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天。炙热的夏天,毒辣的夏天,危险的夏天。

我想用这世间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夏天。

自季节异变以后,我对夏天更加厌恶了。我恨不得太阳现在立即熄灭。我宁可受寒冷的无尽煎熬,也不愿经历每年时长三四个月的夏天。

今年的夏天也即将拉开帷幕。于我,冰之妖精,这无异于吹响了丢盔卸甲的号角。它甚至还没真正到来,我就几近精神崩溃了——酷暑与闷热往往在五月初就露出它本性,压根不打算掩藏它的狰狞面目。

它在某天的深夜悄然而至。我被大酱突然的拥抱惊醒。她还在睡,只是炎热使她无意识地贴紧了我。我发现她皮肤泛着的点点汗液,她被水粘起的发丝和被冷气冻得僵硬的手臂。痛苦与不安,她的表情已经不再充斥着温柔可爱。我顿时毫无睡意。

如果炎热的你眼前有一块巨大的冰,你会立马扑上去抱住它吗?我想,你就算抱住了它,浑身的水与汗也足够让你难受。但是如果你实在热到无法思考,你就不会在意这些水分。

在我睡眠的时候,我会持续稳定地释放少量冷气。此时的我同一块冰,除了不会融化以外毫无区别。

于是我轻轻离开大酱的怀里,起床,利用能力调节卧室里的温度。这本身并不用一整夜,只是释放大量冷气后我的体内会变得剧热,环境难以调节的、五脏六腑的热,包括脑热。我烦躁了起来,我睡不着觉,我强忍着减少自己抓挠头皮的频率和幅度,以免吵醒逐渐安稳的睡眠中的大酱。

我的燥热并不仅仅来自于能力的副作用,同时也来自于精神上的种种压力。每到夏天我就要频繁使用能力,而过量使用能力又会让自己痛不欲生。但我至少要给大酱制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因此我虽不至于生不如死,但也会变得狂躁起来。

这种狂躁的直接反映就是失眠。封闭着门窗不让冷气出去,但虫鸣依然隔着障碍传了进来。在疲惫的人听来这是夏夜的镇魂曲,而在我听来这是不合时宜的兴奋剂。除了嘈杂的虫叫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本以为听着大酱平稳的呼吸能好受一些,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又或许是她并没有发声。

我就这样过着夏天。我身体也逐渐虚弱起来,难以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我打算用笔写下我对夏天的仇恨,但我每个细胞都在发躁。我一点提起笔的欲望都没有。当我好不容易在糨糊般的思维中提取出一点点灵感的火花时,却发现墨水也干涸了。

大酱和我的对话也逐渐减少,是因为她知道此时的我易怒易碎。这是我身为妖精的、自然给予的诅咒,她和我一样深知无能为力。我仅存的一丝理性让我在心中感谢她的善解人意,张开了唇却强行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所以我选择闭嘴。

 

2

我尤其讨厌夏天的魔法森林,但我现在必须出去找点事做,不然我迟早会被沉重的压力击垮。

如迷失的野兽在沙漠一般,我寻觅着,终于找到了深藏在丛林间的绿洲。夜雀烧烤店。这么早就来寻东西吃的只有我一个,所以我不必应付那些向我祈祷冷气的家伙。我现在只需要冰镇啤酒来浇灭我身体与心灵的山火。

痛饮着,我感觉我的五感都通畅了许多,虽然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我开始不停说话,我说着我想要表达的一切东西。我讨厌夏天,我身体发热,我头痛欲裂。

老板娘擦着玻璃杯,似有似无地听着,随后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是我们常说的五月病嘛。”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在哪里学来的新词汇,我也不想知道,但她就是要喋喋不休地解释这个词语的意思。我强迫自己听下去,但她说的没有一条症状和我目前的状况符合,她大概只想显摆一下她的新知识。我又给自己要了一瓶酒,它已经不够冰了。

接着她开始谈自己的专辑如何如何,隔壁人鱼和山彦的专辑又如何如何,大意是她们唱得没自己好。我本想告诉她若鹭姬抒情的歌声已经火遍天狗之间了,幽谷响子快节奏的曲风在年轻人类之中也很受欢迎。但她只是在抱怨自己的事情,我过得怎样怎样已经无关紧要了。不过也好,我正需要分分心,于是借着酒劲和她扯起皮来。

想必我已经喝过头了,但我带了不少钱。我点了几串烧烤,拿在手中晃,像音乐家挥舞着指挥棒一样晃,指挥眼前的夜雀开始歌唱。但夜雀并没有歌唱,我也不在划节拍,我只是一点都吃不下。于是我又要了一杯足够冰的啤酒。

老板娘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开冰柜,摇了摇头,拿出我想要的液体。“今天的夏天来得也太早了,我这边没来得及准备冰。你帮我整点回来呗?”她帮我开好酒瓶。和着振奋人心的小麦味,我吃下了盘中的八目鳗。

我几乎没有经过脑子就拒绝了。虽然我本来就想拒绝,但过了脑子总比脱口而出好得多。我坐不下去了——也是时候离开了。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留下大半盘子的烧烤与倾得干干净净的酒瓶。

我飞了大半天也没飞出林子,于是干脆我改成步行。摇摇晃晃地,我的灵魂仿佛荡秋千般荡上了天堂,天堂里有位金发的魔法使,她离我越来越近——实际上是我失去重心向她倒去。她手中的箱子被我撞翻,人偶和书本撒了满地。我也倒在了人偶之间,仿佛已经成为了魔法使的线上一员,被玛格特罗伊德凶狠地提起来丢到一边,骂骂咧咧地捡起她的所有物。

我仓皇地离开了现场,踉踉跄跄地差点被绊倒。没走多远我便听到了她低沉的哭声,但我腹中已成为被酒浇灭的纵火现场,自顾不及。我在某棵树下吐了出来,我感觉我的心在被喉咙拉扯。呕吐物中,似乎有我的倒影。天上也有我的倒影,那地狱也应该有。

我承认我能自己走出魔法森林并回到家是运气所托。一沾到地板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大酱连忙又是擦汗又是递水。我知道我又给她添麻烦了。我想向她道歉,却发现被酒精浸泡后的嗓子如今已经干涸了。

我咳了几声,仿佛动用了我全身肌肉的力量,我立马虚脱了。随后一股温热的水倒进了我的口腔。我十分感谢大酱对我一直的照顾,但此时我实在受不了酒以外的饮品。所以我选择闭嘴。水从我的下颚留下,沾湿衣襟,结成不成形状的冰碴。

 

3

大酱一直在用报纸为我扇风,我能闻到墨的刺鼻味道。直到后来风停了,我便知道她先睡了。

迷迷糊糊地,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昏迷的还是睡着的。

闭上眼的黑暗中是斑斓的光斑,缤纷的彩带,迪斯科球灯一样回环旋转。直到睁开眼的时候,我才确定我睡着了。因为我知道我正在做梦,在外界一家酒馆里,时刻提供的冷气不需要任何人使用能力。爵士乐恰好进行到萨克斯的独奏部分。喧闹之下,我想向服务生要几听鸡尾酒,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喊,我仍然听不见我的声音,但她却听见了。

她的面容我很熟悉,是雾雨的魔法使。我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时候在这里打工,她只是递出了霜冻玛格丽特。我想接过酒杯,但酒杯表面的水雾使我难以拿稳它。当我握住它时,我感受到它由内而外地冷彻。相比之下,我的皮肤是那么的灼热……她转身离开了我,我甚至看不见她的背影。我大声叫住她,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碰倒爱丽丝的,我不知道那里面是她的东西……

我被体内一股猖狂的热气冲得睁开眼,滚烫的腹中与昏沉的脑袋。我放弃了对现实的抵抗,任由呕吐物涌出。

“噫,恶心透了!你她鸦怎么能喝这么多!别给吐我身上了,你她鸦的!”

暴怒的声音。我听出了那是夜雀的声音。即使她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两样,我也听出了她的声音——我认为是她的声音。我甚至怀疑唱片中的歌到底不是她唱的,也丝毫不曾怀疑这就是米斯蒂亚·萝蕾拉。但我没有说出话,我只想把内脏连带脑子一同吐出来。

我不仅仅是被萝蕾拉吵醒的。我躺着的是雾之湖畔而不是床,我盖着的是雾之湖水而不是毯,我枕着的是被我的冷气凝结的冰而不是大酱的膝。

冷气在持续不断地流失,心跳在持续不断地加快。我生怕它会在某一刻停止,然而就算运动地如此迅速,体内的热辣照样能将它捏爆。我索性不去担心任何事情了。我的皮肤却愈发地冷。并非我散发的冷,而是因为我的冷气将湖水凝结成的冰。还有狂风,沙哑地呐喊的风,空气在飞速地流动。那是雨,那即将是雨,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

我讨厌夏天般地讨厌雨。

它仿佛感受到了我对它的厌恶,反而更加凶猛地怒吼一声。我的眼前闪过了织满乌云的天空,下一帧它们便回到了黑暗中。接着是狂躁的雷,冲动的闪电,急促的雨。

老板娘在“该死、该死”地嚷嚷,草草洗掉身上的污物便离开了。我听到推车的声音,以及冰块的幌啷幌啷。我仿佛知道夜雀利用我做了什么,但我的大脑也在幌啷幌啷。我最后的力气只够把我的手臂拿出水,以免湖水把我的冷气消耗殆尽。干涸的大地连同雨水一起把我吞噬,然后我就再也看不见被闪电照耀的皲裂的天空。

我听到萨克斯的独奏。我突然想来一串希普霍普,因为我脑中突然闪过一句漂亮的歌词。但我不会唱歌,我也不懂乐理。所以我选择闭嘴,让自己在暴风雨中被火葬,直到我听见大酱的呼唤。

 

4

大酱紧握着我的手。我发现她皮肤泛着的点点汗液,她被水粘起的发丝和被冷气冻得僵硬的手掌。红肿的眼睛和沙哑的抽泣,她已经不再充斥着温柔可爱,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握着她的手,安心地睡着了。

    我睁开眼时,暴雨已过去,大酱依然躺在我身旁。均匀的呼吸,疲惫的眼睑。我的头疼并没有完全好。那个凌乱的夜晚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我依稀记得呕吐物摊在我身上的痕迹。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一点味道都没有了。我感觉我做了一场梦,但我已经知道爵士乐与鸡尾酒才是梦。既然我的冷气已经流失到烧烤店的冰箱里,那我也无所谓向夜雀寻什么说法了。她的店里若是少了那些冰块,她也不好过。

我的头疼愈发强烈起来,于是我把目光投向睡眠中的大酱。

她的睡颜是我一直以来坚持着作为一只妖精活下去的动力。自然舒展的白皙的身躯与温柔和蔼的飘香的散发,仿佛只存在于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但她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承受着夏天的折磨。

我轻轻地起床,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暴风雨停歇后带来的冷空气,仿佛昨日的旱热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这短暂的舒适才是幌子,因为我意识到已经立夏了。

夏虫由于失去夏日的温度而暂时消去了身姿,连叫声都停歇了。只有池中呱呱在暗示这样凉爽的日子所剩无几。我的思绪不再躁动,我摊开稿纸,打算用笔写下我对夏天的仇恨,提手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爱人正在床上睡着”。但我觉得倒叙无法突出那份“恨”,所以干脆地划掉,决定简单点,干脆顺叙吧。

写着写着我又想起我的爵士乐和鸡尾酒了。我很难想象我是为何在恶劣的环境下梦到那些东西。我平常不喝鸡尾酒,除非是在什么重大的场合,比如和大酱约会。我清楚地知道我错过了雾雨魔理沙的葬礼,还搞翻了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手中的遗物。现实如噩梦一样蛮不讲理,但梦是会凭着自己的意识改变的,无论你是否正在睡觉。所以我决定保留这个梦最原始的含义,不添加任何修饰与词藻。

但我绝对清楚我听到何种音乐,即使在梦中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因为我记得当时想到的歌词。我把歌词默写了出来:

“'cause the beat plus the melody makes me speak of LOVE eloquently,so evidently.”

默写以后,我念了一遍:

“'cause my beat plus your melody makes me speak of LOVE eloquently,so evidently.”

念完以后,我轻轻将它唱出声来。但我的喉咙早已干涸了,发出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

“'cause your beat plus my melody makes me speak of LOVE eloquently,so evident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