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本来就是迷宫,没有必要再建一座。”

 

1

旧地狱落下最后一场雨的那天,她们坐在地底电车专线上,在摇摇晃晃的淡绿色长塑料块上竭力抵挡着袭来的睡意,向模糊的窗外望去时看到的景象总让东风谷早苗想起她过去的回忆:背景是湛蓝墨黑的,但人造雨水都挡不住的霓虹光线从窗子那头缓缓爬进来洒进车厢里,氦,氩,氖,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气体在通电的细玻璃管道里呈现出紫罗兰、珍珠和深湖的颜色,它们之于视觉就像跌落于指缝间的水银之于触觉,抽离出色彩、变形融合和酒液倾倒的声音。

她坐在地底电车里魔理沙旁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单肩包里塞着打歌服和耳机,任由霓虹灯光在她身上游走。听到报站声后她机械地站起身,在地底最繁华的步行街下了电车,踩着潮湿的砖块从这条喧闹的街上穿过去,气味里有拍黄瓜和滋滋作响的烤鱼,油花从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高声欢笑中溅出来。

早苗还小的时候,人们还相信神迹,守矢神社还有香火,有祭典的时候也能像步行街这么热闹。有一天早苗闲着没什么事做,神奈子趁机怂恿她爬上神社屋顶向下看,她发现幻想乡的全景像满月印在湖心的皎痕,而房屋星罗棋布,像色彩鲜艳布局分明的大富翁棋盘。

早苗没有见过幻想乡的阴面,没有见过旧地狱过去的阴晦,不知道地底粗制滥造的毒品曾经流动的暗网和那么多个看上去清白无辜的酒馆里肮脏木料的气息,但她自始至终仍能明白,在这个美丽的,却是神经错乱、不可捉摸、永远幸福的幻想乡里她是何等的孤独。

“别看啦。要是看上一辈子就会被挂在地灵殿门口孤独终老——这可是古明地房东说过的。”

“我不姓布恩迪亚。”

早苗这样回应魔理沙的调侃。她们终于来到已经租下的古明地公寓,打开大门把各自的行李拖进室内,这些包裹对两个刚结束高中学业的年轻女生来说显然还是够重的;早苗转身准备关上门,敲击门扉的声音却正好响起。

两张疲惫的脸同时望出去,她们的前同班同学古明地恋正站在门外,脸色不像活人,因长期不规律作息和贫血而瘦弱得像一张白纸,几乎已经在猝死边缘。

“抱歉,我们正在忙……”还没等早苗斟酌完措辞,古明地恋就干脆利落地倒下了,像一张风中的旧报纸,轻薄而无助。

手忙脚乱的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被安置在了永远亭的病床上,四周是雪白的墙壁和凝固的氯化氢气息,红色的液体从高高吊起的输液瓶中流进她的手腕,她的脸也随之逐渐有了血色。病房里的空气像无波古井,又像被无形的强大力场所压迫的透明凝固物,这让魔理沙很不舒服。她尝试向恋发话:“毕业了怎么还熬夜搞成这样呢?”

“我一到晚上就不想睡嘛——毕业了不还是一样。好无聊哦。”

“干嘛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外界科技不新鲜了,村子变样了,也没有巫女在天上飞来飞去打弹幕了:神代过去以后幻想乡里什么都没劲了嘛,还把我们这些早就过了年龄的人都抓去上新开的学校,明明我们都喜欢寺子屋。”

“你最好……还是别这样。”

魔理沙和早苗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她们从来不知道还有和她们一样讨厌现代新幻想乡的人。早苗在魔理沙眼里看见了清晰的激动,而她用眼神制止了魔理沙。以她对恋的了解,她觉得恋没准只是丧病又犯了,或者就是在试探她们。

她开始试图向恋陈述一系列事实,试图说服她放弃这些偏激思想:人们似乎都赞赏妖怪贤者封锁结界重建新人里、要求妖怪融入人类社会的决定,喜爱幻想乡的变化;而事实是生活的确变好了,电车遍布全乡,公用水电开通以后很好用,钢筋水泥的新屋子都很暖和,从地上到地底的路有了缆车,永远亭的新式设备已经让人看不懂了,而外界的科技涌入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没完没了的推销和眼花缭乱的货物叨扰人们,旧神代幻想乡遗留下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亘古不变的平和。

“没准你是对的,但我不这么觉得啊。大家都觉得好,这就叫所谓的好吗?”

“可生活确实更方便了。”

“百分之九十的便利都是人间之里的人们享受到的,可我们妖怪呢?要么装作人类,要么销声匿迹。”

“强迫妖怪扮成人类是为了不吓到人,而妖怪和我们这样的怪人装成普通人之后享受到的条件并没有什么不同。永远亭用于治疗妖怪的特殊疾病的药物近年增加了三成,幻想乡人均恩格尔系数比去年上涨2.4%。课本上写的。”

“是啊。该说好的就说好,不是吗da★ze?”

“但愿你们俩心里都是这么认为的。”

魔理沙再次感到恋即使不使用恋之瞳也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她叹了口气,听恋接着说下去。

“我们不该为过去的东西那么悲伤,更不该被它们牵绊,姐姐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但它们的确是我们的一部分,而它们都回不来了。”

“可是你也回不去啊,我们都回不去,还是活在现在为好。”

“听疯疯癫癫的魔理沙讲这样的话真是有点少见啊。”

恋躺回病床上,不再与魔理沙斗嘴。她们已经对彼此的共通之处心照不宣,这让她想起自己的姐姐古明地觉。连接她们两人手足情谊的纽带一向跌跌撞撞,其实她们各自回想过许多年来的生活,觉深深地感到有那么多不必要的矛盾,比如觉每个周五固定前往某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铺登陆地下暗网、做些见不得人的擦边球工作赚取外快的习惯,比如紧闭的恋之瞳,比如觉始终未竟的作家之梦与恋白白浪费的文学才华,这些琐事把本应快乐的日子都冲得像廉价果汁一样寡淡;恋则发现自己花了那么多无谓的时间来打碎自己孤僻的硬壳,她和幸福擦肩而过的的时候始终会茫然无措。而现在恋扮演了医院里一个灰绿苍白的影子,坐在快乐城堡高悬的吊桥前陷入缄默,等待着她的姐姐来将它干脆地斩断。

早苗和魔理沙是她的中学同学,都是学校里出名的怪人,是灰白二色的校服海洋中亮丽得诡异的绿色与金色。学生时代的魔理沙成天穿着黑白色的、魔女服一样的裙子,把笔挺的校服外套卷起来系在腰间,校方对她的屡教不改已经失去了耐心,干脆对她放任不管。除了早苗以外她几乎没有朋友,虽然金色的长发和西方人般的五官轮廓颇有吸引力,但叛逆的作风和古怪的口癖还是让她成为了校园冷暴力的第一受害人,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她永远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帅气女孩,哼着歌背着手蹦蹦跳跳地来上学。

早苗没有魔理沙那么叛逆,但也算得上是个怪人。据不可靠消息称早苗是守矢神社的巫女,可那是一座早在幻想乡迭代前就消亡的神社。恋还记得上学第一天早苗就凭借绿色发丝上缠绕的白色小蛇成为了被议论的焦点,下午的一个课间她的同桌突然失声尖叫,因为他惊恐地发现东风谷同学的发饰正在往外吐红色的引信,还发出嘶嘶的叫声。那时候雾雨魔理沙是唯一一个在异样的目光中跳出来维护早苗的人,她站在椅子上大叫:

“魔法!这就是魔法啊!”

就是那个瞬间,恋知道自己不再孤独——在某种意义上。古明地恋早已习惯于用没心没肺的模样和漠然的言论包装自己,将自己与冰冷生疼的外部隔绝,防止自己被不喜爱的东西同化。虽然接下来的三年里早苗不断地在学校的文娱活动上献唱,她还是没能重获同学们的信任,但恋每一次都会认真地听她唱歌。她知道早苗戴活蛇不是为了装酷,早苗的歌声里有恋怀念的那个时代,也知道魔理沙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疯癫。她们都是旧时代的遗留物(其实并非如此,但那就是后话了),只是魔理沙最激进,恋三缄其口、把自己掩饰成悲观主义者,而早苗介于中间。

怀念;当我们在怀念过去的时候,我们究竟在怀念什么?是一种通感的体验还是过去的我们自己?这能否算是一种枷锁?

歌声。尽管不知道答案,恋还是想念早苗的歌声。紫罗兰、珍珠和深湖般的歌声。有一次在学校里早苗唱了以前祭典上孩子们唱的童谣(那首歌好像叫丸竹夷,或者另一个相似的名字),那天节日庆典的彩灯把喧器和晚霞丢进来,而恋木然地坐在那儿,任由晚香玉和夜风和着旋律在她耳畔呼吸;那一晚她在乐声里几近谵妄,好像上一次听到这首歌曲的那天拉着她手的不是她的姐姐,而是她自己。除了梦想着做歌手的早苗,还有谁会记得这支歌?谁还在把过去的信仰作为自己的梦想?

 

【通话记录·壹】

雾雨:玲梦?

博丽:我听得见,魔理沙。

雾雨:那就好。玲梦,我今天果然又见到了古明地的妹妹。

博丽:这样?她说什么了?

雾雨:她一副快昏过去的样子,比毕业之前的样子还糟,早苗和我把她送到了医院。她醒过来以后我们跟她聊了一会儿,她似乎非常反感幻想乡现在的样子。

博丽:她的姐姐也一样吧?

雾雨:你指哪方面?要是指反感,我估计是差不多的。她们可是妖怪,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人。

博丽:是啊。那你怎么说的?

雾雨:我没说什么,至少没暴露我的态度,稍微劝了她一会儿,就这样。

博丽:其实我们可以信任古明地恋的。

雾雨:大概吧,不过我一直挺怕她,我总觉得她即使不用恋之瞳也能读心。

博丽:对了,你们见到她姐姐了吗?

雾雨:觉?她后来赶到了,和恋单独待了很久,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觉红着眼眶出来,什么都不说,就请我和早苗改住进恋的公寓,而且不收原定房租。说是帮忙照顾她的妹妹。

博丽:那还挺好啊,我记得古明地家收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书,有的连红魔馆以前那个姓诺蕾姬的魔法使都没见过,更重要的是人间之里带头收缴危险书籍的时候地底的藏书没怎么受影响。没准那里会有你正好要的书?

雾雨: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们实在难以面对觉那双眼睛。像是操劳了大半生一样。

……

博丽:魔理沙,我跟你说过了。没有把我召回幻想乡的必要,这是我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的事,更何况你不可能找得到我。你知道的,我只能在夜里跟你通话。白天的我就是一个普通外界人,什么幻想乡了,博丽神社了,什么都不知道。

雾雨:不行。没有你就没有幻想乡。

博丽:我算什么?博丽巫女就是个城管,紫总能找到有资质的孩子培养成下一任巫女。现在幻想乡的样子只是发展的必然过程而已,别被表象骗了。你只要保护好火苗,保护好你自己,早苗,还有其他那些妖怪就行了。

雾雨:表象?连古明地恋都这么觉得,这还叫表象?

博丽:雾雨魔理沙!

雾雨:……抱歉,我太激动了。我知道现在这副样子是必然的,可是玲梦,只有我们和妖怪们还是不够的,博丽巫女是必要的。现在的情况真的很糟糕,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对了,玲梦,我一直不知道,早苗究竟是什么人?

博丽:她也是巫女。不是博丽巫女,但也是巫女。

雾雨:她不会是以前反对你的那个巫女吧?

博丽:不是。不是她。

……

雾雨:我会继续观望情况的,玲梦。

【通话结束】

 

2

恋确实身体不好,是医院病房的常客,即使不熬夜也一样。她总是让自己的姐姐担心,在各个方面都是,只要她离开觉的视线觉就会不安,或许不会在表面上体现出来,但诚然如此。她向姐姐提出要独自住一间公寓的时候,觉的反应就准确地体现了这一点:

“你怎么敢?”

她不是故意对姐姐任性的,觉每次生她气的时候她都害怕。说得肉麻俗套一点,觉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喜欢写文章,她的姐姐也喜欢且更狂热;她心知肚明自己姐姐的才能并不够,而冷静强大的地灵殿主人的外表下是一颗更容易陷入狂热的心,因此她一直在帮助觉创作,这是唯一能在觉面前不充当拖油瓶的方式。但她更明白,她不能永远和姐姐待在一起。

其实搬进恋的公寓后,早苗和魔理沙反而成了被照顾的人:一周后她们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生活方式,早苗打工挣生活费,恋拿钱去超市买便当带回公寓,也打扫房间,魔理沙时而帮忙时而添乱。

早苗仍未放弃做歌手的梦想,尽管熬过十二年有期徒刑后四处打工的生活现状仍不尽如意,但还是勉强维持着生活,断断续续地在网络上发专辑,一有闲暇时间就四处寻觅表演机会。她白天工作晚上休息,恋昼伏夜出,魔理沙通常不眠不休好几天再连睡好几天。她们之间最活跃的互动通常只出现在魔理沙恰好没在补觉的黄昏,只有这时她们都是醒着的,她们能聊聊天吃点便当,之后早苗瘫倒在床上,恋躲进书房或者洒扫公寓,让整个屋子里充满迷蒙的野花、旧瓶新酒与新鲜木材的味道。

在这样的日子里恋终于得以确认,魔理沙无论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家里都是个疯疯癫癫的乐天派。她始终想做回魔女,这梦想可比早苗的虚无缥缈上几百倍,但魔理沙似乎是认真的。恋有无数次见到她从旧地狱图书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陈旧的、旁人嗤之以鼻的所谓魔导书,带回家来仔细研读,甚至连《由幻想乡缘起溯源—魔法变迁史》和《旧幻想乡神道教巫女与西洋魔法使传说考》都不放过。

刚和她们住在一起时,恋还好奇过早苗究竟是怎么做到对魔理沙的疯狂视而不见的;魔理沙的目标本身就是疯狂的代名词,而她日复一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潜心钻研反而使她更不可理喻。直到有天魔理沙敲开恋的房门,想问她借本字典查查一个叫Ephemeral的生僻词汇,发现觉和恋两姐妹竟然都在,没人知道觉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看她妹妹的。伏案的觉对魔理沙充耳不闻,恋则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手中的笔记,瞬间仿佛被不知名感情的重拳击中。她什么都没看懂,却在顷刻间感到魔理沙眼中仿佛正酝酿着幻想乡最深层次的秘密。

她不动声色地从书柜上拿下一本字典递给魔理沙,却发现后者正硬着头皮看她书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书籍纸张,有密密麻麻布满字迹的稿纸,有参考书籍和小说,有外界的明信片和画片,《远大前程》,《天使游戏》,潘帕斯格陵兰新泽西的风光,画片上的天使被花环簇拥。

“‘牡蛎,牡蛎,牡蛎。L从倾倒现实的大洞一跃而下,他的心脏在繁芜的词句中融化,他的躯壳沉入地心,那时候他不用伪装,他不畏惧未来……’恋——啊,多谢——这是你们在写的小说?可以看看吗?”

“不是我的小说,是我姐姐的。”恋回答。“你看吧,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帮她做点修改润色。”

“哇,什么样的故事?”

“怎么解释呢……有关赛博朋克式后神话的故事吧,大概和早苗的新歌有点像。”觉终于抬起头看了魔理沙一眼,后者正在努力从稿纸上觉恋两姐妹截然不同的字迹中梳理出一个清晰的故事线。“其实我是想影射幻想乡的一点现状,但我妹妹觉得没那个必要。”

“觉小姐很尖锐呢。”

“是啊,我不太懂……大概我姐姐和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吧。”恋半开玩笑地说。

魔理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可它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堆书籍和明信片上:“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助,大概可以去找早苗,神棍女士对这些肯定有点了解,”说着她抓了抓头发,“但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毕竟我总觉得赛博格之类的科技都是建立在魔法基础上的胡扯da★ze。”

其实古明地觉知道恋绝对不只是在开玩笑,恋有任性和孩子气的一面;觉看着自己妹妹的神情在心里这么断定,笑了起来,就像她断定恋不会真的讨厌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吵架之类的方式宣泄一下迷茫的心情,她了解她,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魔理沙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头疼欲裂。虽然似乎帮到了觉和恋,但更严重的事正叨扰着她。

多年以后的如今,魔理沙回想曾经的时光时,她竟然无法将博丽玲梦的影子从魔法森林里充斥着蘑菇孢子的湿热空气以及博丽神社里被热茶蒸汽浸湿的空气中剥离。那时的她习惯了打斗但还远没有习惯悲痛,她对痛苦的理解仅限于刚买的糖果摔在地上的失落碎块,弹幕战败下阵后手臂和前额叶止不住的酸楚,还有因她行事莽撞不过大脑而被草草废弃的失败魔法阵。这或许是由于她的世界真的太小,或许是由于玲梦在她面前只充当难缠的对手和交心的好友这两个角色,她对玲梦的其它事情实际上并不了解,比如博丽巫女的真正使命之类。

她渴望再次使用魔法,而不是牺牲钻研魔法的部分时间钻在故纸堆里研究玲梦瞒着她的那些幻想乡的事。这就像一个没有攻略的解谜游戏,她越研究越觉得玲梦对幻想乡而言是如此重要,这却是与玲梦的理念相悖的。

她渴望再次使用魔法。她像一个离群索居最后连怎么说话都忘掉的人,对自己曾经熟悉的事都不习惯了。她想起天狗记者以前是怎么说自己的——乐天派见习魔法使,异变处理专家兼资深入室盗窃者,这些都是射命丸文的手笔,而一个战战兢兢的天狗记者实习生这样写道:“雾雨魔理沙是个富足的人”。诚然,十多岁的魔理沙理所当然地快乐,今天打弹幕输给玲梦也无所谓,明天还输也无所谓,来日方长,她可以飞檐走壁溜进诺蕾姬的图书馆偷书,看玛格特罗伊德制作新的魔法人形,或者用魔炮八卦炉把某些讨厌的东西一炮打爆。那时的魔理沙不思考太多,她没有忧愁。

她一定会让那个和玲梦一同欢笑的自己回来。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魔理沙和早苗谈起觉和恋的事情时,她们正在前往幻想乡本源的路上,因而早苗当时没有心思仔细思考魔理沙所说的事。她们一路遇到了四个询问往灵乌路会展中心怎么走的问路人和六个试图销售瓶装间歇泉水的落魄推销员,而旧地狱最富盛名的一家酒馆正在路的尽头等着她们,之所以叫做酒馆而非酒吧是因为它与它的店主一样,存在都是为了怀旧。

进门以后第一时间得到魔理沙注意的是书籍形状的顶灯,暗得还比不上店里每桌上都摆着的煤油灯,除了吧台以外所有桌椅都是木制,桌上铺的透明玻璃板下面压着各种颜色的旧书封面。早苗径直带着魔理沙穿过人群来到吧台前,告诉语笑嫣然的调酒师她们要找老板娘。

老板娘正静静地坐在调酒师后面靠墙的位置上,她戴着圆框眼镜抬起头来对着早苗微笑,紫发映出酒吧的灯影,手上还捧着书,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稗田阿拾”四个字。她看见早苗和魔理沙,转身对调酒师交代了什么,随即脱掉酒吧的制服外套,露出一身相当考究的古朴和服。她捧起一盏煤油灯,摇摇手示意强作平静的早苗和半信半疑的魔理沙跟上,带着她俩走到酒吧的储藏间最深处,来到一扇看不出任何机关的墙壁前(墙上的浮雕是经过艺术手法处理的幻想乡地图),阿拾却用力将它像门一样推开,露出一条向下蜿蜒的狭小甬道。魔理沙感到早苗的手拉紧了自己,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激动,但下一秒她就知道了答案。

长长的甬道尽头,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勉强能看出是球形的空间,地面是由木板精细铺就,无数螺旋台阶、平台、天桥与书橱交错其间,像一座巨大的秘密资料馆,干燥阴冷的空气中闪烁着若即若离的荧光,和煤油灯一起勉强照亮的区域却足以让人有安全感,和着更深处隐约传来的乐声在这个永恒的空间中弥散又沉淀。有几个她们有些眼熟的身影,在深处的暗影里穿梭。

“她们都是妖怪。”阿拾转过身来向魔理沙解释,“幻想乡以前的妖怪,今晚有聚会,所以大家都跑来了。”

面对平静而和蔼的稗田,魔理沙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地颤抖。“可是……妖怪不是都泯然众人融入人间之里了吗?”

“只有一部分妖怪成了那样,其他的现在都在这儿。毕竟这里是‘核心’……而且这里的方位其实正好在博丽神社的地底。”

魔理沙一惊:“博丽神社?”

“是。”

一个巨型书柜在阿拾轻巧的手势下自动滑到一边,光线瞬间明亮了,露出来一个其实很宽敞但无法与整个空间相提并论的会客室。或许它更像是一家充斥着好朋友的咖啡馆或者酒馆,长着兽耳、尾巴和五颜六色头发的女孩正欢笑着推杯换盏,魔理沙勉强认出了几位,芙兰朵露(“哇,是魔理沙——”),琪露诺,射命丸文(“晚上好啊早苗酱”),赤蛮奇,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妖怪都围坐在一起欢笑,魔理沙和早苗点头回应她们的招呼。三个优雅的骚灵在空中飞来飞去,拉着她们各自的乐器,音符流淌开来变成一个蓬松的梦境。

“不留下来玩一会儿嘛?”一个蓝色头发的矮个子女孩站起身来,魔理沙记得她似乎是个名叫荷取的河童工程师,“嘿呀,魔理沙,稀客啊。”

“阿拾……”从一进来就惶恐不安的早苗终于开口,“我得先带魔理沙到‘核心’去。”

“很着急吗?”阿拾露出一个有些顽皮的表情,这样的稗田还是很少见,“好啦。我先带你们过去吧。”

阿拾向妖怪们道了别,带着她俩走回刚才的空间里。大概是谁突然噗地吹响了一支卷笛,彩色的缎带和赤蛮奇的头一起被抛向空中,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但魔理沙必须暂时将这样的欢声笑语抛在身后,跟着阿拾和早苗踩着旋转楼梯,在这个神秘而魔幻的空间中一步步往上爬,楼梯两侧似乎都是无穷无尽的书架。

“这都是濒临灭绝的书,即使在幻想乡里它们也已经在被遗忘的边缘了。”阿拾这样解释道。“走的时候可以挑一本想要的书带走,但记得还回来。”

周围的亮度越来越低,除了阿拾手中的灯外已经没有任何光源,晦暗的黑、晦暗的白,这种模棱两可的灰褐色将所有明亮遮蔽、将所有阴暗暴露,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那之中还有一点亮光——魔理沙试图追随着它寻找来源——迸溅的荧光。而这光芒毕竟稍纵即逝,很快也没有了。

她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只是感到空气似乎没有球形大厅里那么浑浊沉重了。就在她终于适应这种环境时,阿拾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楼梯的尽头了,再往上面的空间只能容纳两个人。”她低低的柔和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放大,“早苗去过的吧,就拜托你带魔理沙去看吧。”

早苗点点头。于是她自然地拉起魔理沙的手,而她自己被冷汗浸湿的双手颤抖不止。她们又爬了几步,终于站上楼梯顶端的平台,视野瞬间被明亮填满。

那是一颗心脏……毫无疑问,那是一颗巨大的、玫瑰色的、跳动着的心脏,它瓣膜环绕绽放的形态与柔婉搏动的方式都与一朵带雨的娇嫩玫瑰无比相似,没有暗红的、血渍淋漓的观感,只有美感流淌的轨迹被它泛着金光的边缘描绘出来。拥有流苏般视觉质感的品红、玫红、朱红与鎏金抽离出万种融合,共同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磅礴生命力,就像……你无法精确形容它究竟像什么,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幻想乡的生命之源相提并论。

魔理沙倒吸一口凉气。

“我终于回到了这颗心脏面前……”早苗喃喃自语道。如果不是对幻想时代的终结有清晰的认识,魔理沙一定会以为此刻说话的早苗是受到了神明的感召:“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那天……她和我第一次打开那扇暗门来到博丽神社的地下,我们走在敦厚的木制的地板上,走在高耸的巨大书柜和铁梯的包围中间,我们在幻想乡最具有生命力的核心中迷醉如同湖泊中沉溺的鹅卵石……”

魔理沙握紧了她的手。

“我记得在那个时候……玲梦也握住我的、那只被激动的冷汗浸湿的手,欢悦的压抑感压迫我的天灵盖,我在热切的希望与金属锈迹的气味中险些窒息。

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们找到了。’

我清晰地记得我颤抖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我们真是该死。”

她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是再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抱歉,刚才我太失态了……如你所见,这里就是幻想乡的源泉与核心。它就在博丽神社下方深处,因此只能从旧地狱走才能找到。幻想乡的妖怪和人们死去以后,灵魂会去三途川,而他们灵魂中‘幻想’的那一部分会回到‘核心’里,在新的幻想生命降生的时候它又会重新进入轮回。”

魔理沙还停留在这一系列奇遇所带来的震撼中。“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玲梦带你来的?”

“可以那样说吧,不过是神奈子大人在进入幻想乡之初就告诉我的。毕竟她是控制乾程度的神明,似乎境界妖怪建幻想乡的时候还来找过她帮忙。”

“这样啊。我对这些从来都不太清楚。”

“我猜……创造这个‘核心’或许也有她的功劳。但这些就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来?”

“是玲梦和我们计划里的一部分呀。这里其实是一个资料馆,你走的时候可以在下面挑一本书带走,你会需要的。我也一直觉得你应该来看看幻想乡的核心……它就像取之不竭的泉水,一见到它我就会激动得不能自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它真的太震撼了。”

在回去的路上魔理沙才把觉和恋的事告诉早苗,她们辞别了阿拾,魔理沙紧紧把她从资料馆带出来的书护在怀里,防止它被酒吧里的酒液蒸汽和街上湿热的空气打湿;那是她从楼梯一侧最靠近心脏的书柜里取下的,它陈旧的封面上写着《旧地狱纪实》,作者署名只有缩写的K.K。而早苗还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因而没把恋的事情当真。

可当恋拿着稿纸敲开早苗房门,抬起头露出一脸的期盼时,她已经不得不认真对待了。早苗不怎么懂文学,但觉和恋笔下扑朔迷离的故事还是让她相当入迷,特别是恋会把从她那里听来的神社往事填充进故事里,那个时候早苗就会有培育新生命般的满足感,好像守矢神社屋檐上飘摇的风铃真的在水泥森林和玻璃幕墙的围绕中重现,那些空心玻璃球在风里叮当作响着把阳光折射成五光十色的样子。

早苗不喜爱的只有偶尔出现的阴暗内容,她在觉的手稿里第一次认识到了曾经的旧地狱,(“这些东西都是我姐姐写的,”恋这样说着,把稿纸又翻过去一页,“我一直建议她全部删掉,但她反正就是要写。”)

小说的主人公蜗居在一家酒吧的杂物间里,趴在一张斑斑驳驳的破木桌上写作,用一张自制的破解银行卡在对街的ATM提取生活费,四周堆满了用破衣烂衫聊作包裹的啤酒瓶、塑料的败花残叶乃至各类违禁品,污浊的黑、污浊的白,这种模棱两可的灰色将室内所有明亮遮蔽、将所有阴暗暴露。觉恋两姐妹用充满韵律和颓废感的文字,静静地记叙着这样一个人在梦境的引领下创造一个新兴宗教的过往。

早苗问过恋,既然她有才华,为什么不自己去写小说?恋回答,只有不够幸福的人才会在别人的生活中找到消遣,以此来逃避自己的生活;觉就是这样,她一开始写作就会陷入疯癫状态,夸张时甚至几天几夜不出门也不休息,在稿纸上狂热地涂抹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她写小说的才能其实并不如恋,虽然向各类杂志投稿不断碰壁仍不放弃。恋不想成为这样在写作中彻底失去自己的人。

“我宁愿去过生活,也不想书写生活。”

大概是为了表达感谢,古明地恋开始在网上支持早苗的唱见账号,于是早苗有了第二个铁杆粉丝,第一个是魔理沙。早苗给自己想艺名的时候,总害怕会被熟人认出来,可是她也不喜欢别人用彻底陌生的名字称呼自己,很生疏,也会反应不过来,于是她在粉丝面前叫自己守矢早苗。幻想乡的互联网已经很发达了,早苗在网上发歌,就像古明地觉开始时在网上发小说一样,总能打着小众唱见的名号积累些固定粉丝,但她总觉得真正支持自己的只有魔理沙和恋,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给不了她朋友的感觉。其实她实在痛恨她现在做的这些事,她厌恶在人们面前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她只想重新回到有诹访子和神奈子的神社里,在她心中那才是家,但这又不重要,她知道现在这些事是她必须做的。

至于把姓氏取成守矢,那是因为她发现虽然自己创作演唱的歌里只有新幻想乡的霓虹灯和人流,从来没有神社与“核心”,她的守矢神社和那颗美得惊人的心脏却从未离开,诹访子大人和神奈子大人的笑容凝固在在早苗的发饰之上,在学校里被嘲笑的特异现在成了她在粉丝面前的标志性元素。

有一次她和恋听了魔理沙讲外界大魔法师的故事,恋把那个魔法世界的一切写成了歌词,早苗自己谱曲演唱,结果大受欢迎。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三个异类彼此陪伴取暖的感觉真好,似乎和曾经的神社有些像,比遥不可及的回忆更温暖。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古明地恋拿出一张邀请函递给早苗的时候她才有些格外惊喜:一个在旧地狱步行街举办的商业活动邀请早苗前去献唱,似乎古明地恋借自己姐姐的关系和影响力帮了她一点忙,不过那也不要紧,这个机会本身就该让她满足了,她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厌恶感强迫自己这么想。

在一切似乎仍在正轨的日子里,魔理沙仍在困扰。一个格外烦扰的下午,她独自坐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陈旧的厚书,她从“核心”带回来的《旧地狱纪实》,她已经基本上将书中残缺不全的文字都拼凑解读出来了:古明地姐妹是在幻想乡刚建立没多久的那一阵子就住进来的,由于觉的能力太招人嫉恨而定居旧地狱。后来因为旧地狱间歇泉蕴含的巨大能量被人发现,地底逐渐发展起来,有了繁华的步行街,古明地觉开始将巨大的古明地旧宅和新买的几幢公寓出租,逐渐把生意越做越大,没人知道她的本钱是从哪里弄来的。

由于旧地狱难以管理的特点,一些躲在幻想乡暗处进行不法活动的人开始在地底聚集,觉对此不闻不问。实际上他们也并没干什么特别出格的事,不过是暗中研究外界一些旁门左道的科技并以此牟利,但这在博丽巫女眼中都是不能容忍的行为。作者用充满韵律和颓废感的文字,静静地记叙着旧地狱跌宕而灰暗的过往。除了后期的部分文字能看出这些越发阴暗的内容让作者撰写时也随之几近崩溃,它大致上还是一部完整的纪实。

魔理沙发现自己正盯着书页里露出来的一角发呆。她抖了抖那页书,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寥寥几行字。现在的她能知道了,那是觉的字迹,她在古明地恋的书桌上见过。只是这些意义不明的词句仍旧像是在说您的权限不足,无法访问,就像魔理沙第一次翻开这本厚书的时候它对魔理沙所说的一样,就像无数次魔理沙独自站在博丽神社旧址前时鸟居对她说的一样。

“12/14 Ephemeral 10,000 error

chip purchase4

12/15 Ephemeral 12,000 enter(error)

12/16 ……”

Ephemeral。永远,永恒,永久,又是这个词,而每行的第一个数据大概是日期。魔理沙之前已经在古明地公寓的旧笔记本里见到了Ephemeral这个词,从前她猜测这是指一个人,而现在她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幻想乡里与这个意思有关的人她能立刻想出一个,只是她死也不会说出口。

早苗期待许久的那天,大雨稍霁没有多久,魔理沙陪她一起去活动现场,她们从许多或伫立或走动的人影中穿过,那些穿行在深色钢铁箱子之间的辛劳人影,在透明的塑料外套下仰望天空的人影,潮湿的、被迷迭香和秋海棠的气息浸润的人影。今天邀请她的主办方正是希望她唱那首有关魔法的歌,要是运气好还可以唱一首返场曲。早苗在心里打算着,要是那样的话,她想唱一首以前召唤奇迹的时候唱的古老颂歌,这才是她真正想唱的。大家应该也会喜欢的,她想。

 

【通话记录·贰】

雾雨:别瞒着我了,玲梦。

博丽:……(杂音)

雾雨:幻想乡的巫女不止一个,但用咏唱来召唤奇迹的只有一个,早苗今天在地底的商业活动上唱了守矢神社的祈祷颂歌,召唤了一个小奇迹让地底的人激动了一把。她就是那个以前帮过人间之里驱逐你的巫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博丽:她也是幻想的火苗,你得保护她,而且她已经带你去过“核心”了吧?要是我之前告诉你,你早就一魔炮把她轰了。

雾雨:要是现在我还能用那东西,我先一魔炮把你轰了。你为什么这样揣测我?如果你跟我解释清楚,我怎么会冲动?我又不像以前了。还有,既然她都是幻想的火苗,凭什么你不是?凭什么我不能去外界把你找回来?

博丽:对不起……可这是不可能的,魔理沙。我说过了,你不可能找得到我。

雾雨:……好吧。我还有一件更严肃的事情要告诉你,那个早苗是个蠢货。

东风谷:谁是蠢货?

雾雨:早苗是个蠢货!我走之前跟她大吵了一架,发现她居然以为幻想乡的信仰真的消亡了?!她居然还觉得天将降大任于吾等也,我们就肩负着复兴幻想的使命?玲梦,你确定她叫幻想的火苗?——等等……

东风谷:你才发现刚才讲话的是我?

雾雨:你你你怎么接进来的?玲梦?你还在吗?

博丽:我在。

东风谷:我至少做过守矢神社的巫女,你们用大结界通话我还是能加入的。

雾雨:……(嘈杂声)

博丽:魔理沙,你冷静一点。正好早苗也来了,我看消除一下误会比较好。

东风谷:我说的有错吗?

雾雨:你说的没错,你做的都是错的!

东风谷:当时的我是为了幻想乡好才去帮人间之里的那些人的,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现在我用唱歌的方式让人们重新关注于幻想和信仰,这有什么错?

……你难道觉得我喜欢做这些事?我恨这样!在人们面前给他们唱歌是我最痛恨的事!但这是我们的计划!

雾雨:这怎么会是计划里的事?你那是在做无用功!幻想乡现在的样子只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过场,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幻想的冰河期……

博丽:魔理沙,那确实是计划里的。只是我们没告诉过你。

东风谷:所以呢?

博丽:幻想不需要我们来进行什么复兴,只要火苗还在就可以,这就是我和魔理沙,或许还有稗田一直在做的事。

雾雨:对啊,不然为什么我们几个还在这活蹦乱跳?(模糊)可是这真的有用吗……

东风谷:可是你怎么知道现在幻想乡的样子只是所谓的冰河期而已?幻想乡之前经历过这样的事吗?御阿礼都去旧地狱开酒吧了,连古明地恋都已经快放弃希望了!

雾雨:谁都知道古明地恋看的比我们所有人都更远,她一定是因其它的东西而烦恼。至于幻想乡的未来,这是可以想见的事!等人工智能取代绝大多数机械劳动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就会重新回到信仰和更多感性的东西上。我们只要支撑到那个时候不久可以了吗?

东风谷:幻想乡的科技已经封锁了,还有什么可能达到那种水平?

博丽:不,没有。至少不完全。

雾雨:什么?

博丽:旧地狱的底下科研团队从来没有被真正抹杀过,直到迭代之前他们的骇客都一直在为任何有门路找上他们的人服务。

雾雨:怎么服务?

博丽:一些……可能会被认为不太人道的事。比如帮你植入五级武器芯片、克隆你的人格做成AI、用瞳孔扫描技术追踪特定的人之类的。我一直没能取缔他们。

东风谷:这我知道,也是我不觉得应当让幻想乡自然发展下去的原因之一。据我所知有不少妖怪就在那里做那样的工作!

雾雨:玲梦,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博丽:这你难道不知道?

雾雨:你果然去那里找过那些骇客,让他们帮你做事。否则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提供些什么服务?

博丽:我没有。踢馆倒是不止一回。

雾雨:玲梦,我读了旧地狱的历史,那真是个难以言表的地方。我们一直认为妖怪是幻想最直接的体现,而妖怪最聚集的地方却是最黑暗的地方。

雾雨:玲梦,幻想乡在下雨。

博丽:别傻了。这个季节下雨很正常。

雾雨:……(杂音)

东风谷:怎么回事?

博丽:她大概切断了通话。

东风谷:玲梦?

博丽:怎么了?

东风谷:……对不起。

博丽:(叹息声)我早就原谅你了。你自己也知道不是你的错。你是怎么知道地底那些黑客的事的?

东风谷:古明地恋带我去过一趟,她姐姐就是其中一员……老实说,我也很担心她们俩。真的,玲梦,你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一点?

博丽:嗯?

东风谷:我们几个之间原来就有这么多误会、理念冲突和迫不得已,但我们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制订了一个统一的、复兴旧幻想时代的方案,还期望它正常运行……

博丽:可这是以前的我们能想出来的最佳方案。

东风谷:……魔理沙也很担心你。就算我和她的理念根本合不来,我也能感觉到。她是不是一直想把你找回来?

博丽:是。我一直在说服她放弃,这是计划以外的事,但她就是不听。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她刚才那么激动,我猜也是因为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旧地狱的历史,对妖怪和幻想产生了一点怀疑。说真的,现在我们应该就在正轨上这么走着,别想太多……

东风谷:还有,古明地觉疯了。恋去见了她一面,回来以后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博丽:哦?

(杂音)

【后续记录被删除】

【该通道已关闭】

 

3

和魔理沙一同去赶场前的三十分钟,东风谷早苗正跟在古明地恋身后,被她领着在旧地狱的为数不多的几条人迹罕至的街道中快速穿行。乏味的人造雨又开始下。她们感到自己仿佛都几近瘫痪,被雨水麻醉,用无可奈何的态度听凭周遭世界垮塌下去。早苗在雨伞下试图望向天空,随即才想起地底没有天空,只有色彩晦暗的顶层。

她们去找据说疯了的古明地觉。在此之前她们先去了觉的公寓,空无一人,这意味着事情有些麻烦。早苗跟着恋钻过电车站里的暗道,见到了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群,早苗通过地面上连成一片的水洼里映出的灯红酒绿判断出这是旧地狱步行街酒吧封锁线的背后。游玩的人、从头裹到脚的人、赶去上班的调酒师、衣着前卫的DJ,各种各样的人混在一起。在人间之里一切都整洁而有序,像科幻般的田园牧歌。早苗开始理解恋了,如果不是有必须做的事,没人会到这里来,他们宁愿走大街直接钻进酒吧里去寻欢作乐。恋回过头。

“我进去就好啦。你需要问的事情我会问好告诉你的。”

早苗点点头,于是她目送恋弯下腰走进那个狭小的通道,上面贴着“工作人员通道”,“工作人员”四个字还被红色的油漆圈出来打了个X。这里面名义上是该酒吧的仓库,有几个从头裹到脚的人搬着箱子进进出出。恋绕开他们,径直奔到最深处,沿着狭窄的铁质楼梯向下走,楼梯的末端是一面墙,她按下机关打开暗门,一个极为狭小的电梯间露了出来,里面没有楼层按键,只有上和下。她按下写着“D”的、锈得不成样子的按钮,任由电梯带着她下坠。

电梯门重新打开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望不到头的房间,布满了屏幕、电缆以及坐在屏幕前的人,数据与不规则几何形状在连成一片的屏幕上形成洪流,VR眼镜、耳机、芯片等电子设备堆满墙角,甚至还有接入网络的机械手和电子眼,闪烁着电量匮乏的红色指示灯。坐在外圈的几个人抬头望向她。

这里是旧地狱之中的旧地狱。

“您好……我是Ko的妹妹。”

“Ko在里面的房间休息。我带小姐您过去。”

实际上,还没等那些人去叫她,古明地觉就已经从极度抑郁的幻觉中清醒过来一半了(“上帝……上帝……无止境的上帝……上帝之上还有上帝……”)她被浓重的青色环绕的混浊双眼清晰了一些,但显然还沉浸在虚无的迷乱之景中。

“姐姐?是我呀,姐姐。”

觉的瞳孔在见到自己妹妹的那一刻猛地睁大:“恋恋?怎么突然来找我?投稿有回复了吗?”

“啊,有一件事想问,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什么事?”

“博丽玲梦——那个巫女,以前有没有来找过姐姐帮她做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过告诉你也不要紧……”觉看着恋纯真的眼睛,用自己仅存的理智犹豫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她读不了恋的心,但她已经习惯于揣测恋的想法并进而在大多数事情上控制她,毕竟血浓于水,猜自己妹妹的心思还是比较容易的。而现在她觉得恋只是得知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因而有些好奇;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满足恋,她相信恋不会也不能把这些信息拿去做什么。

“她来找过我。她让我帮她做一个和她人格一模一样的AI,输入了她的记忆和知识,然后……把装了那个AI的程序安装在博丽神社的鸟居里面了。都是她要求我做的事。”

“这样啊……那作为交换,我告诉姐姐坏消息吧。那篇小说,我修改了一下结尾才帮姐姐投出去的噢。”

如前所述,她们共同创作的小说《牡蛎与上帝》写的是主人公L在梦境的引领下创造一个新兴宗教的故事,或者更甚一层,这是一个套娃式的meta故事。L以破解银行卡为生,躲在酒吧仓库里写作关于牡蛎的一篇故事,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杂志注意到了他的作品,向他约稿撰写连载小说,他乘此良机试图用自己的作品感染更多人,进而说服他们加入自己的教门。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笔下的角色C正在试图脱离他作为作者的控制,可怕的是,C的原型正是L他自己,C始终执着于写出一个有关牡蛎的故事,他比起L更疯狂、更不可理喻。

在与C对抗的过程中,他逐渐感到自己也正被一个“上帝”控制着,那位神明只致力于让他的抗争故事更精彩,正如他自己一样——L意识到他自己同样只是一个故事中的角色。于是乎,L用小说与C交流,与他建立了联盟共同对抗那位神明,可那位神明却处处显露出他同样是个被更高一层的“上帝”控制的提线木偶。

觉所撰写的结尾是一段没有标点句读的疯狂独白,充斥着混乱与绝望,正如写下那些文段的觉一样。恋将它们全数删除,写下了这样的结尾:

我颓丧地半瘫在木桌边,脑子里被无数个以旧地狱为背景,meta为主题的颓丧故事碎片塞满,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写成一篇不明就里的十八流小说。我闭上双眼前所见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浮现,盛咖啡的白瓷杯与装鸡尾酒的淡绿色玻璃杯在橘色灯光下透出一种奇诡的黄色,它们的色调宛如赛博朋克,前者是我赖以为生的东西,后者是C的最爱。我打开记事本,而所有的文字片段都让我觉得费尽心思去完成那其中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没意思透了。

于是我把笔记本放下,起身径直走到肮脏的的窗台前,将自己放在这个由玻璃幕墙围成的圆形空间里(在地底的住宅里安装窗户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比如这种时候,我就极其需要一个这样的场所)。

我打开一扇窗,在它前面的空地上坐下来,试图在略带凉意和新鲜气息的空气中反思,关于我一直以来的所谓生活——我身边总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但我对它们不管不顾,只是偏执地不断寻找着能说服我自己的所谓生活的意义;我猜我的那位上帝近乎疯狂地尝试把自己和身边的一切描述进故事里,最匪夷所思时甚至尝试过把身边的人作为性格模型塞进别人创造出来的角色里,终于把他自己也拉进了他的心像——他在脑海里排演出来的荒诞剧目中,就像我对C所做的一样,就像C对他的牡蛎所做的一样。我们都是可怜的人,都有充分的理由互相怨恨。

我在圆睁双眼的黑暗里睡了很多晚,黑暗曾给了我一道光;而眼前,窗外的景色如同早已成为城市的人间之里的夜色,那座名叫地灵殿的别墅在夜景深处望着我,我站在我的心像里看着我自己。

我站起身,我决定结束一切。

我从倾倒现实的大洞一跃而下,我的骨骼在夜风里一块块松绑,我的心脏在繁芜的词句中融化,我最后的意识沉入地心;那时候我不用再寻找,我不再畏惧未来。”

“这样啊……我明白了。”

恋悄悄地叹了口气。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曾经冷静而强大的姐姐已经被文字的魔鬼摧拉枯朽成了这副模样:“是嘛。比疯狂的独白强吧?”

“是……吧。”被自己的妹妹摆了一道让觉有些不舒服,不过恋本来就是有点小恶劣的性格,也没有造成什么糟糕的后果。就这样吧,正在从混乱的情绪中逐渐苏醒的觉抿了抿嘴唇,似乎正在试图说服自己,“那,好消息呢?”

“那家杂志非常喜欢《牡蛎与上帝》,已经刊登了第一章,正筹备着出版呢。这个是稿费。”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觉。

觉接过信封。她的妹妹就那样看着她,笑着,目光一如既往地让人猜不透,但现在觉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堆叠成山的电幕电缆间,在接连不断的数据洪流里,所有因创作而带来的颠沛流离摧拉枯朽都凝聚在此刻薄薄信封温厚的触感中,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刚从抑郁中恢复的古明地觉心荡神驰了。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捻开信封。

她的欢愉在见到感谢信与稿费支票的时候瞬间沸腾冲发,但在见到信上的一句话时又顷刻间崩塌冰封,碎裂开来。

“鉴于令妹对《牡蛎与上帝》一文作出的实际贡献更多,而她的才华编辑部有目共睹——我们拟以古明地恋小姐的名义刊登并出版《牡蛎与上帝》。”

我们拟以古明地恋小姐的名义刊登并出版《牡蛎与上帝》。

古明地觉不敢相信这一切。惶恐与绝望像魔鬼的触角缓缓爬上她的神经,让她在极度恐惧中彻底清醒。如果她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本质上确实是个疯狂到不可理喻的人,她一定会以为自己正在做梦——这太荒谬,太具有戏剧性了,她怎么可能,原来她——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担任了这样一个角色?在这种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的痛楚中,她心如死灰地想起出自自己之手的小说确实都经由自己的妹妹进行了脱胎换骨的修改,她拙劣的写作技巧与剧情架构都被她的妹妹全数掩盖,这确实是她妹妹而非她的作品,可她从未这么想过。

她低下头想看看自己妹妹的眼睛,却想起恋几乎已经与自己一样高了。恋温热而冰凉、晦暗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住觉,那笑容温柔却冷漠,善良却残酷,那双梅菲斯特的空洞眼睛很久以前就已经看透了几乎所有的事情,却从未指使过大脑去做任何反常的事。但现在某种力量驱使着、引诱着她睁开自己用阴翳挡住的双眼,冲上前去让旧塔尔塔洛斯高耸的围墙轰然倒塌。

那部《牡蛎与上帝》,那无穷无尽的剧中剧怪圈让觉陷入对自己认知的不断怀疑与突破,她虔诚地向不知多少重天上的神明找上自己的一幕幕荒诞故事,她不能也不愿醒过来,她把自己按在烙红的铁椅上,并对这种痛苦甘之如饴。而那一刻她突然在饱含欣慰与痛苦的情感中明白,恋的所作所为正是为了将她从这个怪圈中拉出来,打碎她们所有人隔绝自我的硬壳;她们不能再缩在固有的世界里了。

她看见她的妹妹嘴唇在动,听见她在说话。

“别写啦,姐姐。

——世界本来就是迷宫,没有必要再建一座。”

古明地觉眨了眨眼,在眼眶和心底都流淌了不知多久的咸湿海水流了下来,流到嘴角变成一个苦涩而尴尬的笑:

“你这么打乱节奏,会让玲梦她们很困扰的啊。”

 

离开古明地公寓的那天夜里,再次拜访“核心”前,魔理沙蜷缩在廉价旅馆的房间中读完了《旧地狱纪实》的结尾。作者这样写道:“旧地狱是幻想乡的阴面,是藏污纳垢的分解者,但它会一直存在下去;在不久的将来它会是唯一有裂缝的地方,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她仍然把书紧紧护在怀里,再次踏进那家旧地狱最负盛名的欢饮之地,找到稗田阿拾,跟着她再次去往“核心”。这一次没有妖怪们在聚会,她们径直穿过被寂静无声的球形的空间(寂寥被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荧光放到无限大),来到那颗心脏面前。

“我想大概恋告诉你了……玲梦的人格AI被保存在神社的鸟居里,所以她的灵魂就在这颗心脏里,还在看着幻想乡。”

“我之前听说的是幻想乡的妖怪和人们死去以后,他们灵魂中‘幻想’的那一部分会回到‘核心’里……”

“是这样没错。不过玲梦的灵魂就没有去三途川啦。她的意识直接进入了古明地觉给她做的AI里,这本身就是幻想之中的幻想,所以她的灵魂……我猜是沉淀进了这里。大概也是因为她太爱幻想乡了。”

阿拾抬头望着黑暗之中的穹顶,魔理沙也跟着抬头去看,“核心”流光溢彩的玫红色光芒映在上面,仿佛泛光的夏日泡沫。

“我知道你们用大结界通话的通道关闭了,现在和她说说话吧。我到下面去等着你。”

她转身离开了;只留下魔理沙一个人独自面对这颗心脏。它仍然柔婉地搏动着,玫瑰色的内里展开又收拢,溢出光的颗粒,它像无香的花一般安静地呼吸,安静地生命。它的瓣膜仿佛在无穷无尽地生长又消失,随即在玫红色和金色的海浪里再次沉没——这空间中的珍珠,这世界中的深湖,这生命中的歌。

她试着把心里的话对它说。她平时看起来不是个很细腻的女孩,她也喜欢做那样大大咧咧的人,但现在她准备让它听见,让她也听见。

“唉,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早苗看到这颗心脏时会那么激动。它就是奇迹,是奇迹本身。”

“玲梦……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吗?”

“很多事其实没有必要被瞒起来,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不该那么愤怒的……关于你和觉的事,早苗的事,还有旧地狱的事,可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不互相说明呢?我们为什么要保留那么多秘密和理念矛盾呢?要是我们从来就坚定不疑齐心协力,是不是就不会迷茫了?”

“玲梦……我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你和早苗从来没有去找过什么资料馆,如果我们压根没有制订过什么把幻想乡拉回正轨的计划,如果我们自始至终都只会被其他人编造的故事哄得团团转,如果我们从来就只会扮演顺从的角色,我们是否将幸福得多?”

“就算我们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我们的坚持就真的是正确的吗?”

“玲梦……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我想和你一起喝茶,我想和你打弹幕,我想重新用魔法,我想再见到你!现在的日子真的无聊疯了,前一段时间我要么不眠不休研究魔法要么睡得昏天黑地,就是为了不面对现实!”

“幻想乡到底会怎么样?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玲梦……要是你知道的话,求求你告诉我啊!”

她几乎在对着那颗心脏哭喊,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的瓣膜仍然在无穷无尽地浮起又沉没,魔理沙试图把目光聚集在其中一瓣上,它也注视着魔理沙,随即在玫红色和金色的海浪里再次消失。它和它温柔的光芒像一双没有形体的手,带着迷迭香和秋海棠的气息无声地呼吸光合,函纳黑暗、灰尘与荧光,函纳欢笑、泪水与冥想。

——这空间中的珍珠,这世界中的深湖,这生命中的歌。

“难道我们现在还能浪子回头,放弃我们做过的一切?难道我们现在还能说服自己去做一个与幻想二字无关的朽木,难道我们现在还能停止对幻想乡和我们自己的追问?”

“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着我们,看着幻想乡……这是你想告诉我的吗?我们应该就这么走下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她沉默了。面对自己,面对玲梦,面对心脏。她把《旧地狱纪实》放回它原先所在的地方,插回书籍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随即又在同一个书柜里抽出一本本书来翻看,那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叙事,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都是《旧地狱纪实》;就像她们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挣扎,唱的都是同一首歌,都是《丸竹夷》。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

 

“……这就是‘核心’存在的意义之一啊。我作为御阿礼是不会真正死去的,所以玲梦拜托我守护‘核心’。”阿拾这样对魔理沙说着,捧起煤油灯以便更好地照明,“其实八云紫早就用相同的事拜托过阿一了,只是那时候幻想乡刚刚起步,阿一还没有在旧地狱开酒吧来保护这里的必要。”

“阿拾,能问你一个小问题吗?”

“问啊,不用见外的。”

“你觉得幻想乡以后会怎么样?”

“唔。”阿拾低下头。“还真不是小问题。我得想想看……魔理沙是怎么想的呢?”

“我一直觉得当幻想乡自身的科技发展到一定水平的时候,外界叫做人工智能的那种东西取代了绝大多数普通的工作,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被迫重新回到艺术,信仰,幻想甚至妖怪上,这些感性的东西会重新吸引他们。可是那些就是好的吗?你看——”魔理沙拿出《旧地狱纪实》给阿拾看,“这里都写了,旧地狱是妖怪最聚集的地方,也称得上是幻想乡最神秘的地区,但它的历史却这么肮……黑暗。”

阿拾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但后来我读完了它的结尾,就是这段。”魔理沙边说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于是我想,或许幻想乡也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的。”

“没错。其实魔理沙,我们可以把幻想乡视作一个……怎么说呢,大型实验组之类的东西,它兢兢业业地为人们做着一个实验:关于怎样创造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关于怎样平衡幻想与现实。当然,最初八云紫她们创造大结界的时候或许只是为了保护妖怪与幻想,但我觉得可以这么思考。这确实是幻想乡正在做的事。

我刚才听见你问玲梦的事情了……其实,如果把幻想乡当成一个实验,我们就是在迷宫里跑来跑去的小白鼠。”

“没人知道幻想乡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小白鼠该往那条路上跑才能逃脱……是这样吗?”

“是啊。但是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找到出路。”阿拾对着被煤油灯照亮的路露出了一个魔理沙看不见的笑容,“去找伟大的K.K商量一下吧。还有啊,下次大家在这里聚会的时候,请早苗和恋一起来吧?”

 

【通话记录·叁】

博丽:一直以来辛苦你了,魔理沙。谢谢你。

 

4

旧地狱没有白天与夜晚,只有永远的白夜;但幻想乡的其它地方还能见到清晰的昼夜。魔理沙走后的第三天,恋独自登上了人里城市的最高点,那座高耸的观光塔顶。观光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忘记了恐惧、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缓缓下降的地面,这个美丽的,却是神经错乱、不可捉摸的幻想乡仿佛地面上的璀璨星云,人们永远散落在这明晰又晦暗、晦暗又明晰的错杂空间中。直通旧地狱的电车在暗夜与霓虹中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远处的阴翳里有层峦叠嶂的妖怪之山和深坑般的旧地狱入口。

机械运作时低沉的轰鸣和喧闹的响动在古明地恋脑中形成挥之不去的交混回音,随着指示灯一闪,她走出电梯,走上观光塔顶的天台。在她视线的最远处,魔理沙拿起一瓶怪味苏打——除了魔理沙没人会喜欢它蘑菇般的味道——她咔啦一声拉开拉环,注视着白雾在幻想乡制高点的夜色中弥散开来。

“恋?你来了啊。”早苗身体前倾,靠在没有丝毫锈迹、只有些灰尘的铁护栏上,透过玻璃幕墙向下看,恋也不知道她究竟想把目光落在哪里。

“我说啊,”魔理沙转过身去,背靠着她后面的那段围栏,“恋和我都把原定的计划打破了,从我们住进公寓的那天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就该知道,那已经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了。我又去了‘核心’一次,我问玲梦我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错的,她也不能回答我……”

“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魔理沙和早苗同时有些吃惊地回头看着恋,后者平静地回望她俩。

“我们——我们三个,还有我姐姐和灵梦,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漏洞真是太多了……”

早在幻想乡迭代之前,她们五人就一同制订了一个当时看似最好的计划。玲梦托稗田阿拾在旧地狱保护“核心”;魔理沙和早苗负责扮演旧时代遗老遗少的角色,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复兴信仰,“博丽”是这一信仰的支柱;而古明地恋负责帮助自己的姐姐成为知名的作家,她们两姐妹准备见证这些,用觉的笔把它们记录下来,在获取人们的同情与支持方面推魔理沙和早苗一把。多完美无缺的美丽计划啊,所有人都不用考虑太多就能得偿所愿的计划。

可事实上,魔理沙借研究魔法之名在“核心”的书籍中找出了玲梦对她隐瞒的事情,恋为了让自己的姐姐恢复理智把她拉出了小说的世界,魔理沙与早苗的理念矛盾不可调和。“我们以为那样就能轻轻松松地把幻想乡拉回去。那个时候的我们真是太幼稚了……”

“你是说干脆彻底放弃我们的计划?”

“我暂时还不知道……”

“我-我觉得恋说得有道理。”早苗有些犹豫地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都确定了它是不尽合理的。你觉得呢,魔理沙?你……还在生气吗?”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吧ze,我不该那样说你的……对不起。”魔理沙的手指有些焦虑地扣着易拉罐的外壁,薄薄的铝皮在她的指尖下凹陷。

“没关系,我也知道不能怪你。只是我还在想,当时是什么样的想法促使我们弄出这样一个计划的?”

“——是对自己‘信仰守护者’身份的认同吧。”

“啊?”

恋深吸一口气。

“我猜……我们或许正是因为把自己定位成这样的角色,才会为自己定制一个这样的剧本吧。”

“比如说,虽然‘试图复兴信仰的人’是我和早苗需要扮演的角色,‘殉道者’是玲梦的角色,但实际上这是因为我们那时在心里就把自己认定为这样的人?你是这个意思?”

“是啊……然后我就想,我们就该这样缩在殉道者一样的自我界定下,把别人都视为异己,不面对现实生活。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只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吗?”

“另外,我和姐姐也是一样。姐姐就是想成为作家,但我发现她已经快在自己写的故事里迷失了,所以我……做了一件会伤害她但能把她拉回来的事。”

“恋……觉她没事吧?”早苗有些紧张地发问。

“我姐姐没事啦。”

“那就好……你回来以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真的很震惊。”

“还有玲梦。”魔理沙抬头望向玻璃幕墙之上的天空,似乎正在尝试把自己的思绪接到恋的话头后面。“那个家伙……也是这样。真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旧地狱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们,以为瞒着我们就好,可是实际上把话挑明了说,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啊!她总说着想隐于幕后,幻想乡只有我们几个就足够了,压根就不是这样……”

她们沉默了片刻。早苗咬着嘴唇,魔理沙摇了摇手中的易拉罐,那里面已经没剩几滴饮料了。恋的表情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魔理沙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放弃我们准备好的一切,然后呢?”

“顺其自然吧?”早苗迟疑着,但还是说了下去。“魔理沙,对不起……我想你是对的。幻想乡会自然发展回它该有的样子。可我还是担心,我总害怕幻想乡变不回去了。”

“其实我姐姐,不对,我的那篇小说里,C一直在写的那个故事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一个外界故事,很有启示意义……早苗想听吗?”

“好啊。”

“外界的1954年,有个叫Brown的生物学家从康涅狄格的海边挖下来了一批牡蛎,放进了千里之外芝加哥一个地下室里的水族箱,他知道牡蛎会随着潮水的涨落而起居。

头两个星期,什么都没有改变。牡蛎们依然按照故乡康涅狄格的潮涨潮落生活,但那之后,它们的行为却不再和那样的规律吻合了。经过反复计算,Brown意识到它们遵循的是芝加哥的涨潮时间,但是那个叫芝加哥的地方并没有海。

这些牡蛎生活在钢筋混凝土的地下室里,生活在玻璃箱的人造海水中。但它们知道海的存在,它们的祖先已经在海边生活了几亿年;它们可以离开海,海却不会离开它们。Brown猜测,也许牡蛎是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从中反推出了潮汐应来的时间。自己应有的节律。没有任何一只牡蛎是有意识地在做这一切——但在某种深层的意义 上,它们正想象着这样的一片海,一片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海,在那里会有潮起潮落,而它们会随着海的节律而开合。

芝加哥没有海,但牡蛎带来了海。”

“它有很多隐喻。‘海’可以是C的故事,L的梦想,L的上帝的梦想,我姐姐的梦想,我的梦想,我们的梦想,幻想乡的本质,因为幻想乡里也没有海。但它一直在,从未离开。”

“可我们还是应当推幻想乡一把。做自己喜欢的、该做的事情就够了,像那些牡蛎一样,”恋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接着说下去,“比如早苗可以唱自己喜欢的歌,魔理沙可以真的去钻研魔法,姐姐和我可以写作。只是我们不能缩在自己为自己定义的硬壳里了。魔理沙是不是读过那本《旧地狱纪实》?”

魔理沙点点头。

“那是我写的,K.K就是我……这样的话,魔理沙就能理解了吧。写到最后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就被困在自己的硬壳里,我无法理解旧地狱,也无法理解我姐姐和我自己,所以我越发偏执地写着那本书,越写越病态。那真的很痛苦,我不能让我的姐姐和我的朋友再次经历这样的事。对了,你把那本书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啦。”

魔理沙重新靠回栏杆上。在夜空中闪烁的霓虹光点形成流淌泛光,连成一片钴色天鹅绒,城市里繁杂的声音时而低沉悠扬时而嘈杂纷扰,间杂着甜美木然的回音。早苗用手指扣紧栏杆的一段,沉重的痛感袭击了指尖。

“我以为会更疼一点。”她嘟囔着。“有时候我还觉得那样挺好的,反而刀枪不入了。还在上学的时候,被迫在人们面前唱歌的时候我都是这个样子。”

“谁不是呢?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没必要嘛。

——嘿,我说早苗,还有恋,”魔理沙重新回过头,脸上重新有了那副爽朗的笑容,“你们还把我当朋友吧?我们开心点儿嘛,还记得我说过的星空魔法吧?”

“我-我记得。”

“我也记得啊。听起来超酷啊,变出一堆可溶解的星星什么的。”

“我回头把它重新研究出来给你们看看,”魔理沙又恢复了那副乐天派的样子,大概是这一事实反而让她变得轻松了,“我们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干嘛非逼自己做个苦大仇深的人呢,你们说对吧da★ze。”

恋被她逗得笑起来,早苗的眉眼也舒展开了。她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那天空蓝得仿佛没有尽头;在这样的天空下早苗转过身来,向魔理沙和恋宣言:

“既然这样,我来唱一首歌吧。是我们都会喜欢的。”

她闭上双眼,而歌声从她的躯体里流淌着泄出来,起先像悦动的孩童音符,逐渐在柔情弥漫的空气中变成洒下的一束月光,献给甜美的、回不去的过往。她歌声里的一切生命似乎都在飞升,它们之于听就像跌落于指缝间的水银之于触觉,成为色彩荡漾、变形融合和彩虹倾倒的声音。

丸 竹 夷 二 押 御池

姉 三 六角 蛸 锦

四 绫 仏 高 松 万 五条

雪駄 ちゃらちゃら 鱼の棚

六条 三哲 とおりすぎ

七条越えれば八九条

十条 东寺で とどめさす

《丸竹夷》。再简单不过的童谣,描绘的是外界城市京都的地名和布局。据玲梦所说,人间之里初建时参考了京都的规划,因而人里的孩子们也用它来记忆地名。早苗小时候守矢神社的两位神明也教过她这首歌,只是她很久没有再唱过了。

她召唤奇迹的方式很特别,有时不用像魔法使那样咏唱特殊的咒语;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与自己的两位神明建立起身心的联系,比如在召唤开海之类的大奇迹时咏唱古老的繁复咒文,在呼唤小奇迹达到特殊的号召效果(比如现在)则歌唱对她和神明而言有独特意义的歌谣。

六条 三哲 とおりすぎ

七条越えれば八九条

十条 东寺で とどめさす

早苗不再想她发现她必须离开神社去人里过“正常生活”的那一天了,那时的恐惧感几乎笼罩了她之后的所有日子。她不坚强也不理智,她没办法和自己的枷锁一刀两断,她只是太犹豫,和魔理沙一样。只是它碰巧扮演了一个梦想般的角色,让她们误以为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而抓着它不放。

失去了和曾经奇幻世界的联系以后,她们流离失所了:那之后的日子里,她们都像是坐在黑色幕布围成的樊笼里可现在早苗的歌声化为一双巨大的手驱使着、引诱着她们冲上前去撕开幕布,使那之下所有的真实尽数释放纷飞,随后又变成一个透明而温暖的怀抱,让她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她们同时听见了:恋听见自己的新书发售的那天,地底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最后一场雨停了,华灯初上,她和觉穿着兜帽卫衣逛遍了旧地狱所有的书店,为的是在不被人认出来的情况下亲眼看见她们的书被摆在货架上的样子,那是她独立写出来的作品,而编辑正是她姐姐,觉终于找到了一份不必冒险也不会让人疯狂到迷失自我的职业,她开始做编辑,她重拾了不知多少年前亲手丢掉的幸福,她们俩在灯影里相视而笑;

早苗听见她和魔理沙站在守矢神社的旧址前,她为所有人再次唱起丸竹夷,那一刻守矢的两位神明重新降临,神迹重新降临在风祝身上,摩西打开了将幻想融化其中的海,冰河期结束了,人们从水泥森林中抬起头望向妖怪之山上耀眼的幻想之光;

魔理沙听见博丽神社地底的美丽心脏在用玲梦的声音向她低语,而阿拾和妖怪们站在那里微笑,玲梦感谢她的辛劳,向她宣告自己一直都在,请魔理沙在人间之里找一个女孩培养成第一个姓博丽的新巫女,把她叫做博丽灵梦,让她将科技埋藏在田园牧歌之下,重建美丽的弹幕规则与神经错乱、不可捉摸、却永远幸福的幻想乡,再也没有人的寂寞无人来赏。

 

选项:1、2、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