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不知从何时起,熬夜从普通的日常变成了难得的体验。

大学时代的秘封俱乐部,主要的活动都在深夜进行。那时的两位少女都认为,夜晚用来睡眠是浪费的。当整个城市的灯火逐片熄灭,漫天的星辰稍稍得以显露光芒,宁静的凉风吹过身旁,闪烁的萤火跳起舞蹈,无声的流星转瞬逝去——许下的愿望,也不会受到现实的干扰。

人类在睡眠中错过的,是一个完整而未知的美丽世界。这个世界给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冒险,不仅仅是灵感,也不仅仅是美好的回忆。

那时的她们,并没有真正思考俱乐部活动的意义,只是被一股冲动驱使着,去探寻着另一个世界。

她们没有想过、也没有来得及接受,当这个世界真的向人们敞开大门的时候,一切会是什么模样。就这样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分隔在已知与未知境界的两边。

 

【一】    再会

看着观光电梯内部飞快跳动的高度显示,宇佐见堇子吞了吞口水,耳鸣却并没有得到缓解。

东京天空树,总高634米,位于东京的墨田区,于2012年竣工,时至今日仍然是日本最高的人造建筑。堇子所要去的楼层是位于350米高度的第一观景台。今天是圣诞夜,她约了一位友人,在这里的餐厅吃晚餐。

她心脏跳得飞快。紧张或是激动,又或者有怎么样的期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位友人对她是如此重要,无法用任何单一的心情来表达出来。

五年了,这五年来世界所发生的变化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整个人类社会四分五裂,而秘封俱乐部的两人也异地相隔。

话虽如此,堇子仍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太多变化。

很久没拿出来紫色格子布连衣裙,如今穿在身上虽然有些紧,但并不影响行动。双马尾发型从学生时代就没换过——两束棕色的辫子,从黑色礼帽的下方探出来,垂在打底用的白色衬衣肩头。

她还背着一个形状特殊黑色尼龙包在身后——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里面放着的应该是吉他一类的乐器。

电梯很快就停了下来。她推了推红色的眼镜框,跨出门,找人询问了一下位置,便两步并作一步,踏往餐厅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她就望见了坐在床边一张桌子前的友人。一身宽松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和袖口像袍子一样自然垂下;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她整个人就好像从童话故事中那样,与周围现代化的装修风格保持着距离。

“紫!”堇子张开双臂,“我到了!”

“你迟到了三分钟多啊,堇子。”

八云紫轻轻抬头,美丽的紫色眼眸中露出微笑。她却并没有站起来,回应堇子的拥抱。

这是秘封俱乐部的两人,时隔四年半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二】    不眠

日本的第一例“永久性不眠症”患者出现在五年前。当他前往医院的时候,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睡觉了。接诊他的医生一开始还认为遇到了骗子——患者的精神状态好到不行,不仅完全没有困意,甚至体检数据除了转氨酶稍稍偏高外也完全正常。患者仅仅是对自己的情况感到不解和恐慌,并没有其它任何不适。

就在医生开了点安眠药应付了事的那天晚上,世界各地多个国家的医学界几乎同时宣布,在其国内出现了完全无法入眠的人。即使服用安眠药,也只能起到镇静作用,无法让这些人真正睡着。

从那之后,时代的篇章就被不眠症的出现翻开了新的一页。

最初,不眠症还是被当做特例的疾病来进行观察、诊断和治疗。出现不眠症的人被登记进行跟踪,并采集血源和身体样本,试图找出病因。医学家推测这是一种由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失调导致的疾病。人类身体的睡眠机能因为某种原因被完全破坏或屏蔽,导致无法睡着。

然而接下来,世界范围内的不眠症患者数量急剧增加。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怀疑是传染病,有人怀疑是外星人降临,有的人则趁机声称末日将至。

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确诊或声称自己患上不眠症的人数,仅东京就达到了近100万。对于不眠症患者,正常人避之不及。睡不着而又恐慌的人们在深夜走上街头,在多地爆发出冲突。

而这才刚刚开始。国家职能各个部门也几乎都有患上不眠症的人。在如何应对不断增加的患者上,分歧也不断加剧而复杂。各个国家自顾不暇,外交外贸近乎中断。

与此同时,患者的数量还在指数级增加。有的正常人即使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依然不能幸免。而有部分患者则声称自己受到巨大的歧视,无法正常工作生活。

迫于多方压力,医学界不得不道歉,声明一开始将这种“不眠现象”称为“疾病”是“未经过成熟考虑的”;多点式的爆发状态也并不是传染病的特征。目前看来,除了睡不着觉外,这种现象并没有给当事人造成实质上的不良状态与变化,不需要对“不眠者”抱有偏见或敌意,甚至应当互相理解尊重——毕竟大家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事实证明医生们还是过于乐观了。无眠所带来的是生活方式和习惯的巨变,一时间出现了少数接受不了差异而自杀的人,绝大多数多人则是选择离开自己原本的生活。

经过半年的时间,世界上接近40%的人都成为了不眠者。不眠者的数量也不再疯狂增长,而是几乎戛然而止,只偶尔再出现几例新增的患者。

秘封俱乐部的两人——宇佐见堇子和八云紫,才刚刚从大学毕业,就遭遇了这次时代的急剧变迁。

堇子并未患上不眠症。而紫则成为了不眠者。两人的组合乐团——秘封俱乐部也因此无约而散。

称不上是造化弄人。两人这样的情况,只是世界范围内的小小一例。

 

【三】    邀约

“没想到你还把她也带来了。”

两人在餐桌面对面坐下。紫对着堇子身后的吉他包抬了抬下巴。

堇子呵呵笑了笑。

“我想她一定也很想见见你这位老朋友。”

“可惜我没法把‘RENKO’也带过来。”紫说。

“哈哈,那样确实很费功夫。”

堇子转身将包拎到身前,拉开边缘的拉链。里面是一把木吉他,六根琴弦紧紧绷着,应该最近还演奏过;紫色琴身的被擦得发亮,反射着餐厅的暖色灯光。看得出来,是经过了很好的保养。

她翘起腿,做出就要演奏的姿势。紫色琴身的下方,沿着边缘,印着“メリー”的艺术字。

“你不会真打算在这里弹吧。”紫提醒到。堇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虽然是旅游景点,又是圣诞夜,餐厅的人却出乎堇子意料的少。本来想着不会打扰到别人,可听了紫的话,堇子还是将跃跃欲试的手指从琴弦上拿了开来。

她将名为“メリー”的吉他收回背包里。服务员过来问是否要点餐,紫只是要了一杯拿铁和一杯橙汁。

“紫果然还记得我爱喝拿铁。”堇子高兴地说,“你不来杯卡布奇诺吗?”

“反正不需要提神,橙汁就好了。”

“我喝咖啡倒经常不是为了提神。不过既然这里有咖啡卖,说明不眠者也不是全都不喝咖啡吧。”

“也会卖给外地来观光的游客。不过你说得对,不眠者喝不喝咖啡完全看个人喜好。”

“哈哈……这样啊。”

堇子眯眼笑着,仔细注视着几年不见的朋友。紫则没有太多表情,一会看看菜单,一会看看窗外。

“紫,其实我找你是想……”

“堇子。”紫却打断了堇子。

“诶?”

“这五年来,过得很难吧。”

紫依然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和堇子印象的没有变化,尖尖的鼻子和精致的嘴唇,傲视着尘俗的事物。

“还好还好。自从两边分开之后,好多东西都跟想象的不一样了。今年稍微稳定些了,在射命丸的工作室做一些杂务。射命丸你还记得吗,上学时帮我们录过音。”

紫点点头。窗外,刚好能看到西边港区的东京塔,那里今晚也点亮了塔身的灯火。晚间七点刚过,东京都的西侧,正沉浸在圣诞夜的气氛中。可以想象那里已经聚集着准备狂欢的人群——明天是假期,应该会有不少选择不醉不归的人。

天空树的虽然每夜都亮着灯,可访客却寥寥无几。

服务员很快便将咖啡和果汁送到了两人的座位上。见两人只是一齐看着窗外,都没有去喝,便说了一句:

“这边能看到西东京那边全都早早熄灯的景色哦。圣诞节也不会拖到太晚。”

这大概是职业上的习惯。

三年半前,“可眠者”和“不眠者”的直接冲突渐渐趋于缓和。身为“不眠者”的优势也在这时渐渐被挖掘了出来。部分不眠者为了利用多出来的夜晚、也为了获得更高的薪酬,愿意利用晚上的时间来进行额外的工作。由于这是违反旧劳动法的行为,最初受到大多数人的反对。可慢慢地大家发现,只要不眠者将精力放在工作上,至少能避免社会混乱的出现。

一系列的法规因此得到了修改。不眠者可以进行最多十四小时工作制,获得了比可眠者更多的法定劳动时间。可这一举措并没有让不眠者的待遇真正提高,反而让可眠者的生活变得艰难。各个公司和单位更愿意招收不眠者,导致可眠者找工作一时间成了难题。而因为作息习惯和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便出现了仅有不眠者或经由可眠者的公司和社区。这也是十分顺其自然,而且免于互相打扰的发展。

经过最近三年,渐渐形成了如今“可眠者”与“不眠者”活动范围界限分明的情况。不仅是普通的工作,包括商业、交通、旅游业、物流、电视娱乐等各个方面在内,都随着两边习惯的不同,变得各自为政。

整个东京沿东京湾的港区为分界线,西边主要是可眠者的活动范围,东边则是属于不眠者的不夜城。八云紫所居住的墨田区周边,也就是天空树的周边,如今是东京最大的不眠者聚居地——这里98%的居民都是不眠者。

“可惜今天阴天,看不到星星。”堇子说。

“就算是晴天,这边也看不到。现在也没人敢提光污染这回事了,灯夜晚都全开着,什么都看不清,就是看不清天空。喝吧,不然该凉了。”

堇子捧起杯子,稍稍啜了一口。橙汁则没有这个顾虑,紫也没有去动。

“你呢,紫。诊所的生意如何?”

八云紫主攻心理学专业,毕业之后,几经波折,最终开了一家自己的心理诊所。

“还不错,就是忙。最近客人变多了,都是不眠者。虽然‘不眠’目前看来对身体健康毫无影响,但是这五年来的波折所造成的心理创伤也不在少数。很多人妻离子散,有的人怀念过去的时光……具体的我就不能说了。”

“两边都不容易啊。”堇子有些不好接话,便拿起了菜单,“对了,来点菜吧?这里有什么招牌菜吗,虽然这种景点的菜不能抱太多期待。”

“堇子。”

“嗯?”

紫终于不再看窗外,她说话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这次请我来,是想要重组秘封俱乐部对吧。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欸?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堇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满脸疑惑地看着紫。紫低垂着视线。三百五十米高处的餐厅一片死寂。

“五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堇子。”紫缓缓地说,“在我的眼里,就好像时间在你身上停滞了。看着你背着‘メリー’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秘封俱乐部的部长又回来了。不,应该是一直都在吧。”

大学时期,宇佐见堇子和八云紫组建了只有两个人的乐队组合——秘封俱乐部。俱乐部的活动并不仅仅是进行的单曲创作与演奏,还会编写歌曲的背景设定——每一首歌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而所有的歌曲串联起来,构成一个幻想的世界。

“紫,你先听我说……”

“不,先听我说,堇子。对我来说一切都变了。我也已经很久没弹琴了。身为不眠者的我,也和你有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你也看到窗外了,对于你,对于你们能够睡着的人来说,平安夜已经到了要庆祝的时候。但是对于不眠者就不一样——没有会在睡梦中送来礼物的圣诞老人,没有噩梦需要被食梦貘吃掉。对于他们……我们来说,一天还没有结束,还有四个多小时的工作时段。再那之后,才真正迎来年末的假期。”

对于堇子来说,这次会面是闲暇中久违的邀约;对于紫来讲,只是忙碌中短暂的见面。

堇子将菜单丢到一旁,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喝了一大口拿铁,终于觉得不那么头晕目眩了。

她挤出笑容,点点头。

“是的,我也听说了很多不眠者社会的情况。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有一些更新的创作。今年不是也有很多不眠者的歌手出专辑吗,‘不眠朋克’还有‘幻兽伎乐’就很不错。我跟广播那边约好了,在跨年夜进行直播。就这几天……不,如果紫你能回来的话,三天,不,顺利的话只要两天我们就能写出全新的曲子——能让可眠和不眠两边都能欣赏的歌曲。”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紫:“就两天,答应我好吗。”

紫向后倒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来由的乐观,堇子。我真的不……”

“难道你不想吗?”堇子双手按在桌子边缘,“紫,我们过去写了那么多故事和曲子——莲子和梅莉探索结界的,还有幻想乡里妖怪的。我全都还记得,你也一定记得不是吗!”

“堇子……我……”

“还记得大学旁边的废旧电车道吗,还有我坐在游乐园淘汰的熊猫上弹吉他?还有我们午夜偷偷摸进学校礼堂里唱歌,被当成都市传说?在我们的设定里,我是披着披风的超能力者,而你是操纵境界的妖怪贤者……故事还没有结束,能看到境界的梅莉总是会迷失方向,而能看到时空的莲子就要想方设法把她找回来——就好像,就像钢琴和吉他互相协奏那样。不是你说过的吗……”

“那些……终究是假想的东西啊,堇子。”

“可我当真了。不,难道我们一起熬夜写出的故事,一起在星空下唱过的歌……都这样就算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堇子。你还可以走下去,乐章还能继续谱写。但是对于我……”八云紫抬起头,才发现堇子已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并不是生气,而是疑惑不解、无言以对,还有更多的失落——交叠在一起,显出对这个世界的不相信。

堇子依然还是那个堇子。

“对不起,堇子。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星空了。”

        

【四】    雨夜

堇子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天空树的下方,雨滴不断地打在自己裙摆和帽子上。阴沉的天空终于还是变得更加糟糕了。灯火通明的街道,在腾起的雨雾之下显得格外迷幻。

而她的脚步也像灯火那样飘忽不定,黑色的吉他包在她肩后摇摇欲坠。

紫刚才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周围的行人们都行色匆匆,不知是为了避雨,还是赶着去上班。多么不一样啊,此刻的平安夜,不应该是陪着朋友和家人,享受欢乐或宁静的时间吗?

可堇子能够理解,所谓的“应该”完全是带有主观色彩的判断。她应该去尊重不眠者的社会规则,应该去感受这两边不同的“节日气氛”。

是不是还应该尊重紫的选择呢?

在一个十字路口,堇子停下脚步。回过身,稍稍抬头,已经能看到天空树的顶端。紫已经回去忙了吗?还是还坐在那里?能不能看到自己呢?

即使是雨夜,车流量也并没有减少。路口对面,巨大的显示屏播放着按摩椅的广告。显示屏下面的商城入口,营业员举着伞,招呼着顾客。在她身后则是一家珠宝店,大晚上也全开着大灯,照亮着橱窗里的金银钻石。

她取出名为“メリー”的紫色吉他,将吉他包靠在脚下。雨滴打在琴腰上,顺着边缘滑落下去。左手摁着琴弦,右手轻轻扫下,面对着街道四面八方打过来的灯光,堇子就像站在LiveHouse的舞台上,轻轻唱了起来:

【跨步迈过,熄灭的人行灯】

【不知前方,安全或是危险】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吉他也在雨中显得沉闷。琴弦的震动弹落了雨水,却又立刻有新的雨滴打在上面。

【夜虫鸣动,非人间的祭典】

【今宵注定,无法安然入眠】

歌词描述的是夏天,是晴天的夜晚,在夜色虫鸣中探险的少女所见的景色。与当下的冬雨格格不入,就好像堇子站在不眠者的街道一样,本不属于这里。

有两三位行人的目光被堇子所吸引,可却并没有过多停留。对于他们来说,夜晚与白天的区别已不是用入眠来判断了。

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仅仅有看不到的乌云,还有被汽笛淹没的歌声。

【月与星星,为我指明方向】

【却已到了,要分别的时间】

【晚风袭来,翻动云与衣摆】

【我把泪水,压在帽檐背面】

她哽咽起来,无法继续再唱下去了。

这本也不是即兴能够弹唱的歌曲。唱出的词已经在脑海中过了许多遍,可后续的词却还未曾写出来。并没有指明方向的天空,也没有挑拨自己的风云。以后会发生什么,故事要怎么继续,她都不清楚。

八云紫说得没错吗?世界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可眠者和不眠者就算共存在世界上,可归根结底已经无法完全互相理解?

不,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才对。

为什么身处同样都是人类的街道,却变得像是妖怪的世界一样毫不真切?

“告诉我为什么,梅莉。”

 

【五】    梅莉

玛艾露贝莉•赫恩站在十字路的一角。

自己站在这里多久了呢?一分钟?两小时?还是五年?

她无法判断。周围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街上有一闪而过的车辆,却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无法辨认出相貌的细节。本应该亮着的交通灯,却完全熄灭——四个路口车行灯和人行灯都是如此。车辆却受着看不到的规则制约,并没有发生混乱。

她低头,至少能看清自己金色卷发的发梢,和自己最喜欢的紫色连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路面也看得不清不楚,但双脚能感受到结实的地砖缝隙。

赫恩小姐有着一双能看到境界的眼睛,可这并没能帮她认清自己当下的处境。又抬起头,街道尽头的高塔发出晃眼的探照,完全看不到星空是什么模样。

“莲子?”她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每当不知所措之时,这声呼喊总能带给她安心。但若没有回应,则会像现在这样,陷入更大的迷惘。

她意识到这里应该是她的梦境。没错,自己一定是为了寻找莲子,才来到这里的。只是,要如何去寻找呢?

“你不该来这里。”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谁?”

阴影中落下的是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穿着堇色的连衣裙,身披披风。她停在赫恩面前,推了推自己那红色边框的眼镜。

“我是宇佐见堇子。秘封俱乐部的初代会长。你是梅莉吧。”

“也叫我梅莉什么的……不过我听莲子说起过你。你也是来找她的吗?”

堇子摇摇头。

“这里是属于妖怪的城市,你也看到周围了,虽然看上去像是人类街道,但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套规则。这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不行,我必须找到莲子。”

“即使她可能也已经变成妖怪,也要找吗?”

“那又如何?只要能把她带回去怎么都好……而且你不也是来找她的吗?”

初代会长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俱乐部的后辈。

“我本来,是来带一位跟你很像的人回去。但是失败了。至少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你忘了吗,五年前,因为秘封俱乐部的活动,打开了通往妖怪世界的大门。不少人因此变成妖怪,而原本完全是人类的城市,也被一分为二。”

她抓起梅莉的手,腾空而起。身为超能力者的她,离开地面是如此轻松,却无法带回已经变成妖怪的友人。梅莉则看着地面的灯火忽然间远离,又忽然间连成一片。

“看到了吗,梅莉。用你的眼睛看一看。”

高空的凉风中,梅莉睁大眼睛。脚下是喧闹的妖怪世界,而远方隔着已知与未知的境界线,是漆黑一片、早已入梦的人类世界。长长的境界线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一直到天际看不到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会长。”梅莉问。

“既然我没办法带那人回来。那么我就变成妖怪去找她。”

“太危险了。如果莲子在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如果紫在的话也会这么说的,但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我失败了,梅莉……秘封俱乐部就靠你了。”

 

【六】    独居

跟堇子不欢而散后,八云紫叫了出租车回到自己的诊所。

虽然称为诊所,但实际上也是自己的住处。位于花园式公寓其中一栋的一楼,足足有80平米的大房子。在寸土不止寸金的东京,有间这样的屋子实在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她将原本的两室改成一室一厅,原本的次卧跟客厅完全联通,在次卧的地方拉上帘子,放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张问诊床。客厅里除了沙发和茶几,就在靠近阳台的角落里摆放了一架钢琴。

简简单单,没有过多的杂物。但是一两年来身为不眠者,也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证明。例如墙上的挂钟并不是12等分,而是分成了0~23的24个刻度;又比如沙发被设计成能随时平放的样式,方便紫随时小休。就连主卧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床——电视、躺椅、衣橱和一些健身器材被放在里面。

八云紫已经很习惯于在这里工作和生活。在前来心理咨询的人较多的时候,除了必要的采购,她甚至能一整个星期待在家里。

可是今天是圣诞夜,虽然也有人想预约,可她其实都事先回绝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和堇子有约,又或者只是突然怀念过去平安夜的感觉。

但对于不能入眠的她来说。都只是空谈。回到家的她,脑海里满是堇子离去时脸上的表情。

这让八云紫内心十分的不舒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叫住堇子,可最终没能发出声来。

躺在沙发上,她紧紧闭着双眼。五年中发生的事情在眼前一一闪过。一开始在餐厅靠弹钢琴谋生,可很快餐厅就被闹事的不眠者打砸到歇业。然后回归自己大学的专业做心理辅导,又遭遇了可眠者的歧视和排挤。最后终于在不眠者聚居的地方找到安身之所,虽然稳定,却完全无法如意。

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不眠者的不眠症确实是近乎永久性的——虽然无法证明,但至今没有出现能够睡着的不眠者。并非传染病,也没有找到病因。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虽然比起可眠者确实有变化,但“失调”的说法至今争论不休。

最近的研究则表明,不眠症似乎还具有特殊的遗传性。可眠者与可眠者生的孩子一定是可眠者;而不眠者之间的孩子一定是不眠者;可眠者与不眠者所生的孩子则概率各半。医学界现在倾向于是人类某一段基因控制了这一点,这也能一定程度上解释为何会世界范围内突然爆发。

紫站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在开诊所的这几年里,她接诊了很多不眠者,试图从心理学和精神学角度弄清楚不眠产生的诱因。可至今,完全没有头绪。

缓缓走到阳台边,看着摆在角落的白色钢琴。这是一架三角钢琴,远洋留学到日本,这是她买第一架也是唯一一架。大学时期就放在大学的音乐室,之后不论紫漂泊到哪,不论搬运有多麻烦,她总是将它带在身边。

按道理,不需要睡眠的她,应该有更多的时间来练习钢琴。可实际上,能够静下心来弹奏的机会少之又少。最多只是闲暇时候,能够清理一下琴面上的灰尘。

她抽出钢琴凳,坐在键盘前面。中央C键的前方的外壳上,印着“RENKO”的烫金字。“RENKO”是这架钢琴的名字,正如“メリー”是吉他的名字一样——她们也都是秘封俱乐部不可或缺的成员。

紫试着弹了一下音阶,发现已经失准。调音大约用了两个小时,她却并不觉得累,只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能正式弹奏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不眠者的冬季假期这才真正到来,一定会跟往年一样,变成一星期都不间断的狂欢吧。就算不能使人睡去,酒精仍然对于不眠者起着相当大的麻痹作用。

弹点什么吧。堇子说想要写出可眠者和不眠者都能欣赏的歌曲,谈何容易。音乐的喜好,本来就是因人而异。而要引起大多数人共鸣,不仅不能曲高和寡,又不能过于下里巴人。

或许因为一直保持着活力、不会睡觉做梦的缘故,不眠者群体间最流行的是比较激昂的音乐。但是从前不怎么受欢迎的曲调平淡的歌,在如今也在不眠者中有着不低的人气。

紫先弹了几首印象比较深的旧曲子,却觉得没办法代入感情。明明是在大学时最喜欢的部分,现在却觉得声音十分遥远空洞。

“莲子,如果是你的话……”

她喃喃着,指尖点在黑白的键盘上,仿佛在跟钢琴做着交流。

 

【七】    代入

“说真的,我已经五年,不,十年没见过这么乱七八糟的设定了。大好的假期刚开始,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个?”

有着一头黑色短发的女性,坐在实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明明是大冬天,她却穿着短袖衬衫,右手手肘搁在桌面上,用巴掌托着自己脸颊。她对桌子外侧的堇子投来不屑的目光。

堇子只得叹了口气,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我是完全没什么灵感。”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写进去吧?你是歌手,是演唱者诶,不是背景故事里的角色。”

“我知道我知道。太唐突了,可是没办法。主角无助地站在街角,没有任何办法再推动剧情了。”

“快用你的超能力想象办法啊,宇佐见!”

“别嘲讽我了,文。”

射命丸文,是堇子大学校友,毕业前在学校的广播部工作。现在则运营着自己的广播工作室。

“我可没忘记你们在歌词里把我设定成无良记者的事情。”

“是清廉正直的天狗记者。”堇子望着天花板,把眼镜摘下来。

“我懂我懂,因为是正直的妖怪记者,所以在人类眼里是无良。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一整晚没睡吗。”

“哦?”堇子揉了揉眼,“两晚上而已,反正戴上眼镜就看不到了。我这不是,在晚上才有灵感吗。”

“那你好歹白天补觉啊。说来昨天谈的怎么样?”

见堇子摇摇头,射命丸就知道谈崩了。

“反正也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要不要我去调整时间表?现在还来得及。”

原本的计划,是堇子顺利邀请紫,重组秘封俱乐部,在跨年夜首播新的单曲。射命丸预订了频段和节目时间。其实本来也是她自己的电台,调整起来都方便。

“不了,我再试试。”

“你这歌词都还没下文呢。要不你看这样?决心成为妖怪的堇子,和妖怪们在黑夜中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找到了大贤者八云紫,相爱相杀——”

“别啊。”堇子脸红着说,“肯定不能这样写。”

“那你说怎么办?我这种才是王道剧情。”

射命丸平时说话就是这样,不知道是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

堇子坐起来,搓了搓脸。

“我在想,如果我是紫的话,会让故事接下来如何发展。昨天说的话,不眠者什么的……我果然还是没太想明白。”

“你想要将自己代入她来思考吗?”射命丸文倒在皮椅里,“我提醒真正的换位思考是不存在的。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把录音棚的钥匙给我。我晚上要用。”

“这太阳才刚出来吧!”

 

【八】    莲子

“莲子?不”

八云紫看着眼前的少女。

多么熟悉的白衣黑裙,还有和堇子戴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帽子。棕色的头发在肩头束成辫子,红色的蝴蝶结在辫子末端十分惹人注目。

“还以为你会认不出我来呢。八云紫。”少女淡淡地笑着,将双手抱在胸前。

“你一直在那里吗?这几年来?”

“嗯,自从这边变成妖怪的世界后,就一直在这里。”

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从钢琴凳上坐起来,缓缓伸手,摸到了莲子的脸颊。

“你一点都没变。”

“没有事物会一成不变的,紫。即使是妖怪,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化。你见过梅莉了,昨天?”

莲子将手放在紫伸过来的手背面。

“嗯。”紫点点头。

“她还好吗?”

紫无言。什么样叫好,什么样叫不好,她现在居然无法确定。

“我知道了。”见紫没有回答,莲子点点头,“她一定在找我,可是既然连我都被困住了,我能做的就只是待在原地等待她到来。可这毕竟是妖怪的世界,她没办法深入。”

“抱歉。”

莲子将紫的手拿开,轻轻握住。她看着紫的眼睛。

“不需要道歉啊。确实,秘封俱乐部一开始是为了探索未知的世界。可当未知的世界打开大门之后,情况就变了。妖怪以具体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灵异以平常的姿态影响大家的生活。如此妖怪不怪,灵异不异——我们所探索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莲子环顾着紫的住所,能够随时平放的沙发、二十四小时分度的挂钟。

“所以对于秘封俱乐部……”莲子接着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者说要不要继续存在下去,会有疑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会长怎么样了?”

“想让我跟她回去。”

“你拒绝了。”莲子好像什么都知道,她一直很擅长推理。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也许她那边的理由也不充分。你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我该怎么做,莲子。”

“紫,被困在这里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能够带我离开的人,不应该是你这位境界的贤者吗?”

莲子很放松地微笑着。

“可是只有你能够为我们指明时间和方位。”紫说。

“前提是能看到星空。”

“可是我……”

“帮助我吧,去寻回星空。”

 

【九】    荷取

“八云医生?八云医生!”

紫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熟悉的天花板和荧光灯。

接着,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闯入她视线。

“荷……荷取……你怎么……?”

“你别急着起来,好好躺好。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慢慢能够看清楚了。自己正躺在自己诊所的问诊床上。

穿着工人服装,梳着双马尾,走路咚咚作响的矮小女性,是自己的一位患者——河城荷取。

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被困的人是我?还有……星空?”

“给,水来啦。哎呀!”

荷取绊倒在诊疗区和客厅的台阶那里。纸杯飞了出去,茶水洒了一地。她慌忙爬起来,连连道歉,接着又手忙脚乱去桌上拿卫生纸。

可八云紫却并没有在意,只是缓缓坐起身来。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那里好像刚才还握着什么,握着某个不存在的人物的手。

“荷取。你是怎么进来的?啊,地上不用擦了,就这样吧。”

河城荷取用衣服抹了抹手,语速飞快。

“今天不是约了治疗吗。可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也打不通。本来我心想走了吧,可看您诊所灯还亮着。担心出事,那个,就用随身带的工具把门给打开了。啊,我会帮您修好的。”

紫望了望窗外,已经是大白天,雨也停了,冬日的阳光在客厅投下窗户那明暗相间的影子。转头看了看钟,指针指在正下方的位置。居然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一进屋,就看到您躺在钢琴旁边,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您断气了呢,好在靠近一看还有呼吸,我又不敢轻举妄动。想叫医生,可一想这里不就是诊所吗。我就把您搬……呃,拖到问诊床上来了。刚想打电话叫车,您就醒了。”

荷取不好意思挠挠头。

“等等。”紫捏了捏眉心,“你刚才说——醒了?”

“是啊。您不是昏过去……啊?”

醒了。这个荷取完全下意识说出来的词,两人都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即使是不眠者的世界,也经常会有因为疾病和意外而昏迷的人。“醒来”这样的词汇并不是完全不会被用到。但是对于包括两人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确实已经好久不曾说过了。

“荷取小姐!”紫突然从问诊床上跳下来。

“在……在!”

“躺在这里。”

“啊?好,好……”

荷取听话地躺在紫刚才躺的地方。八云紫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起病历。

河城荷取,是八云紫的众多患者之一。自从换上不眠症后,在货运公司上班的她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一年前找到八云紫进行心理治疗,症状是焦虑、头痛以及轻度恐水。经过一年的辅导和药物治疗,虽然有所改善,但依然需要定期的诊疗。八云紫怀疑是过去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导致荷取存在心理阴影,但是不眠者无法被催眠,使得紫无法去深挖其中的原因。

看完病历,紫深深吸了口气。

“荷取,请你放松自己的全身。先从脚开始。我们之前试过的。”

荷取的双臂轻轻贴在问诊床上。

“然后请你想象一下,你身处在一座大山的山脚下。”

紫缓缓走到钢琴旁。

昨天晚上,自己肯定并不是昏过去了。宇佐见莲子就在自己眼前和自己对话。既然不是真实,那就一定是梦境没错了。

昏迷的人是不会做梦的。这就意味着,自己切切实实睡着了。

五年来,已经是不眠者的她第一次进入了梦乡。

她将双手放在钢琴键盘上。回忆着,顺延着,自然而然地,她弹奏出昨天晚上弹出的旋律。

有什么指引着自己吗?为什么这个曲调是如此熟悉。仿佛早就存在于自己脑海中一样。

RENKO这个名字是堇子决定的。在两人幻想的世界里,莲子有着通过星空月亮识别时间地点的能力,带着故事中的秘封俱乐部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冒险。

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着,跨越着黑与白的境界线。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在星空下弹出冒险的乐章。

轻柔的音乐就这样演奏了有四五分钟,紫踮起脚步,走到荷取身前。后者闭着眼,呼吸安静而平稳。

“怎么样,有看到什么吗?”

河城荷取睁开眼:“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躺在山谷的河流里……”

只是一瞬间的话,并不能确定。荷取可能真的短暂进入了催眠状态,也可能只是听到了歌声展开了想象。可对平时还会怕水的荷取,这种体验应该也是头一回。

紫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微微笑了笑。

“就在我这吃点东西,下午我们继续试一试。”

荷取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同,用力点了点头。

 

【十】    犹豫

接下来的三天,八云紫被圣诞节时的发现驱动着。虽然是长假期间,她还是联系了十多位自己的患者,试图通过音乐来让她们入眠。

包括荷取在内,有四位患者成功进入了催眠状态。而其他的人则没有很明显的效果,但也表示精神得到了高度的放松。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催眠曲,但起到了类似的作用。

八云紫推测,是自己音乐中的某些部分——并不是完整的部分,而是某一些要素,稍微激活了这些人大脑中原本还存在的睡眠能力。可就像去一个数一个数尝试保险箱密码那样,离完全成功还有很大的距离。不仅效果因人而异,而且有没有副作用还需要观察。

虽然催眠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和技术,和真正的睡眠有很大差别。但是对于不眠者来说,放松意识的状态和持续的醒着本就有天壤之别。

如今的科学,对大脑、睡眠和梦境的研究还十分浅薄。是什么导致了不眠者的出现,又怎么去让不眠者入眠,都还没摸清楚门道。

动物界虽然有着可以长时间不睡觉的海豚和雨燕,但那也只是左右大脑交替休息,并非真的完全醒着。上个世界也曾出现过因为战场ptsd导致的无法睡眠,但那是受到了精神上的折磨。

像现在这个时代,不同于以往任何个例。不眠者除了有极少数人还有着心理疾病外,其它人都并没有出现不良的反应。只能说人类对于自身的了解,还只是皮毛而已。未知的大门虽然已经打开,但人类却还在门外,摸不到门槛的高度。

八云紫现在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门槛的边缘。

可是……那似乎是出门的方向。

送走最后约来的患者,她又坐在钢琴前,拿出手机。

“莲子。”她对着钢琴自语,“你说我还没有准备好。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也许我可以就此返回可眠者的世界。也许我可以接受堇子那边的邀约,再试试秘封俱乐部的活动。”

可是拿出手机,却还是有些迟疑。

一来现在还不确定音乐是不是能持续有效,二来堇子那边会不会接受更是未知。毕竟自己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一点也没有给堇子好脸色。

而马上她意识到,自己还惧怕着什么。

惧怕着,自己答应之后,却写不出堇子想要的曲子。毕竟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八云紫。经过了社会的磨练,经过了不眠时代的冲刷。就像莲子在梦中说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就在要收起手机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不是音乐,而是普通的铃声

堇子的旧照片显示在手机上——那还是大学时候的合影的其中一半。

铃响了第二下,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她呆呆地看着堇子的笑容。

第五下,第六下……

如果堇子都还没有放弃的话。

第七下。

“喂,堇子。我……”

“怎么这么慢。八云紫吗?我射命丸啊。”

并不是堇子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很急切。。

“你是?”

“射命丸文啊。你忘了吗?大学时候广播部的。”

“哦哦……怎……”

电话那头长叹了一声。

“唉,说来话长。堇子病了,虽然她没说什么,我想你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也很近,你来永夜医院一趟吧。”

 

【十一】医院

堇子躺在病床上,沉沉地睡着。眼镜脱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手背上挂着输液。

“我估计她四晚上没睡觉了。”射命丸翻看着手机新闻。紫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能看到堇子的黑眼圈——从圣诞夜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吗?那时候竟然没能察觉。

“我也是赶巧去了趟录音棚,她就已经倒在地板上了。谁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但是发着烧,我就送过来了。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有这么重的感冒。”

“她好像冒雨回去的……”

“噢,那难怪了。”

紫瞥了文一眼,说:

“都怪我……”

“行啦行啦,医生说不要紧。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到外面说吧。”

说着,射命丸拉着八云紫,离开了病房。

一共17层的住院楼,为了安全的原因,通往天台的栅栏门是紧锁的。

从顶楼小小的通道里,透过栅栏门,这里正好能够看到远方的天空树。而另一边象征着旧时代的东京塔,却是看不到的。

这座永夜医院位于两座电波塔的正中央,而且并不仅仅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关系。早在五年前,这里就是不眠者和可眠者的冲突地带。因此也一直同时收治两边病人,直到今日亦是如此。

射命丸倚在墙上,单脚点地,另一只脚蹬在墙角。这让紫想起以前天狗的设定。

“天空树啊,也有叫晴空塔的说法。从可眠者这边看,也觉得很美。和东京塔一样,也都是日本的骄傲。”紫扶着栅栏门,望着天空树。

几天前,她和堇子还在上面吵架。

“不眠者那边现在觉得,东京塔是观念落后的标志。这五年来的发展也很明显了,墨田区周边如今也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段。而且幸福指数也远超港区这边。”

“嗯,毕竟不需要睡觉,如果不以二倍速发展的话,反而说不过去吧。”

射命丸一边笑着,一边换了只脚站立。

“我听堇子说了,想在电台办个跨年音乐活动,重新推出秘封俱乐部。找的就是你。”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你想法还没变吗?”

紫收回视线,看了看文的脸。文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我拒绝她了。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追寻着自己的梦想,选择了与自己求学道路不同的路。我羡慕你们。”紫轻声说,“自从成为不眠者之后,卷入了时局的动荡,经历了生活的艰辛,一开始还能经常碰面,但慢慢变得不像从前一样。再后来,东京就像世界上大多数城市一样一分为二,秘封俱乐部也注定就解散掉了。钢琴的手也生了。不眠的二十四小时生活也像车轮一样流转。”

“我理解。”射命丸抬头,“鸟儿有翅膀便不再向往蓝天,鱼儿有腮也就不觉得海中新奇——人类没了睡眠,也就不会再做梦了。把兴趣当做工作,便会觉得趣味全无这种类似的说法,在不眠时代前就已经很风靡了。”

紫点点头。若不是有圣诞夜晚上的经历,她几乎已经忘了做梦是什么感觉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完全分开了。鸟儿终会回到地面,鱼儿也能浮出水面。人也不是一定要睡觉才会做梦,对吗。”射命丸继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个给你。”

“这是……”

“我录音棚的钥匙。就在东京塔附近,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见紫一脸茫然,射命丸抓了抓头发,“把自己的部长气病了,总得负点责任吧。现在除了插播广告,没时间安排新节目了。”

紫明白了,射命丸是想让自己顶替莲子,进行跨年的音乐广播。

“不,我不行的。射命丸,我已经太久没有上台演奏了。我现在是不眠者,会搞砸的。”

射命丸一巴掌拍在紫身旁的栅栏上。

“八云紫。拿出点自信来!虽然我不是专门搞音乐的,但我知道像你们这种人灵魂里就是数着节拍的。”她瞪着紫,“而且不眠者可眠者什么的,别太较真了,不也都是人吗!就算闹到分家分区,弹的唱的不也还是CDEFGAB吗!”

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得紫都不敢说话。

“抱歉。有点压抑。”文收回手,语气轻了很多,“可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哦。别看我东京塔附近工作,其实也是个不眠者。你们那边有多难我都知道的。虽然现在,哼,好像更多是不眠者看不起可眠者。”

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信息一下子涌进耳朵,有点反应不过来。

“唔……堇子知道吗?”

“她不知道。”文笑了笑,“你可别跟人瞎说。”

“那你明明可以帮她。她说她要写出两边都能共鸣的歌。”

“算了吧。本来呢,我是想帮点忙。不过看样子我还算不上俱乐部成员。八云,她只认你。难道你真觉得,她是因为你是不眠者才去找你的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不会因为能不能睡觉就被替代。反正我钥匙给你了,你自己决定吧。堇子就交给我照看,你去给我把歌准备好。”

射命丸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紫叫住她。

“我可不是什么都知道哦。所以堇子的三围什么不要问我。”

“咳……”紫一瞬间有些无语,“那个,如果有机会能够变回可眠者,你会怎么做。”

文一脚踏在下楼的台阶上,一脚往后缩着。左手扶着楼梯扶手,脖子大角度地扭过来。一弯细眉挑得老高,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八云紫。一副要表达“你在逗我吗”的神态。

“我说,假设,如果。”紫认真地说。

射命丸斜了斜眼。

“那你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吧。我真的只是讨厌十四小时工作制而已。”

 

【十二】续写

紫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从医院屋顶上下来。

堇子还没有醒过来。跟射命丸交代了一下,紫便动身前往录音棚。说是射命丸的话给了她勇气也好,亦或是堇子的病倒给了她鞭策也好,她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录音棚是很标准的录音棚,进到里面,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隔着窗户本来能看到调音师的位置,但现在没人,所以紫关上了灯。这样就只能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堇子的紫色吉他——“梅莉”被安安稳稳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想必是射命丸去医院前收好的。堇子写到一半的曲谱和歌词,还留在谱架上,地上还有几张揉成团的废稿。

紫翻看着,试着轻轻唱出来。

【月与星星,为我指明方向】

这里的“我”一定是指莲子。她对照着旁边写的故事设定,还是以前那样,莲子指引着方向,在探险后将秘封俱乐部的两人带回人类的世界。

按照大学时的习惯,这里一定会有钢琴的伴奏。自在的吉他总是代表梅莉,而有条不紊的钢琴总是代表莲子。

但紫翻了翻,并没有钢琴用的五线谱。她将角落里的电钢琴键盘拖过来。不急着编曲,而是继续向后翻看草稿。

故事的设定里,秘封俱乐部的莲子和梅莉两人,打开了通往妖怪世界的大门。妖怪大量涌入人间,造成了巨大的损害。不少人变成了妖怪,不少人失去了亲人。两人也各自走散。莲子变成了妖怪,而梅莉则寻找着莲子。

后面的故事就十分凌乱了,从字迹也看得出堇子在熬夜的状态下握笔不稳。不知如何是好的梅莉,遇见了初代会长宇佐见堇子。而堇子也要去找身为妖怪贤者的八云紫,开始寻找主动变成妖怪的方法。

看到这里,紫突然明白,原来堇子熬夜到生病,并不是因为夜晚对她来说更能带来灵感,而是因为堇子是把自己代入了紫的视角。通过几天几宿的不不眠,来试图感受不眠者的状态。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现在的紫,不正是在试图理清楚堇子的思路。

“不行的,堇子。这样不行的。”她想起之前做的梦,梦里莲子也说她们都没准备好。

她接着往下看,这一页的背面只写着两句不完整的歌词。

【未知/已知/交错的境界,你我/XX/不会(要)/被遮蔽双眼。】

【所有的不可思议,全都(已)消失殆尽。】

“堇子,你有构思了吗?是喜剧还是悲剧,是希望还是绝望?”紫自语着,却并没能找到对应这两句歌词的曲子小节。

“我真的能决定吗?我来续写真的没有关系吗?”

紫抓着自己心口,有点喘不上气来。其实此刻的她,很想将那让自己沉沉睡去的旋律写出来,广播给大家听。也许这样她就能回到堇子身边,真正回到过去的秘封俱乐部里来。

可看着堇子的歌词,她发现自己很难下笔。她发现堇子的风格也与以前不同了。这五年来变化的真的不仅仅是自己。

当然,也可能是堇子也在试图向不眠者的方向倾斜。就好像故事中想要变成妖怪那样。

未知和已知交错的境界……所有的不可思议,消失殆尽……

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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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对你来说不是显而易见吗?”

“啊……这个声音是?”

八云紫猛然抬头,隔音玻璃的对面,映着一个和自己相仿的少女。

“是我,赫恩。”梅莉歪歪头,“真狼狈,你到底是不是境界妖怪啊。”

“梅莉。堇子的计划失败了,她没法变成妖怪的。”紫说。

“我知道。所以轮到我出场了。”

“你打算怎么办。”

“方案倒是有,但是没有你的配合就做不到。”

“你说,只要能帮到堇子。”

玻璃那面,梅莉托起下巴。

“先来说一下现状吧。会长因为想变成妖怪被反噬,现在昏迷不醒,必须将她带回人类的世界。妖怪的世界看不到星空,所以莲子被困在里面。我虽然能看到境界,但是能力有限。紫你是妖怪,又不能做危害妖怪世界的事情。”

看得出来,梅莉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能够找到人类与妖怪世界境界的裂缝,能看到星空的地方。但是我没办法操纵她。紫,所以要请你用你的能力,将星空的样子转给莲子看。这样的话,不用破坏境界,也能让莲子帮我们找到出口。我们两个的眼睛很容易就能办到。”

紫显得有些迟疑。

“但是堇子是来带我回去的吧。可我没有办法回去。我属于妖怪的世界,也就属于未知的世界。”

“说什么呢,紫。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阻止你的决定呢。”

梅莉站起来,向玻璃这边贴过来。紫也凑上前去,两人四目相对。

“其实从妖怪世界大门打开的时候,未知就已经变成已知了不是吗?虽然两边隔开了,但不都同在这一个世界上吗?但是如果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不可思议就此消失殆尽了也不对哦。因为秘封俱乐部之所以存在,不就是因为永远有东西值得去探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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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紫手中的草稿全都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却发现里面有一张刚才没翻过的A4纸。

上面是堇子的字迹,写得端端正正,和刚才看的完全不同。

紫知道这是定稿。应该是夹在两页空白之间,被她遗漏了。

“《不眠夜之歌》”

“不知何时起,熬夜从普通的日常变成了难得的体验。

对于可眠者来说,他们更加注重睡眠,因为不知会不会突然就失去;对于不眠者,夜晚已有如白昼,不存在所谓熬夜。

五年来,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我想真正变化最大的,是夜晚对于大家的意义。它仿佛彻底消失了,不再被人提起。

我希望这首不眠夜的歌,能够让大家想起,夜空中的满天星辰,还有在那时陪在你身边的人。”

读完,八云紫抬头。故事要怎么继续,已经毫无疑问了。

她看了看玻璃中映出的自己。

“谢谢你,梅莉。”

 

【十三】境界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能赶上。话说,真的决定在这个地方吗?”

射命丸搓着双手,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她穿着短袖,又整个人站在楼顶的冬风里。

堇子和紫相视而笑。他们所处的地方正是永夜医院的天台。经过院方同意,紫拿到了栅栏门的钥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她们将在此直播秘封俱乐部重组的首发歌曲。不仅仅通过广播,还追加了实时的网络直播。

“好吧好吧,那我去准备直播设备了。你们冻僵了可别怪我。”

射命丸蹬蹬蹬跑下楼了。

紫把乐谱用燕尾夹夹在钢琴键盘前。昨天多亏了河城荷取,才能十分顺利的将“RENKO”搬到楼上。

“确实让人吓一跳呢,我真的不是还在做梦吗?”宇佐见堇子看起来精神抖擞,已经完全没了感冒的症状,也没有带着疲劳。她将吉他“メリー”抱在身前,对八云紫做着鬼脸。

“我可根本没有做你能这么快病好的打算。”紫笑着发出抱怨,“本来都打算钢琴独奏了,结果昨天你突然从病床上拔了输液管跑下来,还穿着病号服就爬到天台上。”

“哈哈,那是因为我在病床上听到了你弹琴了。话说,选在这里,果然是因为能看到星空吗?”

“不然你以为呢。”

两人一齐抬头。天穹中,晨昏线正在慢慢由东向西移动。和在栅栏门里不同,现在两人所处的位置,不仅能看到东边的天空树,也能看到西边的东京塔——前者已经亮起灯来,迎接夜幕的降临;后者则处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辉煌壮丽。弯弯的月牙已经露出笑容,而星星也一颗颗浮现。

“其实,我觉得这首歌,最终的成品,有个问题。”紫仰着头说。

“嗯?有什么问题。”

“我们好像一不小心进入故事之中了。以前没这样过。”

“凡事总有头一回吧。”堇子扶着帽子。

“可是最终的歌词却没有我们两个。故事里的堇子和紫,后来怎么样了呢?”

两人都陷入沉思。射命丸搬来了录音和直播用的设备,还搭了两个带支架的聚光灯。

“我觉得……妖怪贤者紫应该还是留在妖怪的世界了。”过了好几分钟,堇子说。

“哦?跟我想的一样。毕竟还是要有人主持大局。”紫最后检查着乐谱,“也就是说,会长堇子回到了人类的世界。”

“没错。不过你还记得宇佐见堇子最早的设定吗?她能够在梦中,再次前往那个世界。”

“梦啊……”紫轻轻笑了,“挺好,确实就像现实的你和我的样子。”

堇子依然还是可眠者,紫依然还是不眠者。

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仿佛两人中间隔着的只是转瞬即逝的昼夜交替,向乐谱的一页一样轻轻翻过。

“开始啦准备开始啦!你们最后再检查一下。”射命丸大声叫着。

堇子看看远方的天空树,又转身望了望东京塔。

她的站位背对着八云紫,背对着钢琴RENKO。

“说到梦……我从病床上爬起来前,梦到了莲子。她问我,如果有能让妖怪变成人类的方法,我会不会去做。不过我刚刚突然想到,会不会也有让不眠者变回可眠者的方法呢?如果有的话,是不是应该去做呢?啊,别介意,我只是突发奇想。”

面对堇子的问题,八云紫并没有表现出很特别的惊讶。

她只是平淡地说:

“在想什么呢。我们两个就只是普通人而已。那种事情,不应该由我们决定吧。”

“哈哈,也对。【只要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就好。”

在两人身后,射命丸打开了聚光灯,接着冲到直播用的摄像头前,用颤抖的声音念着开场介绍。

“要开始了,集中注意力,堇子。”紫提醒着,将手放在“RENKO”的键盘上。指引着方向的钢琴声,就要在星空下响起。

堇子也抬起吉他“メリー”,在这白昼与黑夜、已知与未知、可眠与不眠的境界线上,做好了预备的姿势。

“欢迎回到秘封俱乐部。”

不眠夜的歌声,终于响起。

 

【十四】梦

宇佐见堇子躺在病床上,突然听到了很熟悉的钢琴声。

琴声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就像月光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真空、穿过稀薄的大气层、穿过低沉的云层、穿过人造的建筑,最终照在堇子的病床上。

她感觉自己缓缓坐起,可腰部却没有用太大力气。这种感觉就像灵魂出窍般,让整个人沐浴在暖光中,周围一片祥和安宁。琴声充满了病房,支撑着这个仿佛呼吸都会碰碎的世界。

她看着宇佐见莲子推开门,又关上门,坐在自己床尾的椅子上。一点声响都没有造成。

“莲子……”堇子声音有些沙哑。

“会长,我来了。”莲子脱下帽子,对堇子露出笑容。

“也就是说……”

“梅莉的计划成功了。就差您了。”

“好像在我躺下的时候,受到了不少人的恩惠。”

“确实不少。人类本就是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的生物。啊,还有妖怪也是。”莲子还是跟堇子印象中一样,总是理性而沉稳,“该出发了,我们去跟紫她们碰头。毕竟有您才能真正的完整。”

堇子一动不动。莲子眨眨眼。

“我明白了,您还没有准备好,对吧。”

堇子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像是托着什么沉重的无形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算准备好了。只是觉得没脸面对大家。秘封俱乐部好像一直都是没准备好的状态,作为会长,不仅一次次将大家带入险境,连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莲子静静看着自己的会长。

“如果您是指尝试主动变成妖怪这件事,我想完全不必自责。至于秘封俱乐部,本来面对的就是未知的世界。如果您还是有顾虑,不妨反过来设想一下,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将妖怪全都变成人类,您会去尝试吗?”

“那样的话,很多人的亲人就能回来……不对,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问题。”

“没错,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问题。不仅要考虑妖怪的想法,还要考虑所有人类愿不愿意。这听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如果每个人都能自主选择的话呢。”

“有的人会选择变成妖怪,有的妖怪会选择成为人类。”

“正是这样。”莲子用手卷着自己的辫子,嘴角上扬,“当然这只是个极端的例子。就算没有妖怪,人类世界的人类本来也都不是完全一样的。”

这个世界,有着很多的肤色,很多的种族,有着男女老少,有着高低贵贱。有国籍,有洲洋,有东西,有南北。有不同的信仰,有不同的习俗,有不同的法律,有不同的道德。

人们冲突,人们争吵,人们互相鄙夷。一点点的区别造成的是世界的分隔。这些区别往往是一个人没法选择,或者很难去改变的。有的则是会慢慢变变化,人渐渐变成自己所期待而失望的模样。

“会长,没有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当过去的未知变成已知,那就一定有新的未知的世界等待着我们。拘泥于过去的失败而止步不前,不如跨出新的一步。再次仰望星空吧,我们一起——”

琴声再次响起。莲子微笑着站起来,离开了病房。

堇子赶忙从床上下来,竟然没有费什么力气。她已经知道高处有什么在等待着她,胸中因此充满了希望。

没错,人类本来也都不是完全一样的。人类或许早就被千万亿种属性所分隔开来。但这从来不妨碍什么,也不应妨碍什么。

宇佐见堇子始终是宇佐见堇子,八云紫也始终是八云紫。

秘封俱乐部始终是秘封俱乐部。

世界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大家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熟悉而又陌生。

但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够连接彼此。也许是幻想,也许是思念,也许是星空,也许是大海。

也许是歌。

她走着,她奔跑着,沿着长长的走廊,登上曲折的楼梯。顺着音乐,也不记得爬了多久,来到的是一扇栅栏门前。堇子知道,那旋律还是不完整的,还等着自己去添上最后的终止。

只是轻轻一推,便豁然开朗。

 

【尾声】

《不眠夜之歌》

跨步迈过,熄灭的人行灯

不知此行,安全还是危险

夜虫鸣动,非人间的祭典

今宵注定,无法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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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与星星,为我指明方向。

却已到了,要分别的时间。

晚风袭来,抚动云与衣摆。

我把泪水,压在帽檐背面。

|

你却摇头,露出一个笑脸。

安慰我说,一切都没改变。

即便此后,就要天各一方。

总有什么,能把彼此相连。

|

穿越未知已知,交错的境界。

你我绝对不会,

被遮蔽双眼。

哪怕今生来世,沧海桑田。

还有这首曲调,

成为永远——

|

不论如何,就让我们一起唱着不眠夜的歌。

流星滑过,也不需许愿,只要此时此刻。

哪怕世界,所有的不可思议,全都消失殆尽。

仰望着,满天星河——

满眼灿烂,满心希望,在我们身边。

|

不论如何,就让我们一起唱这不眠夜的歌

日升月落,也不需感叹,仅需一唱一和

就让世界,所有的悲欢离合,全都变成往事。

遨游在,无垠宇宙——

无限幻想,无尽思念,在我们之间。

 

【END】

 

选项:1、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