事了,于是他开窍了——他不能报“准确”的时间,应该去报“正确”的时间,说明白点就是讨喜的时间。

那家的胖子,是想多睡一会的,那么6点就应该晚点。那个老汉想在中午的时候多抽些烟,那么14点就应该晚些。某个小年轻能早点见到女孩,多陪女孩调情,那应该……

这个老实人终于在饿死之前学会了察言观色,他一眼就能看出哪家哪户要怎样的时表了,讨好了送饭的人,他就能吃到鸡腿了。

又有一段时间,他们相安无事的照着错误的时表生活着,却没人质疑过,或许是因为他们只有一块表吧。

就算时间的错误越累越大,这个老实人总能圆回来的,但愿吧。

 

百八十万众狼之母

若鹭姬喜欢惹影狼生气。

她喜欢趁着影狼不注意把影狼,把刚刚换上干衣服的影狼又弄得一身湿,在影狼骂她的时候又把她拖下水。反正已经湿了,就无所谓再湿一点,干脆就陪若鹭姬游泳吧,再偷偷吻一口影狼的脚脖,或者塞一条鲫鱼进影狼的嘴里……她是这么想,又会被影狼劈头盖脸骂一顿。

她喜欢在影狼洗头的时候,在湖底不停地弄出怪响,吹泡泡来分散影狼的注意。要么把影狼的毛巾偷走,要么把影狼伸在湖里的头发打结。后者可能会被影狼打一顿,若鹭姬已经很少干了。

若鹭姬又很听影狼的话。

影狼会突然地叫若鹭姬闭上眼睛,若鹭姬就很乖地闭上,影狼不喊睁开,她打死不会睁开的。等到睁开的时候,影狼或许会别一朵花在她头上,又或者拥抱她……她想啊,多好,她当鱼的时候可是没有眼皮的,就算睡觉也得睁着眼。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一直看着,就没有过这样的惊喜。

闭上眼就是一片黑,但她知道,影狼是一直在她身后的,所以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

“是谁对我说了谎?”

“谁坏了狼母的规矩!”

“我被森林的魔法使敲了竹杠。”

“谁吃了人的肉,要刨开你的肠子看看……”

“妖兽们……规矩就是规矩。”

“把她赶出去,把异类赶出去。”

“这才是对所有人的负责。”

“杀一才能儆百?”

“砍!”

“咕咚。”

影狼什么时候能叫我睁开眼睛啊……是白狼天狗们又来了吗?我要吃掉他们。影狼就不会那么心烦了。影狼?影狼?影狼……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湖水变得有些腥了……

“可以了,姬……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影狼在用湖水漂洗椛的刀。

“影狼?这不是那天狗留下的刀吗,怎么还留着?”

“我已经用惯了啊……”

影狼掏出来一坛杏花酒,泼洒在湖中。整个湖都是若鹭姬的味蕾,她会醉的,醉到辨不得湖的味。

“影狼,你已经往湖里到过两回酒了,那酒只剩两坛了吧。”

“祭我们的湖。”

说罢,影狼把余下的酒灌进自己口中了。

“酒就是这么用的,不然连水都不如,没关系的,不要为它伤心。”

“可是……”

影狼所剩的五坛酒,多少倾在了湖中呢?

湖的雾中析出了打眼的红色西洋建筑,它的钟塔挡住了礁石上的阳光。雾之湖的妖兽们迎来了讨厌的邻居——蕾米莉亚斯卡雷特。那是从外界搬来的新妖怪,她是很飞扬跋扈,妖兽们在鬼王的庇佑下也是嚣张惯了的。

享受久了安逸的天狗,率先来给斯卡雷特家“打招呼”,尚且不知道天狗们被放了多少血才逃出来,往后妖怪之山就开始种红枣了。当时势利的鸦天狗还在报刊上鼓吹红枣的好来着,这风波平息后天狗们就用“红枣”形容虚弱还爱逞强的人。

影狼采摘了些番茄,踏入了吸血鬼的庭院,恶魔的仆人将她引到大小姐的桌前。

“啊,是狼人。”蕾米莉亚打了个响指,“咲夜,给她上红茶。”

影狼品了一口红茶,啜着,还咂了嘴。

“你想喝人血是吗,红茶……”

“天狗的血还没茶浓呢。你也渴得不行吧,来给我送番茄。”

“今泉影狼,敬上。这些都是妖兽们自己种植的番茄,大概是最接近人血的东西了。”

蕾米莉亚站了起来,接过影狼的篮子,递给咲夜,吩咐她去榨汁。

“吸血鬼的诞生地管番茄叫狼果,据说它有狼才敢吃的腥味。说实话,在那个地方狼人和吸血鬼算是宿敌,在那里你送我这个我定当你是挑衅,保管你掉一层皮才行。”

“我这乡下野狼,还真是冒昧。”

“别那么紧张嘛。”蕾米莉亚绕到影狼的身后去,刚一伸手碰到影狼的背,影狼打了个寒颤。

“你在害怕我吗?我有那么吓人吗……”

“啊……不是的。”

蕾米莉亚很是亲昵地把影狼往阳伞下推,招呼她坐下。

“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你们的洋馆离我们的领地太近了,妖兽们都焦躁不安,我恳请你们把房子挪后一里。”

“别那么见外嘛,我的邻居。帕琪想要带湖的后院,咲夜浇花也方便……”红色的恶魔数完不能搬迁的理由,又说到:“幻想乡里的妖怪太弱了,让你带领的妖兽们来当我的眷族吧!跟着我,狼人,我会赋予你们力量,把软弱的他们撕开。”

影狼明白了,她在和一摊血说话。

“妖兽们只是希望平安而已……”

“果然狼人的脑子……乡里的乡外的都不好使。”

蕾米莉亚叹了口气,像是烦了,连连摆手又瘫进安乐椅里。

“大小姐,番茄汁弄好了。”

“去倒掉吧,我现在不想喝。”

“是。”

影狼知道:她不该留了。但她还有个问题想问这位外界来的大妖怪。

“请再宽恕我的冒昧。外面的世界,现在是怎样?”

蕾米莉亚慵懒地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瞥着眼,说:“外界已经失去幻想了,大多数妖怪无法维持妖力和自形,变成凡物,变得神智不清。外界天然的要妖怪亡……我也是作了好大努力才找到这里,我也不能让追随我的人们失望,要将这里变成乐土才行。”

影狼不语,顶着被嘲笑的风险,像乡巴佬该有的样子,装模作样行了蹩脚的礼,才离开了吸血鬼的庭院。

妖兽们看见影狼,立马就围了上来。

“吸血鬼很危险,不要去湖的对岸。”影狼叮嘱着。

“要她们搬走!这里是我们的湖。”

“她们都钟塔挡住了阳光,每隔一会还发出难听的声音,弄得我心神不宁。”

“她怎么能不守我们的规矩?”

“安静!”

影狼喝住了嘈杂,说:“我会解决的。”

蕾米莉亚会荡平半个幻想乡的,这就是后来被称作原初异变的“吸血鬼异变”。

影狼是不会让她的妖兽们生活在威胁之下的,她决定去找萃香帮忙。

鬼王的住所,即在雷击二次之处,那里有天然的佳酿。山崖之上的松木,被闪电点燃,整颗地燃烧着。萃香把手深入火中,牵了根枝条来闻。她确认了,一手掰断了合抱的木,提起来,把断口抵着酒杯来倒。那二十八丈的树才倒出半碗酒来,萃香很是失望,她把碗里的酒一口闷掉,又举起树干使劲地摇,搅和着把雷云都拨散了,才晃出一滴酒。她赶紧用舌头接住。

“是影狼啊,想喝什么?”

萃香解下腰间的葫芦来,朝影狼扔了过去。影狼把酒壶掂了掂,又放下了。

“抱歉……我现在没什么喝酒的心情。”

“那太糟了。除了一个人喝闷酒我不赞同以外,其他时候都应该喝点。现在我们这可是有两人呢,没有不喝的理由吧。”

“我的酒量不是很好。”

萃香掏出另一个酒杯来,夺过影狼手里的酒壶,盛满,伸出去。影狼只好去接。

“吸血鬼……”

“老实说我并不是什么好斗之徒,我只是想找朋友喝酒罢了。吸血鬼这事我不太想管……再说,你也没有酒可以给我了吧。”萃香打断了影狼。

“可是……”

“不对,你还有,你从车上扣回了五坛杏花酒吧。”

“怎么会?”

“酒的一切,我都闻得见。”萃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头。

“那五坛酒并不是我要……是……不是。是我小气舍不得,扣回来自己喝了。”

影狼清楚话该怎么说。

“那就好,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萃香说罢,猛喝了一口,影狼陪着也把一碗闷干。

“我伊吹萃香也不是什么升米恩斗米仇的烂人,分我酒的就是朋友。我们鬼啊,对待朋友是绝对的坦诚,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朋友!”

说着,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酒满迎人,干。喝啊,留着养鱼啊!”

“我们那还真是有条酒养的鱼。干……”

影狼陪笑着,咽下了鬼的酒。

“这才像话……我还有很多很多酒,全、部!都分给你,我的朋——友——”

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萃香又倒满了影狼的杯。

……

“我真是受够你了。”

影狼在醉醺中抄起了椛的刀。

“我真是受够了……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她冲进了恶魔的庭院,叫喊着:“斯卡雷特,你给我滚出来!”

“无礼!你和外面带毛的狼人差不多!”鲜红的幼月推开了门,流动的血铺满了整个前庭。影狼划拉出来条路来,走到了蕾米莉亚的面前。

“我要你滚远些……”影狼拄着刀,用爬满血丝的眼盯着蕾米莉亚。

“我知道,我们终归是有一战的,咲夜,帕琪……别出手,这是我的宿敌。”她一抬手,示意着她人退下。

“可我不清楚狼人提着把刀是什么意思。你提个银器来我还觉得乡下狼人可能更有智慧,啊,我俩都怕银器呢……”

咻——影狼斩了过去,蕾米莉亚背过身来,用翅膀架住了刃,顺势下俯,从手肘中抽出血凝的枪来,回身刺向影狼的腹部。

血在影狼的喉咙里涌,她抽搐着,仍握着刀刃前进,抵着蕾米莉亚的枪,前进。她一点点靠近,又举起了刀。蕾米莉亚把影狼整个挑了起来,重力撕扯着影狼的脏器,它们也疼得不行了,它们要经蕾米莉亚挑开的洞从影狼的肚皮里逃走。

“狼人,去死,狼人。”

蕾米莉亚把投枪连着影狼整个地扔出去,钉在了钟塔表盘上。

整点的铃声刚好响起,刀从影狼的手中滑落,蕾米莉亚将它捡起,然后折断。

“我们知晓了廉耻,懂得了仁爱,最后才获得了自由。你要夺去的话,就将它们一同夺去!”影狼嘶吼着。

“你管牢狱叫自由?”

影狼把嘴紧闭,强咽下喉咙里的血,咽完了还不停地吸,脸颊的肉给吸到凹下去,全部塞进齿间。然后,影狼咬掉了自己的脸颊。她的脸,糊烂着渗液,上下颚之间粘着条条的皮肤。她的手,伸出利爪,刮通脸上那些丝连的皮肉。她觉得通畅了,就嚎叫了出来,那声音在幽谷中回荡,没过了钟声。

“嗷呜——————”

四足的狼从钟塔上跳下,刹时就跃进到蕾米莉亚面前,咬向了她的颈脖。啃、扯、晃!蕾米莉亚整个脖子都被影狼的嘴包住,她赶紧又凝出血枪,朝影狼捅去。

影狼头一甩,把蕾米莉亚抛了出去,撞向了钟塔的梁柱。影狼又撞了上来,把蕾米莉亚顶在梁柱上,她们都伸出利爪,去卡对方的喉咙。

“去死……”

终于,承重的梁柱折断了,钟塔轰然倒塌,她们被掩在了废墟里。

……

影狼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瓦砾,爬了出来。她习惯性地拍了拍裙子的灰,拍是没什么实际作用的,肯定得洗,但至少现在体面点。

“大小姐?大小姐……”

那恶魔的仆从还在翻找蕾米莉亚,看来她被埋得挺深。

影狼趁着这个空溜走就好,她是怎么走了运,才赢过吸血鬼?她也搞不清……她分明是想来送死的。就像上次,她也想往天狗的地盘里冲……

“反正……只要让他们明白,妖兽不是能随便欺悔的。”

她踏出了红魔馆,一眼所见:山野的狼,倾巢而出,朝她跪拜。二眼所见:雾之湖的妖兽,涕泗横流,朝她跪拜。三眼所见:村中的人类,竟走出了村门,朝她跪拜。

“你们在拜什么?”

“为什么你们在拜我?”

“拜我有什么用吗?”

无论影狼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始终跪着,不停地朝拜。

 

情诗

打更声……

“寅时五更,早起耕织!”

一天又开始了。

今天要练的是俯卧撑。我的手也一天天粗壮了起来,再挺个大肚子,蓄个络腮胡,也就有刽子手的派头了。

唉,这一天天过的,我怀疑不是根本不是练壮了手,这粗起来的一圈圈,分明是酸痛的浮肿。

“乡焰,你过来!”大舅又叫我,我赶紧跑了过去。

“没几天,今年的第一场处决就要进行了……”

这么快?我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这第一场,我完全交予你来办。记住,你可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可是我的徒弟,必须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我会做到的。”

“好!”大舅拍着我的肩膀,又说到:“今天下午你就去选法场,在状元街选,斩首必须得在闹市才行。到时候你就扛着牌子,在街上晃悠,有店家会给你塞钱的。你别太为难,意思意思就收了,按他们的意思选法场。插好旗子就通知狱卒大哥。”

“嗯。”

我连连点头。估计没有哪个店家想让我在他们门口砍头吧,听着就晦气……于是他们都要贿赂我,我就挑钱最少的门面设法场。

“这也是你赚到的第一笔钱吧,嚯,转眼乡焰也长大了……乡焰啊,我是你师傅,教做事,更要教做人。按道理讲,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半要留给母亲,另一半要交给师傅。但我又是你大舅,这半钱我是不会要的,但道理还是要给你说清。拿到钱之后,一半存好!另一半,你就花给自己吧……大舅是对你严了点,那是要给你妈交代。等忙完了这场,你就用这点钱好好犒劳自己。”

“谢谢大舅。”

“诶,懂事!”大舅拉扯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知道——这杀人的活,总归是些不适的,但这也是官差。到时候你肯定会有些紧张,但只要砍过一次,以后就好啦。一定要利索,手起刀落,对犯人也是宽慰。记住,一定要一刀就砍断!”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愣着。大舅又拍了我几下肩。

“别害怕,只要砍过一次,以后就习惯啦……”

只要砍过一次,就和以前有了什么不同吗?那要砍多少次才会变成大舅这样的体面人?

下午,我到了牢狱里,女孩还是躺着的。

“你在睡午觉吗?”

“我整天都在睡,也无所谓晨觉午觉晚觉。”

除了睡还能干嘛呢?

“你觉得无聊的话我能找些书给你看。”

“不必了,伤眼睛。让我做会梦吧……”

她拿手挡着嘴,哈出“呜啊——”的长音。

“梦?回忆起什么来了吗?”

“湖……还是湖。在湖的南面,杏华与芙蓉长盛之处,狼和鱼在嬉戏。”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我会尽力打听的。”

“你就别把功夫浪费在我这里了,管我干什么呢?我还能活几天啊——”

我分不清她是在打哈欠还是在叹气。

“我觉得……我应该不是喜欢你,我只是想讨好你。我最开始的目的就没变过——让你原谅我。我那时肯定是一时搭错筋,觉得告白是什么让你原谅我的捷径……我要是真的爱你,就一定带你远走高飞了。”

“是是是。你有那么多时日可以浪费哟,我活不长啰——”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也搞不懂。这话说出来,她不是更加不会原谅我了吗?不管了,先干活。

我扛起了法场的立牌,把它竖在闹市的哪里就行……

让我这新来的刽子手砍头肯定很晦气吧,街上的人肯定都斜着眼看我,不情不愿把一点钱塞进我的口袋。不,我没那个级别,他们会直接瞪我,叫我往别处设法场,最后还得靠我大舅的脸……让他们同意。

那这样我怎么回去和我大舅说呢?这路好长,我走不过去。这牌子好重,我要被压死了……

啊……好轻松。

“谢谢?”

突然有人接过了我的牌子。

“小哥,看你都满头汗了。怎样,就把这牌子交给我吧。”

一把钱塞进了我口袋。

“可是……我要去设法场。”

“这、这还嫌钱不够?”

说罢,他又塞了点钱进我的口袋。

“好啦,总够了吧。你我都要忙生意,咱都别磨叽行吗?”

“请问您是?”

“啊,我啊,我做酒家生意的,明天小哥要是完事了,出法场就直接来我家吃喝,给你便宜点。不过明天的看客肯定多,我要是忙起来可能就照顾不上小哥喽。”

说罢,他扛着牌子走了。

他要把法场设在他店门口?生意还能这么做?我脑子里全是糊。

别管了……先数钱吧。一半留给阿妈,一半留给自己。第一笔钱该怎么花呢?去街上转转吧。这边找不到糖人的车……那是饰品店?不行啊,项链一条贵得吓死人。明明长得什么区别,价格差异怎么这么大?就算是最便宜的这一条……

我听见了一个令我狂躁的声音,逛不下去了。我绝对不会听错,那是打更人的声音。打更老头和他的朋友从我面前走过,就是他害我每天都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早晨。

于是我悄悄跟着他们走,这是个机会,我一腿绊子伸出去……

哈!你妈!爽啦!这可是我纵横十里八乡孩子王的绊腿,保他脸着地。

“这兔崽子!”

他那朋友要来追我了,我撒丫子跑。在巷子里弯来拐去,闪身躲进了谁家茅房里。可我哪知这茅房怎么还有一个人,上茅房怎么没锁门,还穿着裤子……倒霉,我赶紧出去,这太尴尬了。

我刚想打开门出去,却被那人一把抓住。

“嘘……别开门,看起来你也是躲着谁,我也是……”

过了好一会,我俩才一起从茅房里出来。现在亮敞了,我看清了他的样貌,是个光头。他说他是和尚。虽然我很好奇和尚是躲谁,但我也害怕他反问我,好像我俩都有这个默契,于是都没说什么了。

“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和尚问我。

“我华乡人。”

“老弟,你是华乡人,我也是华乡人。咱俩是老乡啊!”

竟然能在蓉镇碰到华乡人,真高兴。

“都是出门在外,不容易啊。”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你住哪,有空我必登门拜访。”

“我……我大舅你知道吗?他是刽子手。”

“哦,懂了。今天不嫌弃,我来请你吃顿饭吧。”

“不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买点东西。”

“卖什么东西啊?”

虽然是老乡,他实在是热情的有点过头……

“我想买条项链。”

“嚯,华乡出好人呐,小伙子挺俊朗,买条项链送女友?”

“算是吧……”

“听我说,你可别往街上店里买,那里又贵又容易买到假货。”

“那可怎么办?”

“嘿,就交给你老乡我吧。我认识一个珠宝贩子,肯定比那店里便宜。”

我没见过和尚是这么说话的,至少乡里的不是。或许到了城里,变得体面了就成他这样了。他把我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从草席里扯出一个布袋商人来。他俩问我,能出多少,于是我把手里的一半钱交了出去,买了条红宝石的项链。

“那城里全是骗人的家伙嘛,就一红宝石怎么可能卖这个价,就是石英换颜色而已。你说石英是什么?便宜的嘛……”和尚对我说着,“还好你遇见了你老乡我啊。”

“时候不早了,有缘再见。”

“别了诶,老乡。”

我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打包成礼盒了,于是我只能把项链藏着背后,走到了女孩的面前,隔着铁栅栏。

“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你猜。”

“那不要了。”

“啊啊啊……别,是项链。”

“项链——”

她靠近了我,没有伸手,却把脖子伸了过来——那是我要砍的东西。

我伸出手,把项链给她系上。她低头,拿指头转着宝石,折着照进牢房里的唯一的一束光。

“我漂亮吗?”

“美极了……”

“那么,给我的情诗呢?”

“情诗?”

“怎么,这都没准备?你什么都要女孩教给你啊。唉……”

她嘟着脸,是要生气啦?

“不是、啊、等等……我……我……”

“我?”

“我想把你的名字揉碎,

撒进在温情中,

好让我写出一首藏头的诗来……

害羞的我,

不敢把‘爱你’写在句中。

我只有这样的弯弯肠子,

可能是你把我的心打结了吧。”

“噗!太土啦,太土啦!不管怎样,以你的水平来说算是不错。”

“喂喂!别笑啦,别笑啦……我乡下人真整不了这个,我求求你,别笑了。”

她很开心,于是我也很开心。

那在这个开心的时候提出那个要求,她会不会答应我呢?

“那请能原谅我吗?”

“你这!不开窍的蠢货!我不会原、谅、你!”

我没想女孩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她扯着我的衣领把我脸都撞在铁栏杆上。她把脸凑过来了,挨得好进,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她的胸口,那明晃晃的项链在闪烁,看得见,松垮的囚服,往领口里看得见……

“这个时候是该问这个?你该说……啊……我可是……”她松开我,摇着头后退了,“我……不,我放肆了,刽子手大人。”

“啊……不,很抱歉我惹你不高兴了。”

“你别管惹我不高兴了吧,我可是这牢里吃穿住睡得最好的,其他犯人哪个能高兴。我呀,是头就要掉喽。”

她又去睡了。

我想,她一定也不是那么不高兴,毕竟项链她还是收着了。

可她,似乎怎么都不肯原谅我了,离斩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最近怎么都睡不好了,我以为找打更人出气之后能舒坦一段时间呢。大舅对我说,今天要制作“亡命牌”,就是斩首的时候身后插的木牌,按道理是要写上犯人姓名和罪名。但是这俩都不到。那就随便写吧,大舅这么说了。

罪名……写偷盗吧。名字呢?名字……我打算再去问问女孩。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名字吗?”

“想不起,你随便写吧。”

“我想起码写一个你喜欢的名字,‘红雅巧’怎样?你一定很喜欢红色。”

“行吧,就这个……我有个事情要你帮忙,乡焰。”

“什么事情,我能做到就一定会做,只要你原谅我。”

“不……不……”她摇着头,握住了我的手。

这就是女孩的手吗,那软糯的手里的骨头也应该是软乎的吧。

“你要是喜欢我,就帮我收尸。

把我的尸体葬在青山,

我有十条要求:

葬我,

一不向流水直去,

二不向万丈高山,

三不向荒岛怪石,

四不向白虎过堂,

五不向斜飞破碎,

六不向山外五案,

七不向面前逼宫,

八不向山凹崩缺,

九不向大山高压,

十不向山飞水走。

再为我竖碑,

碑上写你爱东西就行。”

“我会把你葬在我的故乡,”我回答到:

“华乡是埋葬的宝地,

我曾站在悬崖眺望,

那里的坟墓连成青山,

那里的石碑吻着天空。”

雅巧点了点头,她的手好热。

“这才像样,没那么土了。那我们说好了。”

“土?”

她松开了手,我感觉她再握一会,我一定会被烫伤。

亡命牌也做好了,明天午时,便是斩首时刻。可是她还没有说出“原谅我”……出了牢房,我就在桥头坐着。

“哟,老乡,有什么心烦事啊。”

同乡的和尚从桥上经过,给我打招呼,开始我不想搭理他,但是他热情的过分了,老乡。于是我把斩首乞谅的事情和他说了。

“我说老乡啊,这事你早点和我说嘛,我做和尚的,懂得些佛诗禅辞,我教你些,你斩首的时候念,保管鬼魂不敢来找你。”

“真的吗?”

这是阿妈没教过我的法子。

说着,他掏出了笔,往纸上爬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写完了,刚要伸手去接,他却抽走了。

“光念这词其实还不太保险,菩萨不一定听得见,我可以帮你往庙里捐些,帮菩萨提个醒。这嘛……破钱消灾,心诚则灵。”

“什么意思?”

“唉?这还不懂吗?”

“诚意!诚意……这边的菩萨看重诚意。”

他不停的摩梭着拇指和食指,我懂了。

“多少钱?”

“不是钱,是诚意。”

“多少诚意?”

“这个数……”

于是我把留给阿妈的那半钱交出去了,相信阿妈能懂我的。

和尚叮嘱我,一定要在砍头的时候念,忽然他变得慌张了起来,说着他还有事,就走了。

“抓住那个骗吃骗喝的假和尚!”

嘈杂的一群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是要抓那和尚?他们应该搞错了什么,因为华乡是没有出过骗子的。我把那纸揣进了怀里。

终于,那一天来了。大舅在我出发之前又唠叨了好几遍,我不该让他失望,一定要一刀砍下。

我把红雅巧的牢门打开,铐住了她,押往法场。为什么来看的人这么多?城里人都喜欢看杀头吗?等的渴了吧,酒家的生意如他设想的好。

雅巧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我喂她喝断头酒的时候,她开了口:

“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有为我准备情诗吗?”

我摇着头,说:“对不起。”

她把头放在了桩上,再也不看我了。

时候到了,我开始轻念和尚给我的诗。

冤有头,债有主,恩怨万千莫找吾。

午三刻,令下屠,我磨快刀来送汝。

“乡焰,别紧张,这一次过去就好了。”大舅在叫我。

雄黄酒,舌轻点,劝君头洒勿闭眼。

首离肩,天打旋,仇人窃笑好瞧见。

“手要稳,别害怕!”

体发肤,受父母,毁伤分割亦大辱。

此多恨,身入土,九泉之下再细数。

“砍!越磨蹭越做不好。”

有苦言,心不甘,十殿阎王刨肝胆。

化厉鬼,自妄断,阿鼻地狱走八遍。

“挺过这一次就好啦,没事的,大胆去砍。”

祸福转,皆虚无……

“给我砍!!!!!!”

大舅的吼声,大舅他生气了。砍,就砍!

我一刀下去,却斩中了骨,脖子才被砍开一半。我愣了,回头望着大舅。他说,没事的,再砍一刀吧,第一次失误情有可原,以后就不会有事了。

于是我再提起刀,这一刀干脆,彻底的砍下了雅巧的头。血从她的颈脖里崩了出来,把她的头冲飞了。血流的到处,把在场的所有人染成红色,他们都无动于衷,这场景我才第一次见,他们应该见过许多次了,于是,我装的和他们一样,无动于衷。

我已经砍过头了,我是城里人了吗?

我开始哭泣。

大舅走上来拍我的背。

“可能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做得很好啊,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不是啊,不是这个。我在哭什么?

“你们让一下啊,让我一下……”

我拨开了看客们,追着血流成的路。

雅巧的尸体,找不到头了。

啊,好疼。

 

诚实人

乡愿依旧每天在塔顶上吃吃喝喝,他觉得捡到这块表真是一种福气,想到全乡人其实都被他呼来喝去,他更高兴了。他却没想到,他马上可能因为这块表送命。

吸血鬼搬进了幻想乡,同她的洋馆一起,出现在雾之湖的岸边。她幽邃的钟塔先于乡愿的表叫醒了所有人。

这座钟塔是那么高,乡人只要出门抬头朝湖望去就能看见它的表盘和指针。就锁在塔里的乡愿不知道,倒不是修塔的人没给它建窗户,毕竟省材料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做的。是因为乡愿,除了闭眼,其他时候都看着表,他要是抬抬头,也不至于还按以前的路子报时,露馅得那么快。

村人发现乡愿报的时和钟塔的时间不一样的时候,他们都变得激愤了,一定是那不老实的家伙又偷窃乡里人的时间,再结合他的前科,这罪状立马就坐实了。他们把乡愿从塔里撇出来,看他的表的指针果然是和钟塔的一样。乡愿是百口莫辩了,他只得承认他报时不按表。

他不想一个人担罪,把有人往他的饭菜里加番茄的事情向大家说,表示他是被逼无奈。于是,乡长就把所有人集合到一起,质问所有人,谁往乡焰的饭里加番茄。那肯定没一个人承认,他们都说了谎。他们讨论了整准一个小时,分秒不差,最终得出了结论——这是乡愿无理取闹,吃番茄又不会怎样。

乡愿急了,说自己吃番茄就会死。于是他们把乡愿绑起来,用漏斗撑开乡愿的嘴,把番茄汁灌进他胃里,看看他会不会如他所说的死掉。

乡愿吐了又吐,最后还是胃还是被填满了番茄。乡里人就派了人守在乡愿旁边,说给他计时24个小时,要是没死乡愿就算是说假话。自然,也是要盯着乡愿,防止他自杀。乡愿一困了,点头想睡,立马就被看守用棍子戳醒,看守觉得乡愿闭上眼偷摸死了,他担不起责任。于是他每分钟戳乡愿三次,来帮乡愿提神。

恰恰好好,一天过去了,他们又来到乡愿的这里。很好,乡愿没死,那么,把这个小偷拖出去砍了吧。这事就这么全票通过了。

他们先是砸碎了乡愿的表,然后开始挑选处刑时间,看在乡愿有报过时的苦劳上,让他多活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乡愿不能看着表过,他浑身不自在,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看押他的人就威胁他,要喂他番茄。

问题是,这一个月,喂过他番茄的人心里也不好受,或许是撒谎的愧疚吧。他们都蒙着头睡觉,装作听不见钟楼的声音。

处刑的时候到了,乡愿被押往村门口,乡里人全部来看他,包括那些喂他番茄的人,他们都憋着口气没舒。

乡愿被蒙着眼睛,乡里人觉得不应该让这贼看见钟塔,以免他又去偷。当侩子手举起屠刀的时候,一声狼嚎震住了所有人。他们看见钟塔的表盘上,钉着一只狼人。那恐怖的相貌震慑了所有人。

乡长原来是见过世面的,叫乡里人把番茄全都搬出来,要是狼人往这边来,就把狼果给她,来乞求一命。他们看见狼人从钟塔上跳下,随后巨大的声响轰隆……

钟塔倒了。

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乡愿,挣开了束缚,睁眼看见他们全都手捧着番茄跪着。他被吓得半死,以为自己死了,到了番茄地狱。他没命地跑了,沿着路笔直地跑,再也不想回到村子。

狼人把钟塔拆了,乡里人这才开始反思,他们犯了什么错,狼人要拆他们的钟塔,是他们作贱了狼果吗?最后他们回忆起来,还是觉得以前没有表的时候舒服。于是狼人拆钟塔是吉兆——能得出这个结论,大概是因为给乡愿喂过番茄的人占大多数。

现在摆在乡里人的新问题是:现在,没了表怎么生活?

 

很短的路

影狼在这路上走了很久了,她的背后跟着一个叫做乡愿的人类。

这不能回头的路,影狼和乡愿都没有机会看见对方的脸。

“喂,番茄……你为什么在这条路上?”

“没什么,我不想回去而已。”

那个人类觉得肯定是觉得自己安全了,才敢向狼女搭话。

“我必须离开才行。”老实人说着,“能请你回头吗?”

“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就着急让我让回头?你要是在意,就直接走到我前头去吧。”

“不……我要是走到你的前头,你肯定会吃了我。”

“你要是怕我,就回头吧。”

影狼还是向前走着。

“不,我打死都不能回去,我要到新的地方去生活。再说,我要是回头,你也跟着回头,你岂不是马上就逮到我了?”

“我不会回头的,你放心吧。”

“假话!”

“你可以偷偷摸摸,原地不动,等我走远了,再悄悄地回头。”

“那你要是跑远了,我看不见,你比我先回头,就在起点等着,我岂不是回头就撞你怀里?”

“那咱俩干耗吧。”

一狼一人,走在路上。

乡愿想得很明白,最安全的位置,就在影狼的身后。

妖兽的体力比一般人类要强上许多,如果影狼一直按正常脚步走的话,一定会把乡愿甩在后头。可是,这样是算是受制于影狼了,无论乡愿想怎么走,他都必须在影狼的身后才行。假如影狼想放慢,他就要跟着放慢。

这个老实人,把自己受到的一切苦难,归咎于他总是受制于他人。所以,要从幻想乡离开,他就必须超越影狼——也就是超越“番茄”。

他想了一夜,如果从背后发起攻击进攻的话,保持距离,影狼是无法还击的。

“啊,我提一下,狼血是番茄味的。”

影狼说:“以前没肉吃的时候我们天天吃狼果。”

乡愿开始怕了。他记起了狼女对他说的话,只要靠得足够进,扯她一根头发下来……

“你究竟是为什么才到这路上来的?”乡愿开始套着近乎,慢慢加速,靠近影狼。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想回去。”

“那太模糊了,详细点。我呢……我很可怜,我是一直都按他们的意思去做,结果他们要杀我,我就逃出来了。”

“我相反,我一直叫他们按我的意思来,还要杀他们,于是我觉得我不该回去了。”

“那我们还挺像……”

乡愿靠得越来越近,风一吹起,影狼的长发,尖都能扫到乡愿鼻子了。老实人一时没把握这个机会,风停了,头发又沉了下去。他赶忙伸手去抓,就在他够着影狼头发的一瞬,狼爪也钉住了他的手。

“你靠得太近了。”

他被猛烈的拉扯到了影狼身前,脖子被另一只爪撕开了。

他在临死的刹那,他回忆起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想通了——他这一辈子啊,都是被番茄害了。

影狼把他的头拧下来,端详着他的脸,看起来是那么老实。

影狼开始咀嚼他的肉,她尝到了咸味和酸味。这是她长了脸颊以来第一次品尝人类的肉,越嚼越怪,最后,影狼把他的肉吐了出来。

“难吃死了。”

影狼抹去了嘴角的血,又接着往前了。

她走了很久了,这路到底有个头吗?她想着,她该在路的尽头一头插进天幕里,管它多硬,先碰个头破血流,再扎进去,把里面的星月都掏出来。

“影狼!”

她听见背后有呼唤她的声音,一定是这路在搞鬼,引她回头。

“影狼……求你了,回来吧。”

并且还模仿出若鹭姬的声音来,那是影狼的软肋。她觉得要是这么就回头是不是有些太对不起她刚刚杀掉的那个人类了,于是她接着往前。

“影狼——该回来了,长久以来,我们都搞错了该憎恶的对象。”

“不!你们都是对的,我出去就好了。贤者和巫女打败了吸血鬼,建立了新的秩序,我还留在那,只会碍着你们。”

“影狼,都不该怪你。”

“你知道吗?姬,是我把赤蛮奇赶走了,是我!把赤蛮奇赶走了。就因为她是辘轳首,而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妖兽,就因为我想要的那无聊的规矩……明明,她是第一个觉得我们走错了的,我们却那样对她……”

“那把她找回来不就好了吗?回头吧,影狼……”

“可以吗?”

天幕倒了下来,带着它的日月星辰,一同朝影狼压过来。压起了剧烈的风,裹着沙石,变成了墙,推来。影狼闭上了眼睛……在一切倒塌之际,她回头了。

睁眼,她看见若鹭姬躺在她立在起点的牌子旁。

“啊,我搁浅啦,救我啊,影狼。嘿嘿,就连你也没想到,我能从湖里一直爬到这里吧。”

“你在干什么啊。”

若鹭姬拿着袖子捂着自己的鱼尾巴,可是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布料,也遮不住什么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若鹭姬!这一路上到底多少碎石挂掉了你多少鳞,你不准给我胡来了。”

影狼抱起了若鹭姬,朝着湖水奔跑。

影狼开始感谢她的双足,让她可以腾出手来,抱着若鹭姬奔跑,不然的话,她现在只能用凶狠的牙叼着鱼的颈脖,来展现自己的温柔。影狼把若鹭姬放在了湖中,若鹭姬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

“别走,影狼,别走……”

“我不会走远的,我去把赤蛮奇给你找回来。你好好给我在这里待着。”

影狼又一次踏上了路,赤蛮奇的心思她明白的,那比谁都不合群的家伙,也曾是影狼最要好的伙伴啊。她要是横下心一定要从影狼和若鹭姬旁边离开,那整个幻想乡都没有留她的地方,她一定是从这里走出去了。

“追上她吧!”

这一次影狼明白路该怎么走了,她一路奔跑,用着双足……

她一路所见的风景,和上次是一样的。忽然,她瞟见了乡愿的尸体,他的尸首前面不远,还有一支磨坚石头和木棍做成的长矛。

“其实,你也不该死的。”

终于,眼前都是没见过的新景色了,影狼有些累了,放慢了脚步。

路的另一头,出现了一位少年,与影狼相向而行。他胳膊粗壮,看起来十分有劲。他的身后好像还背着什么东西……

“喂!”

少年朝影狼挥着手,他跑了起来,手伸到背后捂住,不让背着的东西晃动。等他跑到影狼面前的时候,累得满头大汗。

“对不起,能打扰一下吗?我的名字叫做乡焰,我正打算回乡,却迷路了。请问,您知道路怎么走吗?”

“路?啊……你是要去哪?”

影狼有些错愕,不只是惊讶于对面走来了人,也很惊奇面前这个少年竟然不怕狼女。

“华乡。”

“华乡?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华乡啊……那里的人都很穷,却又很好,很喜欢笑,我很怀念那里的人。”

“不知道。”影狼突然闻到了一股血味,她问到:“恕我冒昧,你身后背着的是什么呢?”

“是……是我朋友的尸体,她叫做红雅巧。我答应她,要把她送去我的故乡埋葬的,很遗憾,她尸首不全,我找不到她的头了。我希望她不要生气……”

“节哀……红雅巧,真好听的名字,你们一定很要好吧,她肯定不会生你气的。”

“对啊,那真是要好呢……虽然没有问到,但还是非常感谢您。你的帽子真是好看。”

说罢,少年就从影狼身旁走过去了。

“帽子?”

影狼朝头上一摸,真扯下来一顶帽子,她伸出双手往头上找了好几圈,她的狼耳朵不见了。

“这里已经到了外界?等等!”

影狼猛地回头,想伸出手去追那个少年,可所见还是那块起点的牌子。头上一摸,狼耳还在。

“是幻觉吗?”

影狼嘀咕着……

“这不是我们的狼母吗?”

许久未闻的声音,从影狼背后响起。

“赤蛮奇!赤蛮奇!”影狼拥抱了她。

“啊,我有这么讨你喜欢?”

“不许再阴阳怪气我了。”

“停啊,影狼你是狗吗?痒死了,你怎么还掉毛的。唉,我就是这点不喜欢你们妖兽……”

影狼立马把赤蛮奇的头揪下来一个。

“我不管,我先拿一个去见若鹭姬了。”

抽离那头的一瞬,从赤蛮奇的领口里滑落出一块项链,红色亮闪的石头,在触地的一瞬就碎了。

“你还是喜欢收集项链吗?明明没有脖子可以带。”

“啊————————你快滚啊影狼!”

赤蛮奇的另一只头说着,身子俯下来,一片片捡起红色的心。

影狼抱着赤蛮奇的头奔跑着,问她:“这些日子你躲哪去了?外界吗?”

“嗯,外界……那里维持不了妖力。”

“那你肯定因为长了脖子而高兴吧。”

“你很烦诶!你今天怎么回事?比若鹭姬还无聊。”

“高兴嘛。”

赤蛮奇又接着说:“不只是妖力,而且我对于幻想乡的记忆,一切的幻想的东西的记忆都变得非常模糊。而且,还有人要杀我。“

“那还真是危险。然后呢?你怎么脱险的?”

“一位少年把我送回来了。”

“你得好好和我们说说。”

影狼感觉到抱着的赤蛮奇的头变得发烫了起来,她停下来,把赤蛮奇的头翻了个面,盯着赤蛮奇的脸,那脸涨得通红。

赤蛮奇支吾着:

“我、我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

 

我已经在这路上走了很远。

离乡很久了,

淡去了故乡的记忆。

我可以回头吗?

但请你们,一定要来

我的故乡一看啊。

 

 

选项:A-1、A-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