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山鞍马小说赛每年举办两届,夏天一次,冬天一次。由于夏日太闷热难耐,冬日死气沉沉,大部分幻想乡的居民都迫切期望一些能够点燃大家激情的活动,因此任何形式的比赛都备受瞩目,赛事期间的鞍马谐报卖的很好。

射命丸文夺得新人奖冠军的那一年,碰巧是比赛举办的第五十年暨第一百届,这是个漂亮的整数,所以颁奖典礼格外隆重。另一方面,在妖怪作家格外长命,新生妖怪逐年减少的当今,能够有一位优秀的天狗作家走上文学舞台,令评委和幻想乡居民都格外惊喜。射命丸文就这样成为了当年最受欢迎的明星作家之一。

文在成为一个作家之前,和大多数鸦天狗一样是个记者,拥有着成为小说家这一隐秘的梦想。她确实在比赛排名公布以前坐立不安,然而成为冠军是在她意料之外的。让她站在台下,静静等候出场的时候,她看向自己的周围,看着台子上灿烂异常的假花,看着每一位来宾的桌子上的茶水,看着羞赧地登台的作家们和鼓掌欢呼的来客。眼前一切的一切,璀璨,热闹,充满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本来提前准备的致谢的华丽词藻全都不记得了。结果当她走上去,毕恭毕敬接过主办方递给她的奖杯的时候,她只能简单地对台下说:“我很高兴。感谢姬海棠果,也感谢你们的支持。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写出大家喜欢的作品。”她仅仅是这么说,台下就爆发出比先前热烈百倍的呼声。

颁奖仪式结束后,文的几个朋友私下里再次庆祝了文。她们在河城荷取的酒吧碰面,酒吧是荷取私营的,专门面向友人开放。她高声宣布:“今夜属于射命丸文!”接着把店里其他顾客赶出去,把一些散桌拼起来,围坐成一个圈。每个人都笑容满面,祝贺文在新的领域获得成就。

文看着别人的酒杯和自己的杯子相撞,听见别人的舌头上跳动着自己的名字,这一切像是别人的事情但又确实和自己有关。这让她想到几年前她是夜雀小食店的常客时的日子。那些时候她的记者生涯失意,通常喝很多酒,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因此当店里只有两个人时老板娘便会向她诉苦,有一天夜雀老板喝醉了,举起酒瓶大声喊:“各位食客,今天的酒我都请啦!我为世界上最好的天狗创作了一首曲子,来吧!让我们为射命丸文而高歌!”于是文周边的顾客都用一种颇微妙的眼神齐齐看向她,一同欢呼:“为射命丸文而高歌!”文当时也是同样的状态,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感到太害羞,她几乎感到自己会因为自身散发的热量而融化。虽然这使她紧张,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些欢呼,她会不知道自己的道路该如何走,该怎么认定自己的价值。一个人不能脱离社会关系而存在,文比谁都要坚持这个道理。

文走出酒吧时已微醺,身子暖洋洋的。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指透着樱桃般的粉红,红色一直延展至指甲缝,就像是酒为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纱,红色是喜庆的颜色,连酒都在恭喜她。当她鉴赏着她的指甲时背后突然被一个人拍了一下,文回头看到了姬海棠果,果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说:“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文看出来这一相遇大概是果有意为之,因为她气喘吁吁,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她们沉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下雪了,夜里的雪很内敛,在屋子里透出的灯光的照耀下又显得很妖冶。二人站在文的家门口时,雪已经很大了,果的眉毛上、头发上、被冻得发红的鼻子上都沾着亮晶晶的雪渍,她笑嘻嘻地说:“文一直飞得很快啊,今天怎么选择走回家?”

“想冷静一下。”文说。

“这么说,我打扰了吗?”果露出有点难过的表情。

文摇摇头,笑着回答:“不是的。谢谢你陪我。”

果才稍稍舒心,笑得很高兴:“是吗?我是想来祝贺你,但是一直没好意思说。你能得新人奖真是太了不起了,我都没有想到。就像我说的,你真的很棒,要有自信啊。”她的眼睛和雪花一样,也是亮闪闪的,在文作出反应前,她撇开头,轻声地补充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你。”

雪落在果透着粉红色的面颊上,融成小小的水珠,文看着她心想:雪太迷人。文转过头去,把门打开,把果迎了进去。

很久没有其他人和文共享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那一夜她面对着果的后背,惊讶地发现果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气,不像是人为添加的,而是天然地从果的肌肤里散发出的味道。她过去时常觉得自己的房间在冬日很寒冷,现在那股薰衣草的味道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身体,使她由内而外地变得暖洋洋的。文很久都没睡着,近在咫尺的那团背影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有关于她的童年,有关于她以前写的很多劣质小说,有关于果对她的关照……另外,典礼上如浪潮的掌声以及颁奖时她所说的话,时不时在她耳边回放一次。

到了凌晨,她的思绪从过去延展至未来,开始考虑她与果的结合是否是正确的。在记者的层面,果经营着更加不成气候的报社,也曾积极地向文讨教如何撰写报道。文一直视她为比较浅薄的后辈,所以当她在大赛的咨询部遇到果时,她很震惊,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超越。但果并没有轻慢地对待文,她耐心地给出了许多技术上的建议,乐于和她商讨问题,给予了时常焦虑的文很多安慰与鼓励。文觉得,假使没有果的帮助,她绝不会拥有现在的成就。文对果的确抱有好感,但当她问及自己的内心时,她发觉自己并未对果有任何特殊的念头,而她也不曾想过拥有爱情。可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拒绝,果持有许多筹码——她的柔软脆弱的心、她付出的帮助、还有她看着文时会说话的那双眼睛。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这场恋爱是“不得不”的,是顺其自然的,像是神的旨意。于是她深深地把果身上的温暖吸入肺里,直到胸口的空洞感到满足,她产生了睡意。

文从此开始被邀请去一些文学爱好者的宴会。一部分宴会是由比赛委员会举办,安排过去一百届的几乎所有的优秀参赛选手齐聚一堂。

第一次文想要带着果去,但果以“不适应这种场面”为由拒绝了,后来文再三考虑之下,也认为带着比赛的工作人员去有不好的意味,决定只身前往。她在路上很忐忑,心脏狂跳,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使她感到想吐。她不确认自己是否能被称作为作家,而对于文学理论她更一窍不通,她甚至很难理解颁奖时主持人对于她的夸奖。如果在文学世界,她身为一个外来人被群起而攻之,该怎么办呢?她胡思乱想着,这时又后悔没有带着果一起出席,果比她更了解何为文学。

宴会在一个酒吧里举办,在此之前文不曾听说过它,兜兜转转许久方才发现酒吧开辟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中,与妖怪山融为一体,不易察觉,宛如一个世外桃源。她摇了摇门铃,向门卫展示了邀请信,就被放了进去,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片湖。酒吧里灯光昏黄,弥漫着一股尼古丁的味道,醉酒以后身体散发的特有的酸气,还混着一股空气净化喷雾的清甜味道,使文的嗅觉一时间相当混乱。虽说味道怪异,总体上酒吧的氛围令文安适。一侧放着很罕见的高档留声机,爵士乐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提升了整个空间的格调。其他的天狗各自聊天,落单的则独自喝酒,其中包括鸦天狗、白狼天狗与大天狗。三个不同等级的天狗包容彼此在同一个房间里对话,这是很难得的,而他们交谈的声音与音乐一样,都是低低的,暂时缓解了文的焦虑情绪。

她四处看了看,在吧台找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她身旁坐着一位瘦小的男性乌鸦天狗,看好时机立即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第四十届新人奖第一名/第四十五届短篇奖第三名/第四十六届短篇奖第二名”。文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对他低头表以致意,结果对方笑了,说:“你大可不必如此。”

“您是我的前辈。”文说,“不过冒昧问一下,这上面没有写你的名字,是印刷问题吗?”

作家前辈又笑了,文很难分辨这是属于嘲笑还是觉得她幽默。他笑过后,回答:“名字不重要,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是他做了什么,成就了什么。我知道你是这次的新人奖冠军,你最好也快点做一张名片,不然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你是谁。”

文对此并不完全同意,但她说不出理由,毕竟当人们为射命丸文欢呼时并不是为她的名字而欢呼。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很看好你啊,新人。你来之前我们都探讨过,认为你是最近十届里面最具有灵性的新作家,你知道吧,现在的新人奖很多都是凑数,没有值得吹捧的。但你的小说我们都很喜欢。你一定写小说很久了吧。”

他的话令文又惶恐又自豪,她先前就从别人的口中听过类似的话,但她认定那是奉承。但现在这话是出自一个真正的小说作家前辈的口中,类似某种对她才能的权威认证。她摆摆手,说:“我并没有特别研究过小说。我以前是个默默无闻的记者,这次能够被大家喜欢完全是意料之外。”

“记者。”前辈啜饮了一口面前的酒,“记者很好,在从事写作前很多天狗都做过记者。但记者这种职业,既能毁人也能害人,他们很渴望被关注却又没有什么才华,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有着斤斤计较又过度自负的性格。”

他的评价让文不太舒服,她小声辩驳:“并不是所有记者都是这样的。”

“当然了,你就肯定不是一个那样的记者。我不是说记者是坏的,事实上,新闻和文学是在科技之前唯一能够拯救世界的东西,好记者的人文关怀思想对于文学创作是很有价值的。你有没有发现,现如今的幻想乡正在如同外界一样朝着衰落走去?新生妖怪日益减少,能够撑起整个幻想乡的领导者已经不复存在,我想,你也许是能够逆转这一切的人。”

“什么?不不,我完全不懂这些……我想我有幸能够得奖也不过是运气。”文瞪大双眼,吃惊地望着前辈,映入眼帘的是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没必要自谦,我读过你的作品,作为一个记者写得确实不错。叔本华在他的美学随笔中提到,真正有能力的人,譬如莎士比亚、歌德等人,不仅没必要谦虚也不会谦虚,一个伟人的内敛是全世界的损失。你知道叔本华吗?”

文诚实以对:“不知道。”

“这是来自外界的十八世纪的哲学家。那么,莎士比亚呢?”

“也不知道,我对外界人类没有了解。”

前辈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又喝了口酒,说:“你应当了解。每位作家都应该知道这些人,他们虽然寿命短,却拥有很深的思想。以你目前的水平,尚达不到无需自谦的水准,所以你需要多读才行啊!这样的话,或许有一天我能有幸看到你开启的新时代。”接着他又口头细数一些哲人,一旦开头就收不住,如滔滔流水般不绝。

他的话令文为自己感到惭愧,她感到自己过去的生命全无意义,竟然连这些名字都不曾听过,不配与他们为伍。宴会后的第二天她来到铃奈庵,询问有没有叔本华的书,小铃从容自然地回答说就在外界书区最后一排,那里是历史哲学专区。这更加深了文对于自己虚度人生的看法,她深深地低下头,到层层的书架中去,寻找那些昨天曾听过的人名。

她抱着一米高的书堆询问小铃价钱时,小铃狡黠地眨眨眼,说:“只要你参加周末的文学爱好者小聚会,借书的钱就给你免啦。”小铃的旁边坐着她的友人,文是认识的,名字叫稗田阿求,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托着腮感叹:“现在记者文已经成为作家啦,真了不起啊。”

这样的聚会则是另一种氛围,更加轻松,但也相对廉价。多数参加者都是人类,聚集在这里找些乐子,于是文也不得不掩藏自己的翅膀,穿上一身普通的衣裳,假装自己与他们无异。他们通常也并不低声说话,聒噪得如同乌鸦,当骚灵姐妹被邀请来助兴时,就连这些喧嚣都被盖过了,所有人扯着嗓子对话。文同样也不讨厌这种聚会,她把自己装扮得很像人类,很少有人知道她是谁。当音乐响起,她把一切抛之脑后,在人群里欢呼雀跃得像个孩子。

但回到家后,周遭恢复寂寥,文不得不面对那些书和写作的任务。她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于是那些艰深的文字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文字罢了,不能真正转化成为属于自己的想法。当她合上书本时,她短暂地感受到成就感,而后袭来无尽的乏力感。

她常常趴在桌子上,伴随着潮湿的油墨味看着眼前的黑暗,宛如凝视一片深渊。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文总会想起她刚学习到的这句话,她并不十分明白,但她确实感到在黑色之中藏着的数以万计的文字,来自黑格尔、歌德、尼采、卢梭等不知从何而来的人的思想,它们是将要把她拽进去的可怖深渊。她自知他们之间存在鸿沟,写作本来是她的工作,现在反过来折磨她,她写的东西把她拉长,揉碎,指着她的额头,质问她为何如此脆弱。

果很心疼她,她常目睹文趴在桌子上,有时突然用拳头捶桌子,捶得桌子和文自己都颤动了。她迫切想要为文做些什么,然而又感到做什么都是徒劳。当她拍拍文的肩膀,用尽量平缓的语调问她:“文文,要不要休息一下呢?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文只会抬起头露出明媚的笑容,说:“我没事。”

一直以来文都是这样给自己披着英俊潇洒的外衣,在果真正接触她之前,她是果最崇拜的记者之一。果把文放在很高的地位去歌颂,文也乐于接受并维护这一光辉形象,因此绝不低头。所以果无法拆穿也不忍心伤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慰抚她:“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帮你。”但文依然郁郁不乐。

由此可以看出,文的创作道路充满艰辛险阻。她先是把旧作品尽数烧毁,把她曾经在文字中倾诉的或幼稚或矫情的情愫化成灰烬,重新建立起一个能够配得上高歌的文字高塔。在经过努力之后,她将新作投向鞍马文学杂志。

在故事中,因为不能接受至亲去世而服毒的失去痛感的男孩,在重新审视自我以后寻回生命的感受。大家仍然呼声甚高,在读者反馈来信中,在果的称赞中,在聚会上小铃激动的表情中,文再次体会了令她发热的感受。

前辈同样报以赞赏:“你提升了,虽然仍离我的期望相去甚远,但是进步是一点点积累的啊。”

在这样的推动力下,文写了第三篇公开发表的小说。

她原本为自己的小说感到一丝骄傲,她把自己对于姬海棠果的情感融入了小说中,这是一篇有关于爱情,以及人们如何追逐爱情的小说。果很喜欢,文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磁力,那是她理解了文赋予小说的特殊意义的证明。

但在酒吧中,前辈告诉她:“这一次你退后了。它本来可以更加高级,但是你的不思进取使它落后,它只是一个故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在家中的果对她说:“我很感动,谢谢你。”

前辈说:“你看到我的名片了吗?在几十年前我已经止步不前。我不希望你的名片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你应该是更加优秀的人,你不能毁掉你自己。”

果说:“如果按照这个势头走下去,文一定会成为幻想乡最好的小说家。”

前辈说:“我只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你的伤春悲秋。”

果说:“我在小说里看到了文文的全世界。”

前辈说:“我和其他几位天狗都感到很遗憾。”

果说:“小铃也很喜欢你的新作。真好啊。”

文再次把自己埋藏在别人的文字里,这次她扩大了她的阅读范围,不再局限于前辈的推荐,她去读诗歌、散文,以及她能够找到的全部小说。她从文字的海洋中挖掘到一双来自黑夜的眼睛,那个诗人用她来寻找光明,当她与那双黑瞳对视,她看到了在死灰中走过两个孩子,一个深红,一个淡绿,极强烈地撼动了文的心灵,灼伤了她的眼睛。她不舒服,但转移视线时,一头狼从她的眼前“飒”地跑了过去,穿越无数道门,跑进了灰色的荒原,刹那间把两抹颜色碾灭。落霞与孤鹜齐飞是怎样的画面?形而上学说的是什么意思?正因为文不明白,于是文所能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烬。

她本以为在此之后她会萌生创作的欲望,然而当她停下阅读,拉开窗帘再与真实的阳光相遇时,紧闭着眼都无法阻挡白光刺痛她的眼睛,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达到他人的高度,她永远无法在小说的领域被全世界歌颂,她如今的处境同她在新闻行业的败北,并没有本质区别。她并不晓得外界如何看待那些想法,但她确凿无疑地听见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呼唤,呼唤着这些已经死了的人以及少数活着的人的名字,这些声音赋予了他们轰轰烈烈的永生。射命丸文原本追求被夜雀老板娘、本居小铃、果之类的人的称赞,她们说文是最棒的,文欣然接受,但文现在明白那些只是愚昧的体现,是愚昧的人的愚昧的盲目歌颂,她们所称颂的文,是文精心编织的幻梦。文再也无法下笔,却也不愿重新去做一个总被无视的记者。她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缓解她的迷茫,文参加人类聚会的频率越发频繁。在人类聚会上的另一常驻人是魔理沙,她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子在聊天跳舞,文很久之前就与她熟识。魔理沙的必需品是爱情,结结实实的爱情,与文追求的被歌颂不同,魔理沙必须被爱着。魔理沙并不是纯粹的文学爱好者,她只是偶尔看杂志,看到有趣的故事就很开心。某天她看到文在一个角落喝酒,一杯接着一杯,跑过来打趣地问她:“大作家,遇到什么困难啦?”

文摇摇头,说:“我只是写不出东西了。我想我再也写不出东西了。”

“为什么?世界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啊,你看这些人,蹦蹦跳跳,像一群小青蛙,如果是我,我就会去写了。”

“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写文章需要思考很多问题。”

“很多问题?我看你是想不开,如果你想的开,你就不会跑去写小说。”魔理沙大笑道。

“你说的对。”文叹气。

“你应该做点别的事,消遣一下。站起来,你也去像青蛙一样跳舞吧!”

文被魔理沙强行推进了人群,爵士乐的声音依旧响得过头,文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就想回到座位上喝酒,当她回到她的角落,一个男人拦住了她,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说:“请问您是不是射命丸文小姐?”

文本以为在这里没有人类认得出她,她赶紧回以鞠躬,说:“是的,您为什么能认出我?”

“是这样的,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对您印象深刻。今日有幸遇见您,我可否邀请您共舞?”

文很惊喜有除了果之外的人也真情实感地爱戴她,但被陌生人邀请是第一次,她慌张地看向魔理沙寻求帮助,魔理沙正和爱丽丝絮絮低语,察觉到文的眼神后,魔理沙对文微笑,从口型来看她在说:“及时行乐!”

文和男人走进了舞池,在活动结束后又走进了男人的家。男人的身上有一股烟草味,文在文感受中与薰衣草味没有很大差别,那天晚上文清楚地意识到能温暖她的不在于味道。在他们身上的两种气味和两种温度互相混合的时候,文接收着来自对方全方位的赞美,感到一种缺氧般的晕眩。她握住那个人的手腕,他的手腕不像果一样是光滑的,她能感受到皮肉包裹着的骨头,在那一刻这两种不同的手臂有所不同却又完全相同。

在同一个晚上,孤身在家的果在编写完这一天的花果子新闻之后,闲来无事帮文整理他的桌子。文实在是不擅长收纳,书本乱七八糟地被扔在地上,稿纸遍地都是,上面写满了批注,但最终都被胡乱划去。她把这些都捡起来之后,一只银色的刀片赫然在目,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果把它掂起来,在自己的手上浅浅地割了一刀,小小的血珠渗了出来,有些刺痛。果于是理解文遭受的应当是比这更甚的苦楚。

文是在第二天午后回来的,她已经九分醉,一推开门就像一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果想扶起她,被文拍开了手。文自己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墙走到沙发边,瘫倒在上面。过了半个小时,文方才恢复意识,伸手握住了果的手,那只手很柔软,但很有力地回握住了她。

果板着脸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对不起……”文想要笑一笑,却感觉对自己的五官都失去了操纵权。

“我想要帮你。”

“你能……帮我……帮我什么?”文惊得身体一震,眼前果的脸都变得更清晰了。

“我不能当你在一个人苦思冥想时袖手旁观,我要为你做些什么,我要……帮你写小说。”

 

在果的说服下文再次尝试打起精神写作,与先前不同的是现在有果坐在旁边辅助她。她们都不确定果能够做什么,也没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果说:“你不应该去从空泛的事物里寻找题材,你应该多看看你身边有什么。”

“我是个无趣的人,我的生活能有什么?”

“或者,其他人的生活呢?文文先前是记者,应该很了解吧。”

“零碎的新闻是构不成小说的。”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要选材组材啊。”

“……”

“或者可以写科幻。试试看写一只天狗变成金龟子之后发生的故事怎么样……”

“已经有外界人类写过了。”

“我没有看过外界书。”

“是吗……”文突然无源地感到烦躁,“那你该如何创作呢?”

果笑了:“没有人规定需要先看外界书才能写小说啊。”

“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自己的上一篇作品不满?”

“不要问。”

“我想更了解你……”

“不要问。”

这样的讨论往往最终都不欢而散,有时甚至以文的抽噎为终止。

果看着萎靡不振的文,很难将她与印象里的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合并起来,文好像在她不注意间,不知不觉分裂了。一个光辉的文,温和有礼,但充满对未来的激情,另一个幕后的文,她落满灰尘,在地上挖泥土,想要给台前的自己筑一个长长的楼梯——通往世界巅峰的道路。果思忖了很久,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将文的三篇作品细细咀嚼,体会文的风格、标点符号使用习惯、语言特徽,直到她也能写出类似文的文字,成为了射命丸文的接班人。

果的第一篇仿文的小说讲述了两个追寻幻想乡的外界女孩的故事,其中一个女孩被困于疗养院,不能继续陪伴对方冒险,于是通过写作,在文字中将自己领到她梦中的地方。果相信,拥有憧憬的女孩并不是对镜描火,毕竟这就是小说的作用,使人不局限于自己的天地,将自己放逐到更遥远更美好的地方。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从书中得到最初的快乐的,她希望文也能如此。

文的评价是:“写得很唯美。但是,它又能做到什么呢?”

“什么?”

“达到某种高度。”

“我不懂那些。不管怎样,我觉得大家应该会喜欢的。如果按照文的名义发表的话,你能如愿以偿,而且因为小说本身是我写的,你就不必因为那些深奥的天狗们的话而沮丧了。”

果伸出手,提起文的嘴角,在文的脸上捏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果并不计较个人的利益的得失,她主持内在,文主持外在,这个规则持续了很久。果真心实意地喜欢写作,但并不喜欢竞争,她没有参加过比赛或将自己的作品交给杂志发表,只是在组织比赛的编辑部工作了一段时间,以赚取些额外的钱。如今得到机会把写小说作为副业,令她心满意足。她把她过去的小说以及新写的小说都以射命丸文的名字发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随着这个名字的名气越来越高,文收到的邀请就越来越多,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文就像逐渐在果的身边隐形了。

这些邀请包括:杂志访谈、杂志宣传、粉丝见面会、聚餐、爱好者聚会。在这些活动中,文再次体会到了被歌颂的感觉,他们都说文是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文知道这奉承话脱离实际,其次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些小说并没有她参与其中。但她愿意忘却现实,忘却自我,回到最开始的纯粹的自豪感。

果担心某一天,自己会彻底失去文,文会迷失在鲜花与掌声中。她当然看到文身上发生的显著变化——她不再每天往自己脑袋里灌那些来自结界之外的文字,变得重新光彩照人,每天回家都会主动给果一个大大的拥抱,殷勤地做饭,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可是与此相对的是什么呢?她这样做是出于爱还是回报她的付出?她不能问任何人,这些问题在她的肚子里翻涌不息。她曾小心翼翼地建议文减少外出,文狠狠地把单肩包摔在地上,质问她:“我已经不是成就的生产者,如果连这些我都不能参与,我的价值又是什么?”

果想告诉她,你的价值是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但她斟酌再三觉得这是一句无力无用的话,她噙着眼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文很快回过神来,为自己没有理智的发怒道歉。果同样为自己刚才不够通透的想法道歉,她补充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最近文在家的时间有些太少了,不过,你想要干什么归根结底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应该左右你的。”

文看着果低着头,心中萌生一缕怜悯,她想:这就是属于记者的斤斤计较。

从这之后果就再也没有干涉过文做的事情,她慢条斯理地写她的小说,兼顾自己的花果子念报,如果文在她身边,她就会在晚上躺在文的腿上,告诉文今天自己写了什么,想了什么。大部分的时间中,果都认为,如果可以,希望这样的日子不会结束,然而当文长时间在外,她就会变得急躁,在房间里快步来回走,所有大型物件的影子在她看来都像是站立的文。在这些仿佛凝固的时间里,她又会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这样的日子结束的话,对于双方都是好事。

 

第一百零一届的妖怪山短篇小说比赛如约而至,文,也就是果参加了比赛,夺取了短篇小说常规组的第一名。文知晓果优异的写作能力,但是她也没有准确的评估过果究竟处于哪一个层次,得到此种成绩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第二次站在了领奖台上,再次感谢了果,这次她没有遗忘致谢词,她的演讲长达五分钟,但是其中内涵之丰满及语言之精彩,使在场的观众都热血沸腾。

但文注意到,本年度的最佳新人似乎并未到场,她听说此次的新人组冠军也是极其出彩的,倘使他们同在一个组,文很有可能拿不到这个金光灿灿的奖杯。安排座位的工作人员依然空出了那个位置,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夏花”二字,假装她在现场。文对那个新人给予极大的关注,就像她是自己的敌人,现在每个人都在说夏花,说“生如夏花般绚烂”,那是她名字的典故由来,还说她年纪很小,还是个孩子,文心知肚明,自己已经三百余岁,与“孩子”两个字不再有任何关系。

她转天就在酒吧遇见夏花。夏花很矮小,穿着缀满蝴蝶结的连衣裙,笑容像是从未渗透进任何人情世故,与她的文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很难单独和她对话,因为所有的天狗看到她都特别兴奋,把她围在中心,捏捏她的脸,揉揉她的头发,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大天狗,从兜里掏出一包糖,说看了她的小说极受感动,请求她一定收下自己的一份心意。文坐在吧台喝酒,侧着身子注视着一群大人低声下气讨好小孩,夏花又叫又笑,轻而易举地把酒吧变成一个幼稚园。

那位前辈,仍然坐在老地方,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一半阴一半阳,看见文默不作声地喝了许多杯,他狰狞地哈哈大笑。

前辈说:“怎样啊?你现在了解了吗?你不特别突出,就会有人突破你,成为新的中心,很嫉妒吧?很愤怒吧?你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啊。没关系,总会有别人爱你,始终吹捧你,虽然是假的,但是仍然让人很开心。我们来交换名片吧,这是我的名片。谢谢您的名片,您连续两次第一名!下次把夏花击败,再做第一名吧?去吧,和小孩子作对吧!”

……文走出酒吧,在路过一条河的时候,用力把兜里的一把名片扬了出去,“第四十届新人奖第一名/第四十五届短篇奖第三名/第四十六届短篇奖第二名”浸泡在水中,有些下沉,有些顺流而下。

她目送着那些硬纸卡如船一般悠悠然飘向远方,河水的尽头泛着深青色,月光的投影若碎银随水波流动。文是黄昏进入天狗酒吧的,而如今已经入夜了,使她感到自己像是介于梦幻与现实之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所有的纸片都消失在视野中后,她沿着山路向下走,迎面吹来湿热的风。她本想直接回家,过了一会儿转变了主意,走上另一条路来到了河城荷取的酒吧。

今晚酒吧内很空旷。河城荷取坐在吧台边,旁边散落着许多空瓶。另一位顾客也是个河童,是射命丸文不认识的,那个河童抬起头看了看文,惊喜地举起酒杯,大声说:“居然能在这里碰见你!”文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以往能让她高兴的话现在只是使她更难过,她埋下头快步走向荷取。

荷取半醉了,她趴在桌子上,脸和耳朵都显出深粉色,说话速度比以前更迟缓:“文,你来啦……”

文从她身边拿了一瓶啤酒,自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她自顾自地对荷取说:“我觉得我的安稳日子不会再持久了,我的小说不是我的,只有在这里的沮丧的我才是真的。我唯一写的那些小说,现在后辈已经后来居上,那些文字已经一文不值了。”她对荷取说,却没有期待任何回应,因为荷取看上去已经有些不省人事。荷取迷迷糊糊地握住果的手,口齿不清地说:“果,今天是我的生日,给我唱首生日歌吧。”

文说:“怎么了,今天晚上没有人和你一起吗?”

荷取点点头。

文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也没有准备……我给你唱歌权当是礼物吧。”

“谢谢……”荷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出要许愿的样子。

文看着她,略微感到一丝宽慰,她为荷取唱起生日歌,唱着唱着却发现自己的苦闷突然无处言说,她哽咽起来,这时荷取慢慢地歪仄在桌子上,枕着胳膊睡着了。文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眼泪抹去,重新恢复常态,走过去告诉角落里的那位顾客今天酒吧提前打烊了,那位河童很顺从地结了帐,临走时跟文说:“那位老板是您的朋友吗?您真的是很优秀的人,不仅有好文笔、好思想,对人也很好。”他又鞠躬表示敬意,身影消失于暮色中。

她回到家时,果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转过头,高兴地大喊:“欢迎回来!”文心中的郁闷霎时被排解,她看着果的笑容,心想如果果是白狼天狗,现在的尾巴一定是摇晃着的。她坐到果的旁边,看见果的膝盖上摊开着一份鞍马谐报,在文不在的时候果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等待着文回来的。

果指着头条新闻说:“这太残忍了,天狗妈妈为了让天狗小孩学飞行,把孩子从悬崖上推下去,孩子就这样摔死了。”她指着的照片上,一个稚嫩的小孩子脸朝下趴在山谷中,在黑白照片上呈现黑色的血污染了孩子趴着的那块地面。

文看了一眼,深不以为然。“这怎么了?我小时候也是被母亲推下去的,但我飞起来了,他不能飞起来是他的问题。”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果皱着眉,显出明显的不快的神色,“他还那么小!而且他的妈妈应该教他怎么飞,而不是把他扔到危险中去。”

“在动乱的时代,大家都是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他没有飞起来只能说明他太弱小。适者生存,优胜劣汰,这是自然界中最基本的法则。”

“你也会这么对待孩子吗?”

“我们不会有孩子的,果。”

果沉默了半晌,把报纸合上放到桌子上,原先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声说:“我总是说服不了你。”她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文的身后传来了门关上的声响。

文拂开报纸,报纸上这样评价道:『在这个文明已然开化的时代,会出现这种事件究竟是为何?在警察讯问孩子的母亲的时候,她仍未表现出丝毫悔意,甚至表现出对警察权威的漠视。她这样回答为何会把孩子抛下山崖:‘他五岁的时候没有学会飞行,并且一直抵触学习,我认为这样的状态如果不改变,他未来收获的只会是更多的悲哀。现在他死了,断绝了一切未来的痛苦,这没什么不好的。’她很怜悯这位女士,她让文想起了文的母亲,外人都说她很严厉,但文知道私下里她对自己很好,在她被母亲推下山崖的时候,她飞起来了,从山谷下飞回母亲的身边,贴着她的胸脯呜呜哭泣,母亲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顶,告诉她:“文文做的很好,很厉害喔。”文破涕为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也蕴含着爱意与笑意,她接着说:“文今后也要做一个值得称赞的强者。”

但是母亲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自缢了,可能是由于她没有做到自己心目中的标准。文呆呆地望着书房的门,隐约幻视见母亲用一束铁丝把自己吊在门把手上的样子,母亲双目大睁,眼睛中布满血丝,然后,她开口说话了:“你做得怎么样,文文?你对自己满意吗?”文身体一震,正想回答,却发现母亲不在那里了。

她把报纸揉捏成一团,扔在地上,回到卧室,钻进了被窝。果已经睡着了,如同孩子一样的安详。让她想到她为荷取披上毯子时荷取口中发出的如同婴儿般的呓语。一时间她说不清是否羡慕她们,她想,当自己是婴儿的时候,眼睛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那个时候的小小文,应该还不曾拥有任何梦想,也不渴求任何多余的东西。她静静地坐在果旁边,看着天花板,虽然房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文清楚地知道天花板的角落有一个蜘蛛的残缺不全的网,蜘蛛已经弃它而去了。文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离开,但是是哪一天?哪一个瞬间?文明白,自己当然可以一直假装下去,假装果是为了果自己写小说,假装自己一无所知,享受着诸位的歌颂与掌声,假装她没有任何罪恶,一直无所畏惧地活着。她悄悄靠近果,让自己的额头抵着果的额头,她又嗅闻到熟悉的花香味,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是果常用的洗发露的味道,但它仍然使有足够巨大的功效,使文平静下来,仍然觉得她们二人尚来日方长,在这悠长悠长的未来时光中,总有一天文会回报果的。

 

在比赛结束后的第五天有记者登门拜访,他说想要了解一下文平时的生活以及创作经验。当时果正在书房里读书,写些随笔。文带着记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她的每日日程,最喜欢吃的食物,以及一些有趣的小摆件。她过去的职业生涯使她明白,记者说自己对某个人的工作经验感兴趣的时候,往往寻求的是其他周边的事情,谁都知道一个人会如何创作,但是每个人有趣的特点却各不相同。

记者兜兜转转,站在书房的门口停下了,他问这里是什么房间,文笑着说是书房,这里藏着商业机密,不可以进去。于是记者不再纠缠,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文为他沏茶,两个人接着聊了些有关于创作理念的事情,文说自己的愿望就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她和她的作品,有关于别的她没多想。记者笑着说:“这是为读者服务啊。”

这时书房的门传来了响动,文与记者齐齐抬头,看见披散着头发,身着睡衣的果推开门走了出来,直直地盯着记者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了。”她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记者很快就回到了采访状态,但文察觉到他正在努力掩盖自己的笑意,那是一种得意的笑,得意于他找到了文的猛料。他带着这抹让文不快的笑容问道:“这位是您的女朋友?”

文说:“是的。”

记者开玩笑地追问:“那就是你的商业机密?”

文笑着回答:“是啊,你猜怎么着,我的文章平时都是她写的!”

两个人对着彼此大笑,紧张的气氛松弛了。

在记者走后,果打开了门,靠在门框上,盯着文的眼睛,像一尊雕像。

“你知道有记者来,对吧?”文站在房门边,她们的视线越过沙发、桌子、桌子上的花瓶,就像隔着一座宽阔的海峡。

“你为什么不介绍我?”

“他们知道我有女朋友,而我的女朋友还是比赛的工作人员的话,会有很多闲言碎语。”

“那如果他们知道你的文章是我写的会怎么想?”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我不会拦着你。”文说完摔门而去。

她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了几圈,而后朝着河童的酒吧飞去,也许因为白日当空,酒吧没有开门。文就去河城荷取的工作室按门铃,荷取打开门时满脸疲惫,无精打采地问文:“你有什么事啊?”

文说:“我要喝酒。”

“唉,我现在要做机器,你能不能换个酒吧?”

文摇摇头:“你的酒吧最清净。”

“好啦,那你把钥匙拿去吧,今天专门为你开专场。”

“你不来吗?”

“我在做工。”

文于是到酒吧里独自喝酒,她把玻璃杯一字排开,斟满啤酒,兑进威士忌,自己和自己开火车玩。来来回回开了十几趟,她就倒在桌子上,玻璃杯碎了一地。

不知什么时候她被一个人推醒,她睁开眼睛看见荷取咧着嘴说:“你到底喝了多少?”她嘿嘿笑了一下,头又灌了铅一般砸在桌子上。很久之后又有人推她,她睁开眼,看见果坐在她的旁边,杯子和杯子残骸都被收走了。

文伸出手把果的手腕抓住,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嘴说个不停:“果,这次的新人太厉害了,名字叫什么来着,名字叫夏花,那家伙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她真的懂得什么大道理和文学技巧吗?你一定要帮我啊,帮我打败她,她一出现我身上的光环就不见了,都没有人注意我了。我是个废物天狗啊,我连我所擅长的文字工作都做不好,都要依靠别人,我要怎么办?我啊,我的未来啊!”

她视线中的果是有重影的,几张脸叠在一起,她看不清果的表情,只模糊中感觉到果把手从她的手心中抽出去了。果耐心地听完了她的话,却没有任何表示,文急切地想要听到果的回答,她像个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快说啊;你怎么想?果,帮帮我!”

果叹息,她反问道:“文文,是否爱一定会带来痛苦?”

文没听清,她张开嘴,像天生的傻子一样,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爱你。”

果离开椅子,消失在一片白雾里。

文本以为那是一场醉酒后的梦,但当她在黎明时分回到家时,发现屋中空无一人,青白色的光透过窗投射在房间中,使眼前的景象显得格外清冷。她走进书房,果曾伏在那里奋笔疾书的那张桌子上,如今已不见了果曾书写下的任何文字。她走进卫生间,果的日常物品也不见了,原先的两个牙刷杯是一对儿,现在她眼前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了。她走进卧室,只有通过枕头上残余的微弱的薰衣草的淡香,她才勉强找到果曾在这里生活过的线索。

文不再出门,她在她的小屋里走来走去,神不守舍,到了晚上也没有吃饭,灯也没有点,在一片漆黑中,万籁俱寂,宛若一座埋葬了文的坟墓。文试着说服自己,果对她的爱不会轻易湮灭,她会很快就会然后回到她的身边,到那时文一定会向果道歉,她们就会和好如初。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从夜转入白天,从白天转入黑夜,没有丝毫来自于果的消息传来,文胡乱猜想果的行踪,也试想去亲自找寻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不知道果的住址。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果不会再回来。因为这天早晨,其他的人来了。

他们用力拍着门,把僵尸一般的文唤醒,她打开门,门外围着层层的记者,一个声音比一个大,他们询问着同一个问题:“文女士您的文章是否诚如姬海棠果所言是代写的?”

文说:“不要打扰我。”她把努力想要挤进来的记者推出去,把门狠狠摔上了。

门外的记者仍在喧闹。突然玻璃被石头砸碎,一份报纸从窟窿里扔了进来,文弯下腰捡起来,上面写着“射命丸文逼迫姬海棠果代写”。她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她的团扇,推开门,用力一挥,从手中刮起一股足以吹倒大树的疾风,趁着记者们东倒西歪,文突围而出。

她逃向荷取的酒吧,让荷取赶紧把门锁上,荷取照做了,用几条铁链把门从里面卡住。文注意到荷取的表情不是很自在,她说:“你看报纸了?”荷取回到吧台后面,擦拭着手上的道具说:“我看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文说:“基本上是真的。”

荷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所以你那些小说都是果写的?”

“大部分是。”

酒吧里唯一一个顾客是她们共同的朋友魔理沙,她不以为然地说:“这没什么,射命丸文依然是我们的朋友,这不因为她做了这种事而改变。那现在你们是分手了?”

“怎么?”

“啊呀,我依然是包容你的,怎样,要不要来做我的女朋友?”

“绝不。”文拒绝得很坚决,然而魔理沙却一把将文拉到自己的怀里,拍拍她的后背。

“你只是太神经紧张了,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一下,开启新生活……”

话音未落文的拳头就击打在魔理沙的腹部,魔理沙后退两步,干呕不止。“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要不经过我允许碰我,”文一拳砸在桌子上,“你如果要追求爱情,你去别的地方追求,我早就看不惯你的作为了,总是在这里那里到处沾花惹草,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

魔理沙咳嗽着,拿起扫把想要出门去,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她面色发白地坐在了最远离文的角落,小声抽泣。

“你变化很大啊。”荷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所有人都很好……”

“也许吧,现在我已经不再想那么做了。”文说,“你手上的是什么?”

“枪,是我试做的。”

“可不可以给我?我会付钱。”

“你要用它杀果?”

“不是,请你放心。”

荷取把枪递给她,说:“虽然事情发展成这副样子,我仍然相信你是善良的,而且你之前陪我……我还记得。里面是有子弹的,不要瞎用。”随后转移了话题,“你有没有看过果写的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我有看。”

“你应该看看的。”荷取从吧台底下掏出一份鞍马杂志递给文,“我现在看懂了,她一直在小说中和你说话。”

文把枪放进兜里,把书接过来,作者一栏写着的“射命丸文”四个字灼痛了她的眼睛,她强忍着在心中翻涌的感觉看下去,果的风格仍然那么熟悉,与她的相近但不同的是果的文字带有一种平淡中的感伤。在文中一个妖怪爱上了一个人类的大小姐,在她们小时候,什么都是甜美的,一切美好的像是不会有未来,但随着人类女孩的地位的升高,他们之间逐渐有了隔阂,甚至被规定不许相触。他们用无限接近的手掌和嘴唇代替拥抱与吻,人类女孩用伤害而妖怪用顺从与包容表达着爱。她们的恋爱令妖怪痛苦却无法放下,但当最后他面临可以带走她所爱的人的选择时,他什么也没有带走,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却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文把杂志放下,泪水从眼眶溢出。她说:“我和果本就应当渐行渐远。”

由于文的不诚信荷取对文有些许敌意,但念在旧情她允许文住在了她的工作室,这样文就不必被记者打扰。文每天帮助荷取拼装机械打发时间,却不愿再看鞍马杂志,也不太说话。

有时荷取会带来一些消息,诸如:“最近记者都在到处找你。”“围在你家门口的记者散了。”“关于你的流言到处都是。”“记者遗忘了你,已经开始寻找其他热点了。”

又诸如:“果现在成为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了。”“果一定会名垂青史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果有新的女朋友了。”

文其实并不想听任何有关于果的事,每一件有关于果的事都像刀一样在她心上狠狠地留下伤痕,但是她没有资格选择不听,她从不评头论足,默默倾听,默默地把下嘴唇咬出血,导致有一段时间她的嘴唇一直溃烂。

有一天,荷取对她说:“第一百零二届妖怪山小说比赛结果出来了。”

“果是冠军吧。”

“当然。”

“颁奖典礼是什么时候?”

荷取停下拧螺丝的手,抬起头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明天就是了。你要参加?”

“我要参加。”

“你疯了吧,如果你去的话一定会被记者缠到死的。”

“我要参加。”

文走出荷取的工作室,见到了久违的天空,她感到自己像是个被刑满释放的犯人。她沿着山路走向她的家,走到一半的时候下雪了,雪花劈头盖脸地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梢上鼻尖上,随即化成水从她的面颊上流淌。她的小房子在雪中像是一个幻影,她走近了,摸到冰冷的门把手,才确认了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房间里都是玻璃碎渣和石头,她像是闯入了废墟的巨人,无视了脚下的一片狼藉,走向卧室的衣柜,拿出一套崭新的白衬衫与裙子,第二天,她穿着整齐,从容地走进了颁奖现场。

在墙上贴着的排名表上她看到了第一名的姬海棠果,而夏花排在第三,她欣慰地笑了,坐在最后一排,等待着果上场。她周围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人民公敌的存在,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瞥她一眼,再转过去露出或幸灾乐祸或义愤填膺的表情窃窃私语。文对他们的举动心知肚明,她只是看着前方,主持人上台致开幕词,主持人下台,之后登场的就是姬海棠果,虽然距离很远文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果在聚光灯下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光彩照人,宛如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果的语气中蕴藏着掩盖不住的兴奋,她说:“非常感谢所有人……”

射命丸文离席,走向颁奖台,她的脚步吸引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想要看看这个家伙想要做些什么。当她走到台下的时候果也走下来了,看见她的时候明显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微笑,她把文拉到角落里,轻声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祝贺你。”文说,语气与以往并无异,“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不……不要道歉,是我自愿要替你写的,是我做的不对,我猜应该赔礼道歉。”果摸了摸自己的裙兜,掏出一块糖,塞到文的手上,“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糖了。你收下吧。”

“它有毒吗?”文笑道。

“没有啊,我不想害你。”

“我宁愿你下毒。”

“别这么说……”果把头低下去。

“如果你需要钱,就告诉我……”文说,“我还有一些钱,以前的稿费,你没有拿走。”

“不,给你了。”果连连摇头,脸上泛起红晕。

文说:“好吧。”她看着果,她埋着头,有点发抖,反而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朋友,她把糖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向她告别:“我走了。”

等她走出了典礼会场,瞬间被团团的记者包围住,她向虎视眈眈的记者们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先前一直在逃避。接下来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是的,我利用我们之间的关系逼迫姬海棠果替代我写小说,因为我已经灵感枯竭却还是想要享受被大家赞美的感觉,我想要假装自己仍站在巅峰被人歌颂。果完全是受害者,她是一个很好的配偶,也是一个很好的作家……”

那一天她说了很多,说到她和她的朋友,说到她的急功近利,最后的最后她无话可说了,摆摆手,说:“我有些累了,今天可否放我走?之后你们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再来。”记者面对她的诚恳,不再过分苛求她,文独自向前走去。她走在雪上,每一步都沙沙脚下作响,这些细微的相声,使文的内心得到了慰抚。

她和果的故事由雪而来,最终文也要走进雪里去。

文走过的路,正是在她曾经与果一同走过的,但这次文打开门,只把她自己迎了进去。

文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是她带回来的那把来自河童的枪。她曾经在书上读到过如何使用枪支,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枪,拉一下套筒,枪发出了一声“咔哒”,这是文曾读到过的。然后,她把枪朝向自己,含住了枪管。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文本想无视它,然而当她把手指按在扳机上时犹豫了,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外面的人像是要闯进来似的。她把枪扔到桌子上,看见枪管上黏着她的唾液,心里感到一股恶心。她擦了擦嘴,打开了门。

在门口,一个身着和服的女子,满面忧虑地望着她。

 

当稗田阿求的生命还剩下最后一周的时候,四季映姬告诉她:“你可以休息了。”接下来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阿求咬着指甲思考她的最后一个月应该怎么做,本居小铃在嫁人之后变得异常忙碌,而她自己除了读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正当她左右为难时从窗外扔进来一份鞍马谐报,上面的头条即是第一百零二届妖怪山短篇小说比赛的结果。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第一百届的参赛作品,其中新人奖令她备受感动。

她认识那个鸦天狗,名叫射命丸文,她原本是个记者,也曾做过侦探,热情活泼,小铃和她都十分喜欢她。她还记得,在稗田阿弥的日记中,存在着一段有关于射命丸文的记载。在日记中说,文在阿弥写作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一直陪伴着他,坐在窗口上,像是他的守护神,令他很安心。有一段时间阿弥感到自己心中悸动,但在他说出情思之前,文就因为家中守卫的驱赶而不再来了。阿求很好奇文的故事,然而始终没有勇气问她,之后她就进入了繁忙的写作阶段,文成为小说家以后,也很少再来了。

阿求心想,与其拘泥于前半生都在做的事情,不如去认识新的人,做些新的事。于是她锁定了文作为目标,踏上了去妖怪山的路。

作为御阿礼之子,妖怪不敢伤害她,阿求很放肆地进入了典礼,却发现排名上并没有文的名字,她懵懵懂懂看了一场谁都不认识的颁奖,当她走出门时,看见了被记者层层包围的射命丸文。她悄悄站在树后,等到文离开时跟在了后面。她本没有想着暗中跟踪,只是平常地走在文的身后,期待着文会回过头问她话,然而文始终低着头走路,毫无察觉。这让阿求觉得很有意思,她跟着文一路来到文的家。

文关门的时候也没有回头,就像她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唯独剩下一具空壳。阿求只在认定自己将死的耄耋老人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状态,这令阿求惴惴不安,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阿求着急了,更用力地捶门,锤得手指发痛。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在门后,一个面色过分发白而显得憔悴的鸦天狗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文没有好声气地问,就像在审讯一个犯人。

“啊……”阿求回过神,“我是御阿礼之子,稗田阿求,我……我只是想认识一下你。”

“阿求。”文的表情略为缓和,“我知道你。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你难道不知道我的丑闻吗?”

“丑闻?”

“也是啊,你应该因为一直在写你的《幻想乡缘起》所以不知道吧。”文说着,就准备要关门。阿求伸出了脚,阻止门关上,她着急地喊:“我不会因为你有丑闻就离开!我很喜欢你在第一百届比赛写的小说!”

“你是喜欢我的小说啊。但我的小说不是我写的,是另一位天狗帮我写的,以我的名义发表的。”文看着阿求愣怔在原地,苦涩地笑了。

“那、那……那篇新人奖小说也不是你写的吗?”

“那个是我写的。”

“那我仍然觉得,我很喜欢你的小说。”

“你喜欢有什么用呢?”文试着用自己的脚把阿求的脚挤出门,“我已经不是那个能够写小说的射命丸文了。”

文成功了,阿求天生赢弱,她被推出门外,趔趄了一下,门“砰”地关上了。

那天晚上文最终没有死。她再次拿起枪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喷涌而出一股哀伤,令她对自己有了怜悯之情。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你尚有价值。”

 

第二天清晨,文再次被敲门声惊醒了,她打开门看见的仍然是阿求,阿求的脸被冻得发红。文看她这个样子,不由得让开身子,阿求哆哆嗦嗦地进来了,径直坐在沙发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文把水倒在水壶里,才想起来屋子里已经断电了,她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毛毯递给阿求,说:“抱歉,只有毯子。你在门口坐了一夜吗?”

“不是的,今天降温了。”阿求从怀里掏出一本本子放在桌子上,接着拿毯子把自己紧紧裹住,“我为你拿来了这个,你一定要看看。”

文接过来,只翻了几页她就知道,这本日记来自阿弥。她仍然记得阿弥,那是一百多年前她做一个毫无声明的记者时的事,那时她听说如果靠近稗田家的人有机会名留青史,她来到阿弥的窗口,看见那个男子正在一边哭一边写文章,她一时不知所措,于是坐在窗框上安静地看着他,他注意到她,问:“你是记者吗?在这里做什么?”

文如实回答:“我有些想安慰你,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破涕为笑,很快却又掩面而泣。文望着他,直到他的家人来看他,那个时代人类和妖怪的关系还很恶劣,她就赶快飞走了。文当时并不聪明,不会说话,她能做的就是每天坐在窗框上,如果阿弥有什么话要说,她就同他对话。但阿弥的长辈对阿弥接近妖怪一事颇有不满,他们命门卫在门口等候,用箭射伤了文的肩膀。文最后一次来到阿弥身边时,是摔进来的,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她喘着气,对阿弥说:“记住我。”阿弥惊慌失措,他跪坐在文的身边,哭着说:“我会的。”

但是文没想到阿弥是把她记在日记里了。她捧着那本笔记,哑口无言。她说:“我的本意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这不重要。就算有丑闻也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曾经打动过别人。你应该继续写小说。”阿求认真地说。

“我说了,我写不了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写什么。”

阿求很惊讶地说:“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写啊。要不我们来列一个表吧,写下想要做的事,这样就可以从中汲取灵感……”她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在桌子上铺开。文看着她擅作主张,一时间突然想起曾经的那个说“我不能袖手旁观”的女孩,可是这一切最终不还是徒劳吗?她不能写文了,就是这么简单,她再也写不出文了。她一把将纸扫在地上,怒喊:“你为何要帮我?你帮我能得到什么?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离我远一点?我写不了文了,我无论怎样都无法到达那种会被所有人景仰的高度,既然如此,我又为何写作?而且你,因为自己是御阿礼之子就擅作主张,你出身高贵,这很好,但难道这样的话你就能做到任何事?你甚至不会用魔法!假如我说,我想去外界,我想去南极,你做得到吗?”

阿求披着毯子站起来,眼神很严肃:“我向别人了解过你的事了,我愿意帮助你。而且……”

她的身后打开一道隙间。

“我能做到。”

她抓起文的手,拉着文进入了那道黑色的门。

 

文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堆木箱之中,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她透过窗看见了幻想乡不曾有的大海。碧波荡漾,她也随着船的摇摆而左右晃动。阿求也有些被自己的冲动行为惊吓到,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文坐在一个木箱上,不安地搓着她的手。

“我和八云紫有协议。有一段时间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阿求看向窗外,“这应该是去南极的船吧。”

“你疯了吗?我们什么都没准备,都会被冻死的。”

“只要不下船就可以了。”阿求说,好像这一切只是在做一个蛋糕一样简单,“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小说吧。你刚才说你想到达会被所有人景仰的程度?”

“是的。”

“可是为什么?一个人想要被所有人尊重是很难的。在你的新人奖小说中,那个关于巫女的故事里,她不是也追求被所有人纪念吗?但是最后她意识到虽然她不是最优秀的博丽巫女,甚至因为自己的执念害死了她的朋友,她仍然因为她就是她而被爱着……这些不都是你创作的吗?”

“难道写下了那个故事,就会懂那个道理吗?”文说,她感到船体的晃动正在逐渐变得剧烈,她站起来,找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角落,把自己蜷缩在里面,“你不必说服我,没有什么能说服我。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千夫所指的恶人了,不仅能力有问题,品德同样有问题。”

阿求无言以对。

文心想,果和阿求很像,她们都极力想要对人好,就像以前的自己,但她们不同的是文对别人好的目的更不纯粹,她想要使像夜雀老板娘给她唱歌那样的对待她礼遇更普遍。而且,她到最后只会伤透这些很纯净的女孩的心。忽然阿求站起来,走到文的身旁坐下了,她很小声地问:“你真的逼迫果为你写小说吗?”

“不是的,是她自己主动这么做……但我默许了,相当于我逼迫她,而且我还轻慢地对待了她的劳动成果。”文一五一十地答道。

船越晃越猛烈,阿求扶住墙,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看见远方有乌云逐渐飘来,伴随着愈发强大的风浪。她蹒跚着来到文的旁边,告诉她:“是风暴。”

风暴极猛烈。风雨的声音掩盖了她们的尖叫声和思绪,所有的箱子一齐翻腾,船的晃动就如同要置二人于死地。原先想要寻死的文现在一边呕着胆汁一边发出了惊恐的号泣,她紧紧搂着阿求,阿求很小很软,像一只兔子一样瑟瑟发抖着依偎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暴才逐渐呈现止息的迹象,文稍稍能够从一片混乱中感知到自我,她本不信赖神明,如今却和神明对话:“对不起,神啊,我伤害了果而且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我无法得到她的原谅,我伤害了我的朋友,让他们对我绝顶失望,现在我又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啊……我现在不想要被歌颂了,我只希望我,和我旁边的这个……稗田阿求,能够活下去……”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曾和果发生过的一切,她做错的一切,就像是害怕她不能说出这些,这些就会变成永恒的缺憾。她说了很久很久,几乎完全沉浸于此……

直到风平浪静重新回来时,文仍在哭泣,阿求伸出她的白皙的手,抹去她的眼泪,她说:“你明明有很多素材可以写。”文说:“可是我并不想把那些写下来。我的作家生涯已经完蛋了。”“如果你写出一篇好文章,大家重新敬佩你,你是不是就能继续写作?”

文看着阿求的眼睛,那双眼睛就像来自于一只天真的羔羊,文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当时我本不需要果把什么都为我做了,”文说,“我只希望她能陪着我,不要因为我不能写作就为我而悲伤。”

“我陪着你。”阿求说,她轻轻地握住文的手。文突然一把将阿求抱住,阿求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这样?风暴不会再回来了。”

文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风暴不会再回来了。

 

文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阿求不在她身边,八云紫站在她的面前,那双眼睛像是把文从上到下看透。

“阿求呢?阿求在哪里?”文已顾不得八云紫什么的,张皇地左右张望,她走到窗户边,看见船已经停靠在冰川上,一队黑白色的企鹅大摇大摆地在遥远的另一边向前行走。

“阿求昨夜身体不适,被送回去休息了,我是向你说明情况,接下来你也会被送回去。”

“身体不适?她有什么隐疾?”

“她的生命只剩几天的时间了。而且,我需要向你说明的是,这里并不是南极,只是一个隙间中的幻像,现在的时节,在南极还是夏天。”八云紫也望向窗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文很久都说不出来话,她一时间很想嚎啕大哭,但是浑身的力气却好似被抽走一般,很久之后她说,“我还以为我找到了我真正想要什么,我渴望的会成为现实。”

“回去吧。”紫说,“你最好能像阿求期望那样好好活着。”

文说:“我做不到。”下一秒她就被踢进了隙间,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求回到家后想让文能够再度如愿以偿,成为她想要成为的最受欢迎的人,这样她就能够再次开始写小说,重新站在起跑线上,过正常的生活,另一方面,她也希望她的文字能给予文某种启示。小说的名字叫《为万里子而高歌!》。在小说中,万里子代替了射命丸文的角色,她爱着另一个人,她犯过错,她曾经追求被歌颂,在一切陨落之后,她跟随科考队员偷渡来到南极,想要在那里结束她的生命。

万里子站在船上,她看着科考队员们正在办一场庆功宴,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上,用手电筒作为聚光灯,轮流唱着歌。突然,天空上显出了犹如绸缎一般的极光,光影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犹如神的头发在风中飘扬。所有的人都抬起头,为奇迹也为彼此而而欢呼。

万里子望着这些人,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暖流,她转过头又看到远方另一处石岸边有一群企鹅,彼此依偎,正在安眠。这时她想起了过去,她爱的人,她追求的事,它们并不完美也并不高尚。

在这片苍茫大地上,万里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终于宽恕了自己。

阿求写下最后一段字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药效不足以支撑她,自己大限将至,精神正在被逐渐抽离。写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忽然鼻子瘙痒,黏稠的血流过嘴唇,一两滴落在纸上。她心想,我都不知道我的身体里还流着血液,她不喜欢血,这意味着软弱,但要重新誊写已经来不及了。她把脸转开,掩住鼻子,坚持着落款,写上射命丸文的名字,把纸塞进信封里寄给了出版社,而后身体像枯叶一样凋零在邮筒到家的那一条石板路上。

出版社的编辑很高兴看到争议人物的文章,而且这是一篇格外的佳作,他们还认为,纸上鲜红的痕迹像玫瑰,像炽热的心脏,像火焰,像一个不能见底的洞。无论是否是文有意为之,都具有着强烈的象征意义,他们把它临摹下来照着原样印在纸上,果然这一期杂志大卖了。接着他们把它印在报纸上,报纸同样风靡全乡。

文在回到幻想乡之后搬家了,住在天涯海角——天涯海角是她自己为这个居所起的名字,在这里鲜有人烟,几乎只有幽灵经过。她面朝一条径流,那条河处于风口,常常波涛汹涌,有些像是面朝大海,但那里没有春天也没有花。在破落的小木屋里,从报纸上她读了阿求的文字,手指拂过被称为心脏的那团图案。它和有能力见到南极的亦有能力自己宽恕自己的万里子很深地刺伤了文的心,她和万里子不同,如果她不依靠别人就无法使自己的情感得到解脱。她心中那块缺失的部分再次开始隐隐作痛,它们说:你是罪孽深重的,射命丸文。文终于意识到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应该怎么做,她看着窗外,风正掠过枯瘦的树,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当狂热的记者们再次寻到射命丸文的家时,他们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们打开门,看见文瘫倒在地,子弹是从她的后脑勺穿过去的。地上、墙上,到处都散落着炽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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