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

是一个谨慎的时代永远不能收回的

T. S. 艾略特

 


 

1月4日

 

长夜荡然无存。半边天空浩浩荡荡的红。醒来时,风很冷,朝阳正照耀着新的山峰与新的云。我不记得昨晚望见过那些山峰的轮廓。因为繁星璀璨,它们黝黑的脊背往何处延伸,在哪里突起,在夜空下一目了然。

总之,这片大地日新月异。我不知道是什么地质运动使它褶皱、挪移、断裂,裂隙中冒出岩浆与硫烟。这庞大的作用力令岩层表现出水的性质,以波浪的规律运动。不如说,夜晚带来了汪洋大海:新的群山从大地的子宫中诞生,取代旧的平原与盆地。新的河流劈开雪峰,新的瀑布从千丈高处滚滚而下,新的密林从昨日的戈壁里长出,而一切背后的神奇力量在日出时分就销声匿迹,唯留晨露遍地。

每天清晨,四周的新景象都足以令我诧异。今天?——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它与我所见过的任何风景都不同。它是一片废墟,由龟裂的土壤与褐色的砾石所覆盖。那场毁了它的野火应当仍在地平线以下烧着;太远,甚至看不见它的浓烟;不是由于水源的枯竭,我想,因为显然发生过一场悲剧性的搏斗。本应有更多草种、虫蛹、羽毛。本应有更多根须、更多块茎扎入那些砂石的罅隙。可现在连云都在逃离这片荒原,连山峰都在向荒原边缘迁徙。云绵延不绝,如同一座橘色高原。橘色的光顺着云壁淌在地平线上,汇聚在山脚下,奔出一条银白的河。河与云都遥远得不真实。

为什么我处在这片大地的中心?唯独旅人从来不用这个问题诘难自己。我也想过定居下来,搭建一个庇护所,不凭借背包里的干粮和罐头,只靠陷阱、渔网与小刀解决食物问题,做个真正的猎人。可又有什么庇护所能与这暴戾的大地相较量呢?唯独午后是寂静的。一天中,只有这么几个小时,我坐在庇护所的窗前,眺望远处山间的电闪雷鸣。我一共建起四间小屋,其中两间毁于地震,一间被山崩掩埋(当时我就在一百多米开外),一间在暴雨中倒塌。那时我只是盘腿坐在地上,像一株没扎牢根的野草。我的身体在枯萎、在缩小……大雨倾盆,而我像粒滚落山坡的小石子……听见荒原的诗人在我耳畔叹息:

我说不出话来,两眼看不见,我

不生也不死,什么也不知道,

看进光的中心,那一片沉寂。

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

那天半夜,我两手空空,做了旅人,决心不再留恋任何山巅的红日,与任何幽谷的落霞。决心浪迹天涯海角,寻觅这片大地的尽头。除了云的高原,那里一定还有别的国度;哪怕我注定渴死在途中,哪怕今后还会有更多的荒原在等待我。

 


 

3: 53 P.M.

 

时间趋近四点。墙上一面电子钟。硕大的暗红色数字,冒号,电码似的跳动着。电子钟的心脏:两个红点。如果红点也能发出声音,它们会为谁歌唱?即便是沉默的歌,凝视的歌,伫立的歌,窃窃私语的歌——我立起衣领,环视这间灰色大厅里形形色色的人们。多数穿着棉衣,手藏在袖子或口袋里。一家人围成一圈。这种地方居然有小孩子。她的母亲哄她不哭,把她抱到洗手间去了。现在,小孩的哭声消失在门后,但沉闷的空气丝毫没有变化。有人点起一支烟。离我很远,只见白烟飘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用勺子在保温杯里搅着。有人整理皮鞋。有人注视着我。他放弃了,看不透我戴着的口罩。低下头,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像遇见了坏事似的皱着。我注视着他。我放弃了,因为这毫无意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令人厌倦。梅莉,我想,为什么躺在那里面的不是我。

人们正虔诚地等待着某条讯息,某种启示。而布道者就是那面电子钟,它的心脏激烈地抽动着,快要从墙上跳下来了。就快到四点了,它说。这条讯息在人们的肉体上生根发芽,叫他们徘徊着,左顾右盼,咬起指甲,或是默默垂泪。就快到四点了,它重复。然而坚固的毛玻璃门驳斥道,别进去了,没什么可看的,你们不会想看见我胃里那些水肿的脸与束缚带下的肢体……

在它们面红耳赤的论辩中,我无话可说。在沉默的人群与若无其事的哀悼者当中,我无话可说。在重症监护室门前等候大厅的灰色海底,我无话可说。这里的确是一片海床,大海的重量全压在我的十二对肋骨上……

在漫长的时间里——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年,也许远远不止,毕竟记忆这种东西总是嘲弄时间流逝太快,总之足够我高喊着飞奔着逃离这片布满漩涡的海域,返回那间风平浪静的病房,找回那些相信着身体并无大碍的午后(Dr. Latency,我问,梅莉你真的要取这么幽默的笔名啊?)——我只重复一个动作:张开手掌。手指顺次蜷缩,指尖在手心点一下,悄悄弹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这个动作意义何在?点头;亲吻;节拍;fort-da,fort-da;无聊至极。我对自己的手掌感到陌生。那团伸出五根分叉的肉块究竟是什么?布满细纹,像羊肠小道,像肉做的迷宫。为什么不是一束花儿,一把剪刀,或者一块水晶,非要是这怪诞的肉?为什么灵魂要忍受肉与骨的骚动,而不能,譬如,在一片花瓣上永恒地安居?为什么生命要演化出如此无能的结构,连一缕光线都握不住,连一个朦胧的影子都无法挽留?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成了风暴里的一粒沙子,在自己的妄想之间被抛来抛去。梅莉,我想,或许她很快就会好起来。或许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的喉咙会允许我说出想说的话,好让Dr. Latency完好无缺地回到我身边。再等些时候,再等些日子,再听我说几句话,哪怕只有几个字。

 


 

2月9日

 

去往更远的地方。留下更多痕迹。不可以在这里结束。气温在上升,食物在消耗,清醒的小时在逐日减少。这令我不安。夜晚不再带来改天换地的变化。难道说,地质运动在消退;或者,大地的想象力在衰竭?……唯独荒原穷追不舍。

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发现自己回到了荒原的正中央。也可能是山脉在远离我,是云之高原在躲避我。我仍能循着足迹回到昨夜露宿的地方,可又有什么用?但愿这不是一场刑罚。荒原总有一天会放我离开,也许把我抛进新的丛林或新的牢狱。我做不了主。

水已告急。在这充满歉意的大地上,灼热的沙土使最后一滴水也放弃了求生。我只好用塑料膜收集露水,结果少得可怜,只够润湿嘴唇。我向东跋涉,越走越远,来到一处乱石嶙峋的地方。有一棵枯树,一口枯井,一轮浅浅的月影,是上弦月。枯树是一只瘦弱的手掌,伸向天空,缄口不言。我不清楚这里为什么有井,它是我在荒原上见到的第一个人造物。井绳还系着一只木桶,里面空空如也。

井:不是幻觉,不是谜语,不是笔误。它凭空出现了,没有缘由,没有意义。或许有某位超现实主义画家在这里做了个梦,醒来后却忘了把这口井搬到画布上去。我只好这么想。这画家最有可能是达利,其次基里科,不过也许正是我自己。

荒原:我的白纸,我的画布。那口井是我在荒原上留下的第一个墨点,它像一个渺小的足印,幼稚得可爱。画吧,井说,终有一天你会让我干渴的嗓眼里涌现甘醴。我告诉它,我不是什么画家,但我在撰写一部具有神秘意义的作品。井感慨道,荒原太残酷,如今连语言也枯死了。那就用歌与舞来造句吧,孩子,你可以用你的身体创造新的文字,你可以替我干涸的手掌去握住那轮上弦月。对不起,我不能起舞,我应道,那会让我精疲力竭。我要遵守生存经济学的原理,慎重利用体内残存的能量。那荒原的诗人曾警醒我: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根在从

这堆乱石块里长出?人子啊,

你说不出,也猜不到,因为你只知道

一堆破烂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

枯死的树没有遮荫。

然而诗人的声音逐渐扭曲变形,竟成了讥讽、尖笑。我感到心慌,便在井沿上坐着。可能是中暑了,我想。但是不到几分钟,那声音又伏在我耳边念道:

人子啊,

你说不出,也猜不到——

“你是谁?”我问,“为什么找上我,你想说什么?”

荒原颓废的褐色令我头晕目眩。声音再次怪笑起来,接着说:

“你若是神之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面包。”

“谁要你的面包?”我在错愕中喊道,“快现身,你这挪用《马太福音》的家伙。你是上帝还是魔鬼?”

“可是你怎么能拒绝面包呢?”声音挖苦我说,“神之子,你听不见旱魃的吼声吗?听不见那橘色高原上人们正为面包彼此征伐,妇女正跪在废墟前,颤颤抱起自己的死婴;听不见瘟疫中人们的嚎哭,听不见瘦骨嶙峋的老人口吐白沫,倒在路边抽搐而死。他们宁愿吞食彼此的血肉,宁愿做憎恨你的恶狼……”

“还有什么可说?”我笑道,“你的嗓音太好分辨。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完全明白。你正打算说:‘我们会享受取之不尽的丰裕,乃至忘记主的名字,我们之中会降生数千万不知饥饿为何物的婴儿。’是不是?你要说,‘唯一正确的旗帜,就是地上面包的旗帜。’还有什么笑话要讲,嗯?落后了,魔鬼,你脑袋里装的还是两百年前的残羹剩饭。现在面包的旗帜犹在,但又立起了皮包、轿车、香水与钻石的一万面微小的旗帜。胃的快感让位给口的快感,舔舐、流涎、咀嚼的快感,占有的欲望——毁灭的欲望!”

大地塌陷下去,震耳欲聋,在我面前敞开一道深渊。声音嘲笑道:

“你若是神之子,可以跳下去,因为经上记着说: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

“想都别想,”我回敬,“你用试探基督的问题试探我,这已是第二回。你想让我展现什么奇迹?奇迹太多了,真的,每天都是一串接连发生的奇迹,塞满了车祸、火灾、纠纷与谋杀。离开这些梦魇,还有谁会记得向这荒唐的生活祷告说,主啊,我们感激您,因我们不至消灭,都是出于祢诸般的慈爱?

“再看看我们赖以为生的枪炮行业吧。我们像玩弄弹弓似的把足以杀死数百人的炸弹投向全球最困顿的角落,这种习俗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对你而言,那不正是美轮美奂的绝景吗?基督的复活哪里比得上那浓烟,那爆炸云,那洪光,那燃烧的尸体,你说是吧?我反问你:这世上唯一的奇迹不正是生命本身吗,既然其他伪造的奇迹只能带来死亡?”

周遭的大地加速坍塌,轰隆隆地,宛如雷霆万钧。不如说我脚下的地面在急剧上升。回过神来,我已站在一幢大厦的天台上。一座灯火辉煌的都市一览无余。

“你果然骗了我,”我说,“那里没有橘色高原,没有瘟疫,也没有忍饥挨饿的人们。”

“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

“离开,离开!”我已大汗淋漓,“什么俯伏,什么赐予;什么主人,什么奴隶?你要我接受你的统治,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我统治这座都市?你逼迫我做比你更冷酷的魔鬼!”

“我的哪句话触碰了你那脆弱的安那其主义良心,小布尔乔亚同志?”魔鬼恶狠狠地骂道,“面对现实吧,小毛孩。人们总是要接受奴役。不止如此,他们还渴望自己受奴役,否则就在自由中窒息。只需二十几年的时光就能打败你,甚至让你加入你所痛恨的软弱者的行列。在权力面前,你注定一败涂地。丢盔弃甲,举起双手,任由权力宰割;任由权力把你押倒在地,辱骂你、鞭笞你、亲吻你,与你共赴极乐——”

“这是最后通牒!”我浑身剧烈颤抖,仿佛有闪电正流经我的身体,“一切闹剧都从你这里发源,尤其是侵略,人对人的侵略,人对自然的侵略,金钱对人的侵略,焚毁了大地,造就了这荒原,永不满足,只因一切都已被烧尽,只因我们早已被剥夺得一无所有。造出一片新大陆吧。造出你崭新的山脉、河流与高原吧,大地啊,大海啊!什么?……找到了,新大陆!——就是这荒原;看哪,它正浴火重生!”

随着痛苦的叫喊,声音化作一团黑雾,钻进地里,消失不见。最终,只听见新大陆的诗人在独唱:

这是什么声音在高高的天上

是慈母悲伤的呢喃声

这些带头罩的人群是谁

在无边的平原上蜂拥而前,在裂开的土地上蹒跚而行

只给那扁平的水平线包围着

山的那边是哪一座城市

在紫色暮色中开裂、重建又爆炸

倾塌着的城楼

耶路撒冷雅典亚力山大维也纳伦敦没有实体的……

 


 

4: 05 P.M.

 

走廊里的节能灯白得眩目。影子蜷缩在我脚底。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这列椅子平时只有护士坐。他们在往外赶人,但探视每人有十分钟。怎么回事?有护士赶来,进了其中一扇门。我不清楚梅莉的病房是哪一间,门上也没有写。我很困惑。这里的格局与监狱别无二致。走廊上有点滴架,挂着一只空吊瓶。一辆推车,三层,白瓷盘,药瓶一只挨着另一只,还有几根镊子。别的我叫不上名字。推车孤零零停在角落,像一艘搁浅的船。

梅莉。我都来到了这儿,竟然还不知道她在哪里。真可笑。该找个护士问问,但没有人经过。寂静得可怕。只有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注视着我。它一定疑惑极了:这人为什么如此安静,如此麻木?

 

摄像头的汇报:走廊。一列座椅,墨绿色皮革,皮革表面没有伤口。灯光平铺在地砖上。地砖,棋盘格模样,灰白间隔。座椅上一尊青铜像。戴着口罩,垂着头,一言不发。阴影勾画出它的眉弓、鼻梁与嘴唇。

自从莲子进入走廊算起,过去了五分钟。整整五分钟里,它静静坐着,四肢僵死。为什么只是坐着,而不是在阅读,徘徊,或者歌唱?是它甘愿忍受这寂静的折磨,还是它无力抵抗?(其他困惑:谁知道推车为什么停泊在角落里?谁猜得透它何时会对走廊心生厌倦,一夜间逃往别处,乃至第二天出现在千里之外?)

必须眯起眼睛细心辨认,才能把莲子与座椅区分开。它们结合得如此精密、稳固,因为莲子是座椅的一块零件,缺少了它,座椅就无法运转。这台机器发挥什么功能?一座熔炉,囫囵吞下空间中的色块,把杂多的感性原料转换成印象与噪声。座椅—莲子—机器。一开动,它就吐出成箱成箱荒诞的念头:

“不要抛下我……”

 

出奇的寂静。呼吸声,格外清晰,寂静将它放大了数百倍。呼吸声:也许走廊在转告某人的话语,但我听不懂这秘密的语言。什么语言光有这两个音节:吸气、呼气……

摄像头正与我对视,这不容置疑。那只昏暗的眼睛扁平下去,浮现出一个沉默的平面。时间无限趋近下一秒,又像撞上了一堵障壁那样返回此刻;再趋近下一秒,再返回,一秒内的旅程无穷地延长。这令人挫败的苦旅。或者说,时间扭成一个环,令这一秒激烈地滚动起来:吸气、推车、呼气、节能灯、吸气、吊瓶、呼气、门……

梅莉,我想,今天恐怕无法与她见面了。今后呢?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如何知道,我如何确定……没有什么可以确定;我不由得感到恶心。一周前,她还在疗养院里笑着抚摸我的手背,她说,只是普通感染,很快就能痊愈。病房有扇窗户,白窗帘在飘动,优美的弧线,朦胧的阳光。氤氲的光里我为她梳头,我说,其实伊奘诺物质是日本海的……那时的记忆全都凝固了,犹如失去生命的干颜料。

一个护士朝我走来。她手上一张单子,一支笔。

“玛艾露贝莉 · 赫恩家属?”

我点头。

“签字,”她命令道。我见单子上没多少字。体外除颤……她怎么了,我问。没事,突发状况,但已经得到控制。签字,她重复,你是她的姐妹?我不是直系亲属。那你是谁?是她同学。谁让你进来的,她父母呢?门口那个护士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她父母不在,只有我在。你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那要么,你看吧,你知道她父母的名字吗?我不知道。可必须直系亲属签字。人命重要还是程序重要!?除颤仪我们已经用了,我们当然优先考虑患者生命安全。可这上面你不能签字,她劝道,这个流程与你无关,之后我们会联系她父母补签。那我能做什么?今天你不能进去。明天不要来了,以后都不用。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能做的就是配合我们。抱歉,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护士转身就走。他们不会想知道是什么感染了梅莉,我想。他们的上级会命令他们守口如瓶。还是说他们已经这么做了?或许上了呼吸机,切开了她的气管,可这样一来她就没法说话了。希望她还能听见我讲话;只是不要流泪,不要挣扎着握我的手,因为他们肯定已经紧紧捆住了她的手足。谁不想拔掉插进身体里的管子,我是说,广义上的管子。太多管子,太多仪器与暗红的数字。数字想替我们活着,不然为何每天早晨醒来都有新的管子插进嘴里?它们对肉体说:“应该这样做,应该如此行动”;它们恐吓肉体:“不然,一切就糟透了,你就完了”……

别挣扎,别叛逆:拔掉管子,你就完了。没有谁会怜悯你的。你很快就会窒息,你的机体会停止运转,是的,因为我就是你的生命之源,赐予你食物、快感与荣誉。吮吸我吧,敬畏我吧……呵,管子,你为什么隐瞒这个事实:这一切的起因是我们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失去了人的强健,遗忘了灵魂的愤怒与肉体的激情。命题:在重症监护室,任何挣扎着拔掉管子的患者,都是在证明自己的尊严。生命的原初尊严。在胃壁、心脏与脑皮层的诞生之前,就已守护着每一具肉体的那古老的尊严。

读这个专业不用担心工作,因为反正找不到。梅莉,她曾这样调侃。可她真的是在调侃吗?她曾对电话的另一端哭着说,别再控制我了,我不要你们监视我的生活,不要你们的施舍。她早就想拔掉管子了。幻想乡,她向我描述过那里明镜般的蓝天与湖泊。我的心要碎了,她早就想找回自己的翅膀,而我却什么也没有为她做到。不要拔掉管子,我想,不要放弃,不要从我身边逃走。只愿时间会带来新的可能性;只愿她会相信未来……

要判断一个重症患者还有没有意识,只要问她,能握住我的手吗?然后让她紧紧握住。能松开我的手吗?让她松开。大拇指能动吗?看看我,眼睛能睁开吗?这简直是在训练动物,我想。唯独第一个问题有温度,其他都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别折磨她了。要握,就握住我的手,不用松开,不要松开。我站起来,往护士刚进入的那扇门走去。

 


 

3月26日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歌颂浑浑噩噩,歌颂轰轰烈烈——魔鬼的试探只是开始。荒原永恒;并且,没有生育新芽的迹象。没有下过一场雨,没有听见一声春雷。视野里没有一座山、没有一缕云,因为荒原消灭了自己的边缘,侵占了这颗星球表面的最后一片沃土。

在这旷日持久的折磨中,我要承认,我的身体已经逼近了极限。每次呼气时,滚烫的气流喷出我的肺叶,像刀刃般刮过喉管。胸腔隆起、下沉,膨胀、塌陷,伴随着肋骨的撞击,关节的挤压,零件的剐蹭。时常我对自己说,我只是一台机器,没有意识与痛觉,漫无目的地在这荒原上行走、报废;一块岩石,忍耐经年累月的缓慢风化;一条枯死的根,连接着地心,以及那些藏匿在地层深处的神话原型:狄俄尼索斯,他那里还有水,只是又咸又苦——地下也有一片海洋,它未曾听命于波塞冬的暴政。我日夜沉溺于自己的谵妄之中,这为我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快慰。我的身体就要崩溃了,可我的意志分明享受着崇高的安逸。有时,我甚至错以为自己身处桃源。

那些把自己封锁在岩穴里的苦行僧;那些一跃而下,跳入火山硫磺的狂信徒……恐怕弗洛伊德的见解有一定真理:死亡的确是一种极致的享乐。死亡本能:我想毁掉我自己;最好不要活过,最好不要出生;从一切痛苦中抽身潜逃,逃往别的世界逍遥。但不要诅咒生命,我想,说什么也不要诅咒生命。除了生命以外,这世上的一切奇迹都是赝品。我几乎感到肢体的一部分在脱离意识而去……我还能行走,只要我的心脏还能跳动,只要我的声带还能振动……

莲子。或许是在白昼最后的时间里,我想到了莲子。这片荒原将我们分隔,但我相信,她也正与我踏上相同的旅程。每个人都要踏上这旅程。面对荒原,没有谁不是孤独的。但我们何尝不是肩并着肩:

谁是那个总是走在你身旁的第三人?

我数的时候,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朝前望那白颜色的路的时候

总有另外一个在你身旁走

莲子。我无法解释眼前的这个轮廓。她是谁?真的是莲子吗?在荒原上我见过太多幻象,太多海市蜃楼。我曾见过浮在天际的殿宇,见过华胥国的商队从远处的土丘上经过。我曾见过一条铺满钻石的公路。我曾见过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向我驶来,上面有人挥手喊:“荒原狼,荒原狼,接住你的武器!”我伸出手去,落在手心的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用松开,不要松开。但是莲子,她像幽灵一般浮现在我眼前,面无血色。

“查拉图斯特拉,”我用沙哑的嗓音问,“为什么是你……”

天边浮现一道漆黑的线。黑影扩张着,如洪水般袭来,整片荒原正在坠入虚无。它在收紧、在缩窄。大块大块的土地就像碎瓷片那样轰然崩落。最后,只有一条细细的褐色的线留在我脚下。

“人是联结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一根绳索——悬在深渊上的绳索。”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玛艾露贝莉 · 赫恩,我爱你的绳索。你的绳索必然要延长,因为它不至于通往虚无,而是通向草木繁茂的幸福之岛。

“你是经受魔鬼试探者。在这荒原上,你是起初的,也是最后的基督。你是阿尔法,也是欧米伽。你的荒原是痛苦与享乐的辩证,永死与涅槃的辩证……你是我的敌人,我必用我的超人来反对你的荒原,用我的肯定来反对你的辩证。然而,你也是我的友人。我爱那些蔑视者,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尊敬者,是向往彼岸的憧憬之箭。”

“喉咙……原谅我,我很难讲话。”我说,“查拉图斯特拉。宽恕我吧。向我讲讲,你的闪电,你的火。”

“荒原的基督,你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笑着说,“这应是你所颁布的十诫的第一条:火使生命痛苦,却也使生命坚固。我可敬的友人,我反对你的真理。我问你,你在何时何地见过火?在梦中——火不正是照亮梦境的物质吗,你心脏的温度、你幻想的温度不正是来源于火吗?去寻觅你的火吧,不要为它的热情而痛苦。如果找不到,就点燃一团新的火。

“有些人的火,在正午提着灯也无迹可寻,但她的身体在冒烟,她的血液在翻腾,她的火就是她自己。火使这些人做了英雄。

“有些人的火,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仍然栖居在她的心中:她的友谊,她的爱情。她的火就是对他者的信赖。火同样使这些人做了英雄。

“有些人的火是毁灭,这低劣的火,只能孕育野兽的快乐。英雄的火是创造。不要毁灭,如果可能,什么也不要毁灭。去追求创造之火吧,超人的激情就在那里秘密地发源。

“要相信,即使在万物都缄口不言的寒夜里,仍有无畏者在纵火。仍有新的火灼烧着他们的精神,超人的激情就在那里汹涌澎湃。”

说完,她热泪盈眶。

“查拉图斯特拉,”我问,“你是我仍留恋着的某人吗?”

她从空中缓缓落下,脚尖踩在绳索上,握住我的手。

“玛艾露贝莉 · 赫恩,我会引你走到这条绳索的尽头。绳索将通往何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自己的超越。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的荒原,我的太阳,我的梅莉。”

从虚空中升起新的岩石,五彩斑斓的土壤,前所未见的灵魂……一片新的大地正在形成。我们纵身一跃。绳索断开,发出霹雳声响,立即烧成两条火龙。飞速坠落,风在耳畔呼啸作响。霎那间,一股看不见的力托住了我们,让我们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这是哪里,还是之前的荒原吗?那口井还在那里;那棵枯树已经枝繁叶茂,那轮绛紫的上弦月正倚着它粗壮的树杈。根须正伸长,块茎正发芽,成千上万的草茎正忙碌着抽出叶子、结出种子。

我感到我的精神汩汩地漫出我的身体,如同一眼泉水,慷慨地涌向大地的各个角落。我的手心托起云霞,我的手指抚过橙色高原上的村落与都市,令那里吹起经年不息的西风。我的脚心连接着土壤中灿烂辉煌的四季。我是荒原的太阳,诗人在我背后唱道,太阳是我的名字,太阳是我的一生。多么壮丽,可又多么令人悲哀。

莲子,我想;莲子,你到哪里去了?我遗忘了我与自然的界限,丢失了原先的身体。这令我惶恐。这不是结局。信天翁正高翔,狮子正游荡在黄金的原野,而我正成为这片大地的新太阳,高唱着这虚空中回荡的第一声心跳——

我的朋友,热血震动着我的心

这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

是一个谨慎的时代永远不能收回的

就凭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我们是存在了

这是我们的讣告里找不到的

 


 

4: 20 P.M.

 

鸟船……拉格朗日点的繁荣超过了地球上所有大都会的总和。梅莉,你说,你为什么如此挂念那里呢?漂浮在宇宙中的机械星球与植物文明。最终仍是绿色的胜利。最终,绿色会重新覆盖我们的水泥森林,正如别处漂来的种子在荒岛扎根。

迄今为止,我们建成的都市实在太像荒岛。我是说,大洋深处一年到头浮现又消亡数百座的那些珊瑚岛。高楼大厦整日矗立在雾中,它们何以忍受我们的喧哗?只是在沉睡,梦见自己的玻璃外墙正与绿藤和凌霄花团聚。真的,为了维持它们荒凉的外表,我们每天从土壤里扼杀了多少新芽?

每团新芽,一小段生命之赞歌。太多赞歌埋在沥青底下,尚未被听见就死在车胎下。“不如保持沉默”,车载广播教导道,但是在这个时代,太多人在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就已死去。但最终仍是生命的胜利。他们说,每个人都在某时某地做过一次英雄,伟大的,渺小的,耀眼的,黯淡的,但总是勇敢的,顽强的,激情澎湃的。没有谁不曾踏上过一场英雄征程,这是这个由管子裁决的时代无法许诺给我们的。

梅莉,我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我有些语无伦次。太好了。你挺过来了,而我甚至没有感到一丝痛楚,就见你睁开了眼睛。我没能替你做任何事。但是太好了。我想哭,你明白的吧。护士说你暂时脱离了风险,但仍要继续观察。乐观估计,呼吸机明天就能下掉。别着急,梅莉,我先帮你解开右手的带子。想握住我的手,就握住吧。你的手指蜡黄,瘦得像树枝一样。我也想过本来应该是我替你躺在这张床上……

别着急,千万别着急,别让胃管里的东西出来。这声音真不像你会发出来的。衣服,好,我知道,马上帮你把衣服穿回去。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见护士用除颤器。她把我揪出房间一通劈头盖脸的骂,说我不该妨碍医务人员工作。我是不该,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是不是都这么强硬啊?

我还是留下来了,梅莉。我在听心电图,因为这样就等于俯在你胸口。滴,听那时间流逝,滴。沿圆周运动切线逃逸的时间。只有此时此刻,滴,时间才不至于将生命推向它的对立面。滴,生命与时间和解。滴,梅莉,美丽的节奏,陌生却令我心花怒放的音色。滴,梅莉,因为没有什么兼具节奏与音色的运动不能被称之为生命冲动,或者说海浪,或者说歌。滴,因为你说不出话。滴,但你正为我歌唱。

滴,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看你。滴,但还是要输营养液,过一阵子才能吃流食。滴,如果你父母坚持要来看你,那我也不会阻拦他们。滴,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在一起呢。滴,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呢。如果K没有令你发笑,那你就不算读过卡夫卡,你这样说过。但是我看到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快乐的笑,狂喜的笑,叛逆的笑,载歌载舞的笑,团聚的笑。越狱的笑,拔掉管子的笑,在原地笑,在别处笑,在梦中笑,在自我之中笑,在父亲的凝视中笑。滴。破涕为笑。滴。Dr. Latency,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酒吧。滴,我们去那里向人们展示我们的幻想乡吧。还有许多值得我们去相信的东西。我要走了,梅莉,抱歉,我真的不得不走了。我真羞愧,什么忙也没有帮上,可是……他们在叫我了。答应我你会像奥德修斯那样凯旋归来的,一定会这样的,不是吗?我的梅莉,我的旅伴,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