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河童曾经认识一个名叫赤蛮奇的飞头蛮,她身披鲜红色的衣袍,犹如春日里初生的一轮朝阳。河童挖了一个很深的坑,亲手把她和她的小狼埋葬。

 

 

1.河童

河童是个河童,出生于妖怪之山。她出生的时候,作为交换,死神带走了她的母亲。因为没有亲人给她取名,而她也不屑于名字这种形式,当她成年以后,在书记河童的表格上,姓名那一栏,用蓝色的水笔写上了“河童”两个字,把自己当作全体河童的化身。她有的时候确觉得自己是某种化身,当她蜷缩在角落望着来来往往的河童,听着飘荡来的笑声、吵闹声,她会错误地以为自己凌驾于某种空间之上,在那种空间中,生活着一切河童,唯独没有河童本人。

总之,河童眼中的世界相对于其他人是更渺小的。在多数情况下她都缺乏指引者,因为生命早期的营养不良,她也没有其他河童那样过分天才的理工科头脑。她常常显得较笨拙,并且难以与人建立交往。在大瀑布之地的小型山谷中,地势四周高而中间低,抬头可见蓝天、白云、树、飞溅的水、乱飞的山鸟,低头见到的除了和自己一样的河童以外就没有什么了。

这个山谷基本上就是河童所见的全部世界。它很小,很狭窄。有两条自山上而来的山涧组成两道细细的河流,犹犹豫豫,踌躇不定,总是将要碰面又未碰面,直到前方另一条大河斜着截断了它们,使水不分彼此,浩浩汤汤地沿着地势奔驰,像要恶作剧的小孩一样,转了个弯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河童经常沿着小河的河道行走,慢慢地走,从午间走到傍晚,走到大河的区域,也就是说她走过了整个河童村。她站在河边往远方眺望,白色的水雾遮蔽了她的视野,由此,她断定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边界——她不知山外有幻想乡,亦不知幻想乡外有外界。

河童村落里,河童们自给自足,风、太阳与水是生命的驱动力,在准备妥善后,生命自己推动自己。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台台机器被建造,田地里种着丰硕的黄瓜果实。

    二一二零年的一天,随着河城荷取的手敲响河童家的门,边界随即被打破了,原先河童村落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如今更多的事物一夜间生长出来。河童从荷取的手上接过天狗的报纸,上面写着如下的字样:“谈判人如是说:妖怪不能永远固步自封……全球化的时代……平等合作,互惠共赢……”旁边的照片上,一堆前所未见的机器排成一排。荷取点点其中一个说:“你看,敞开机匣,就可以散热,如果向另一个方向按,可以密封,从而延长使用寿命,太精妙了。”

“这是杀戮机器吧。”河童说,她打心里不喜欢争斗,并对新世界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荷取曾经向她解释,外界的人类通过特殊的手段通过了境界,发现了幻想乡,她先是说了些“量子”、“夸克”、“薛定谔把猫杀了的怪话”,看河童不能明白,就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说:“这是科学的力量。”河童知道什么是科学的力量,它体现在那些人手里的枪,领着的车队身上。他们就像一片乌云慢慢地驶过来,给幻想乡带来了天翻地覆的一场雨。河童看着“固步自封”几个字,感到一阵恶心,这令她感到自己原先的认知受到侮辱。

科学的力量迫使妖怪终于妥协。一周后,这份报纸上刊登了人妖协议,其内容是:通过使幻想乡居民与外界居民交融,从而使人类接纳妖怪的存在。具体的实施方法是,让部分幻想生物能够来到外界,而其中某些外界生物(比如幽灵,吓人但无害)也可以在容许的范围内通过一定手段得到恐惧。同时,伤害人类居民的事是绝对禁止的,不劳而获也是不可能的。这意味着妖怪们有机会看看外界的崭新的样子,也确保了稳定的生存之道,但须接受外界管辖。协议冠冕堂皇,在金属和电子的环境中一幅幻境冉冉升起,今夕的妖怪与外界隔绝太久,然而始终记得自己从外界来,他们看向张贴的公告,就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铁路开通后,通过审核的妖怪们逐渐坐上了离开幻想乡的火车。

有一天,河童从屋子里走出来惊异地发现,原先的河童世界现在变得空荡荡,这些变迁像是一瞬间发生的。这是因为河童种群是一个崇尚科学的群体,她为此找到了答案,这是科学的力量,就像粒子对撞,使两个世界融合了。她有的时候看到一些人类,穿着深色的严肃的制服,在幻想乡行走,测绘,交谈。那些衣服,和幻想乡格格不入,像某种干扰实验结果的杂质。

这些人有天来到她的地盘。一个男的,戴着帽子,笑容可掬,彬彬有礼:“请您先离开一下,可以吗?在我做完工作之后,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吧,很快我就会走的。”

河童说:“你在驱逐我。”男人笑着说不是这样的,只是了解情况。河童撇了撇嘴,屈服了,她走出妖怪山,跨过河流,走过山、草地、田园,她起先茫然若失,而后越走越感到一种神秘的感应引导着她的步伐。她走向火车车站,远远望去,它仍旧像刚刚被建造一样,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展现着巨大的威压。这些时日,车站已经没有旅客,也没有车次了,她静静地坐在候车厅里,注视前方。透过纵横的铁轨,她恍惚地觉得荷取临行前憧憬的目光被埋在那里。

于是她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坐在那里,用她的视线挖掘荷取的目光。

一些时日后,更多的妖怪走了,再过一些时日,他们中的一些回来了。

 

2.草根

草根妖怪三人组中共有三个妖怪,都不起眼。在她们的眼中,世界很广阔,充满着未知与可能性。当报纸和协议满天飞的时候,她们从那些文字中看到了一个如圣经般明亮、如探险小说般新奇、如童话般梦幻的未来。她们再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艰难地把注意力放回到周围的森林。

森林仿佛几万年前就存在于此,古老且一成不变。

2.1今泉影狼

协议中关于“有权得到通行许可的妖怪”其中第一条:有食人记录的妖怪不予考虑。第二条是:肉食妖兽一概不予考虑。

影狼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对此无可奈何。她是一匹狼,不吃人的狼还能是狼吗?狼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兽性。人类原本就与妖怪对立,她何必为了人类世界而泯灭自己的本性?何况,她本来就被排除在通行证发放的名列之外了。她有些沮丧,但也没有阴沉许多时日。

她平静地分析了眼前的情况,告诉赤蛮奇:“你与若鹭姬是这里最有可能去外界的了。而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况且还有一群小狼——它们还未长大,需要一个领导者。你们可以去看看,遇到困难再回来。”

她的小狼,是一群实实在在的成年狼,它们还没有修习成为人形,也不通达道理,视影狼为母亲,或者狼王。影狼教育它们如何追踪猎物、藏匿身形,也教它们怎样作为妖兽生活下去。它们确实很依赖影狼。另一方面,由于她与生俱来的强势与母性,在三人组中,她也是居于领导的地位。

申请的结果是只有赤蛮奇通过了。

“我有些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现在若鹭姬很难过,也许我应该留下来,和你们在一起。”临行前,赤蛮奇也很迷茫,她与影狼喝着酒谈话,神情怯懦,像个孩子。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起初就是人类。而且你曾经也一直混迹于人类村落,我想你应该看看现在的人类是什么样子,也许你可以通过这次出行变得强大一点,顺便实现自己「活得像个人」的梦想。”

“嗯……但愿如此。”赤蛮奇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仍然有所顾虑。

“你不要太担心。”影狼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我会陪着若鹭姬。”

事实上她并不清楚自己能否独自面对眼前的状况,她本以为时代的更迭会带来更加光明的结果,目前她看到的只是不断建立的隔阂,像一块沉重的难以推倒的石碑,树立在妖与妖之间。若鹭姬那段时间一直很沮丧,在赤蛮奇离开的时候没有露面,把自己藏在雾之湖深深的水里。影狼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安慰自己,她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若鹭姬会淡忘委屈的,而且,所谓外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迷梦吧。现代人类与妖怪在短时间内实现文化融合,实在太荒谬了。

2.2若鹭姬

若鹭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申请失败的打击中恢复回来。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遵纪温良,这都是确凿无疑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而且人鱼本来就是一个和善的种群,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鱼伙伴都在崭新的列车上,第五节是专为水生妖怪准备的注满水的车厢,她可以想象到他们如何在车上水池中有说有笑,如何满怀希望地朝着美丽新世界奔驰而去。

在冰冷寂寥的湖水里,除了鱼虾的游曳什么动静也没有。光从湖面透下来,产生一道光柱,使若鹭姬想到大厦的灯。在大厦的内部,来自上流社会的人类与妖怪齐聚一堂,在那里的盛会完全超越了神社中为了感谢神明而开办的宴会,人们谈论格律、政治、人生以及其他的人鱼很难理解的知识,他们的酒杯里有威士忌——那是人类的昂贵饮料,世界上最高贵的酒,在灯光下能看到宛如琥珀般的光芒流转。与这些繁华无关的唯一人就是若鹭姬,她早在筛选的时候就被剔除在外了。这挫败感生了她的一种虔诚心,整个外界都是她所信仰的神明。

她收集了许多花花绿绿的宣传册,小心翼翼不让它们沾水晕染。

“影狼,这是迪士尼。”当她终于从打击中恢复回来的时候,她重新燃起激情,拉着影狼和她宣讲,“在那里也有人鱼,人鱼的公主,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

“我觉得蓝色的头发也很好。”影狼说,她皱眉,露出难以理解若鹭姬的表情。

若鹭姬尽力无视了她的神色,翻过这一页继续介绍:“这是东京塔,从这里可以看到富士山,它是东京的地标性建筑,同时还可以传播一些信号什么的。”在雾中的富士山像披着丝缎,红色和白色的铁塔在脚下的城市与若隐若现的山前显得灼目。她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眸子也几乎要被染红了。

“你应该知道妖怪之山曾经是八岳山的一部分吧。八岳山和富士山差不多一样高。”

若鹭姬深呼吸,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纸张印着深蓝色的背景,是在介绍海洋公园。最上方,用黑体字,“人鱼表演”,每个字都很大很突出,深深地扎进了若鹭姬的心里。照片上每个人鱼都笑容满面,身着一袭雪色白裙,亭亭立于蓝色的水中。她像被电到一样打了个寒颤,立刻把那一页翻走,耳畔却传来影狼兴高采烈的声音:“那些是你的朋友啊!”她愣了一下,突然把册子收回了,扔到金属盒子中密封起来,生硬而机械地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影狼仍然困惑,她永远置身于事态外,她说:“好吧,有空再一起来喝酒吧。”

若鹭姬下沉,独自在湖水中漫游,水很沉重,很冰冷,令许多回忆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浮现。她想起小槌异变时她的光辉时刻。当时她遇到博丽的巫女,巫女把驱魔棒一挥,轻蔑地笑笑:“人鱼?什么啊,是杂鱼嘛!”她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信心满满地高声大喊:“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刻了!”她曾以为她可以向世人证明人鱼的能力。她努力过了,可是巫女轻易地看穿了自己的所有计谋,她摔落在水中,伤痕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哭个不停,以至于巫女在离开时投下了怜悯的目光。

2.3赤蛮奇

赤蛮奇有时觉得,幻想乡外的一切都是某些势力创造的幻影,在这里呈现在她面前的世界都那么不真实,以至于她逐渐地在这些幻形的洗礼中丧失了自己的想法和情感。她想,这次的所谓融合,其实是一种潮流,就像河流不断往低处流,每个幻想乡居民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如果不是天邪鬼,就没办法违抗水的意志。

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来到外界的第一天。在列车上,列车不为风雨停下,在排队等着填写表格,被分配到某个地方的时候,大家都面露疲惫,与起初的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队伍一点一点地缩短,队伍的尽头是一个长桌。一个员工,衣着整齐的一名男子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那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看起来有十足的智慧,和村民完全不一致。

他说:“姓名。”

赤蛮奇感到心悸,因为那个人不畏惧她,她指指那堆资料:“那上面有写。”

“姓名。”那个人类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赤蛮奇,是飞头蛮,我曾经是个人类。”

人类敲了敲桌子:“行行好,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东西,在我眼中你们只是一群奇形怪状原始人,我说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个流程吧。”

他的指关节叩击木板的声音令赤蛮奇感到很不舒服,她叹口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资料上说,你曾经在面店工作。你在那里做什么工作?”

“服务员。”

“那很好。”男性人类敲击键盘,从另一个机器“吱吱”地吐出一张写满黑字的纸,他把资料和一张临时身份证推给赤蛮奇,“你去这个地址吧,也是一家拉面馆,他们愿意接纳妖怪。还有,我要再次强调,如果你伤害了人类,就会被立即处决。”

赤蛮奇点点头,目光越过男人看向前方的灰和白。她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消耗,并开始怀疑自己在这里的理由,她本来应该和影狼一起度过温暖的每一天,现在却抛弃友人了。但是当她按照幻想乡中来自外界的老师教授的流程,成功坐上公交的时候,隔着窗户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流与楼房的时候,她的眼里流淌着一片光的海洋,仿佛自己置身于梦境一样。她停止质疑,默默想道,起点虽艰难,但她正在朝更好的高处前进。

那家面馆坐落于一条小巷。店主是个有些臃肿的男人,拥有俗气的姓氏“福山”。福山看到赤蛮奇,很得意地大笑三声,高声说:“他们认为我失心疯,但我认为我把你招进来是极具战略眼光的。好好干吧,小姑娘。别闹事,我高中时候练过空手道,你不可能轻易吃掉我。”

他的战略是正确的,最开始有成千上百的人涌入小店,无数镜头对准赤蛮奇,拍下她不知所措的表情。赤蛮奇再次感到,她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走的,她来这里不是因为她想要来。她不看那些人,只慢慢地做手上的工作。人类、嘈杂、混乱、汗水的气味、油腻的气味、电视上滚动的新闻,当她低头时变得很远,躺在床上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很近,压在她的身上令她无法喘息。

店主很赞赏她带来的钱财,称呼她为“奇迹之子”。但他坚持自己的规则,让赤蛮奇全年无休地干活。赤蛮奇起初以为这很正常,后来发现原来人类大多是有双休日的,她提出要享受同等待遇。

“你没有资格。”店主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妖怪,人形牲畜。我随时可以举报你伤害人类。而且你出去会很麻烦,我可不想处理你的问题,你最好安分点,别到处乱跑。”

赤蛮奇很快明白他在恃强凌弱,这很好笑,好像他才是妖怪,自己是个可怜的人类。这与在幻想乡时完全不一样。

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她甚至连工作都无法完美完成。她脖子很短,所以脑袋时不时会掉下来,砸进汤碗里。她在申请资料里忘记写清楚,她在幻想乡中做服务员的那段经历一直是做后勤而不是招待顾客的了。这不仅给餐厅的卫生带来隐患,也常常会把一些顾客吓跑。大众对妖怪的狂热过去以后,客流量与先前不能相比,店主不再准备吃这些红利,勒令道:“从今往后,你要做一个只有一个头的人,懂么?”

赤蛮奇拿订书机把头固定在了脖子上,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她想:现在我是人类了吧。

赤蛮奇并不是没有想过回家,但是当她想起若鹭姬的悲伤的面庞时,她就感到自己在浪费机会。很久之前,她曾经以融入人类社会为荣,为什么现在反而不是了呢?她说服自己去习惯身边的一切,因为环境是不会变的,能够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内心。是全部的妖怪都如此悲伤,还是只有她自己?她想不明白。她能够看到玻璃门外来往不息的人,看到来这里用餐,为生命里任何一件小事兴奋不已或垂头丧气的学生。电视上那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幕里的各人生活更是精彩纷呈,就像所有的情感都在那里喷发着,那是一座机器的情感活火山。因此她学到,在外界这么美丽的地方,不笑也不哭是一个古怪的状态。

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相近的,她难以在记忆里区分它们,同时,她感到自己的感觉渐渐流失。这种失去自我的感觉在一天晚上达到了极致,那时店里的人都走光,只剩下她和福山在晦暗的厨房共处。

福山笑呵呵地说:“你过来。”

赤蛮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笑,她走过去。

福山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完全被控制住,然后她摸到了坚硬的东西。

“不。”赤蛮奇说。

“你没有别的选择。”福山脸上笑得堆满褶子。

赤蛮奇脑子里的某个东西完全坏了,她清楚地听到一声断裂的声响,以往她赖以生存的信念雪崩似的纷纷崩塌,流进她的喉咙,阻塞着她的呼吸。她用力把手强行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抓起案板上的刀,指着那个男人,大声说:“你听好了,我已经不在乎了,你大可去举报我。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杀了你,把你吃掉,拿你的骨头炖汤。”

“你在虚张声势。”福山说,“你不会杀人。”

“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妖怪的吗?”赤蛮奇冷笑一声,“我把一个人杀了,把他的脑子活活挖出来吃,手指做成风铃,剩下的部分都分成碎片,血流的到处都是。”

福山嘟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给我明天放一天假,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赤蛮奇逼近他。

“好啦,好啦……随你便!”福山说完,推开椅子,失魂落魄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赤蛮奇确实是虚张声势,她并不擅长杀人。她也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把刀,第一万次在胳膊上比划,她清晰地明白,这样竖着切下去,很快就可以迎来死亡。她曾被各种情感牵绊而犹豫不决,现在终于充满决心,另一方面,通过今晚的经历,她知道了,不怕死或者说决心要死的人是最有力量的。

她想:明天去海洋公园吧,我还没有看过这个城市,在这之后,就与这些混沌诀别吧。

她选择海洋公园有第二层考虑:那里有人鱼表演。她想念若鹭姬了。

第二天她乘坐出租车来到海洋公园,走过一条长长的海底隧道,在这里她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人看得出她曾经是什么,曾经做过什么。在这里,只有水流沉闷的声音,淡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而来,笼罩着她的身体,不逼问她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就这样,她在人类世界终于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

五颜六色的鱼不会说话,漫无目的地游过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但赤蛮奇感觉它们很压抑,它们也一样被困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用自己与人类不一样的外貌和特点取悦人类,而且。它们对自己的价值被利用一无所知。但赤蛮奇很高兴,毕竟它们确实很优雅,赏心悦目。

穿过这条隧道,面前出现了一个占了一整面墙的水缸,在玻璃的背后,许多大型鱼类游来游去,约有十几条。其中,有一头身上长满斑点的黑鱼,约十八米长,占独尊地位。她阅读了介绍牌,上面说那是鲸鲨,是一种鲨鱼而不是鲸鱼,是世界上最大的鱼。那鱼的身上的花纹,好似银河中的点点星星,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样独一无二的鱼类,她走上前,紧紧贴到玻璃窗上。当她的眼睛靠到玻璃上时,视野内的景物变得扭曲,把她带入那一片蔚蓝的水中。她没有挣扎,没有恐慌,吐出一串泡泡。

鲸鲨正在近距离看着她,静静地浮着,一动不动,从远方传来了他的空灵的声音:“你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问题。”赤蛮奇说,“你怎么样?”

“我处于一片不属于我的水域。”鲸鲨说。

“我也是。我很痛苦。”赤蛮奇说,“那你是如何活得如此笃定?”

“因为我懂得的比你多。”鲸鲨说,“我既是鲸鱼,也是鲨鱼,我拥有世界上最宽广的灵魂。你虽然知晓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但你不知道祂的力量,祂使我们活在一首歌中,如今你我都在一首悲歌之中,歌曲不会因为一个音符的错乱而停止。神明就在这些旋律中搏动。”

“我不能明白。”

“你总想着去与世界斗争,所以你变成了一个将要死亡的不和谐之音。但是,”他摆动鱼鳍,在水流中飘远,“我认为接受歌曲的基调更好,它不会因为你的违抗心而停止,你和你的幻想乡必然是一首悲歌,我们都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

鲸鲨的身影消失在水中。

创造一切的神和主啊,

我们为此以歌代泣,

为此我们哭着呐喊……

歌声乘着水流而来。赤蛮奇苦笑了,如何以歌代泣?难道她能什么都不做吗?

她最终没有去割腕。她在最繁忙的晚间时分走进店铺,在门口扯下了她的头颅,在众人的尖叫中,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淹没了。在这之后,她就立即被遣返了。

 

3.河城荷取和河童

河童有的时候恨河城荷取,有的时候爱河城荷取。她的人生前半部分是孤身一人闯荡,之后荷取误打误撞进了她的小天地。

她们最初相遇是因为荷取制造的非想天则。河童不对机械感兴趣,但喜欢土木工程,在她看来,如此巨大的机械就像一栋大楼,特别是在它是一个空壳的情况下,更像是一个能够移动的建筑。她赞赏了荷取的技艺:“这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建筑,你真厉害。”荷取高兴地大笑,拉着她的手把她安放到巨大人形的手掌心里,随着间歇泉的喷发非想天则把河童捧起来,吓得河童哇哇大叫。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和河童玩耍。她们很快变得形影不离。荷取教了河童许多有关于科技的事物,但最终她对于科技的疯狂热爱把她从河童身边带走了。河童享受到的合群感顿时烟消云散。

  她记得荷取的离别和车站的盛况,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而且在这里一切设施都闪闪发光,干净的金属座椅、明亮的灯光、每个人身上充盈着的希望……它们深深撼动着幻想乡百年以来建立于此的根基。她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想要呕吐,这里的科技感和离别的气息过于浓厚,这些都是河童极端讨厌的。

荷取头伸出车窗外,笑着说:“河童天生要追求科技的。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起来呢?”她笑得很迷人,眸子里满是明媚的憧憬。列车开走了,在开走前荷取就把窗户关上了,银色的列车飞驰着,河童的视线难以追上它的尾巴。

列车的声音是轰隆隆的,像雷。

河童从无穷无尽的美好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荷取早已不在身边,现在面前的是一辆回程的车,从上面走下来的并不是荷取,而是一个披着黑色披风的红发女子。她面色苍白,踏到站台上,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走到河童身边的自动售货机面前,用力拍拍橱窗。

“那个东西早就没电了。”河童忍不住说。

“没有人修它?”

“很少有人来这里,这里很少有工作人员了。”

女子“哦”了一声,向后退两步,往前冲刺,依着惯性踢碎了玻璃,接着弯下腰,从一片狼藉里捡出一罐可乐,熟练地打开了,二氧化碳从里面泄漏出来,发出长长的“噗——”的声音。

河童目送她喝着饮料远去,心想:她可能过得不太顺利吧。

 

 

4.幻想乡

幻想乡曾经有一段时间拥有一万三千个原住民,这些居民包括:人类、幽灵、亡灵、妖兽、妖怪、妖怪与其他生物的混合体。那段时间,幻想乡活着,它的和谐的幻想力,不知不觉地伸到每个生物怀里,使他们能够在相互厮杀的同时保持友爱关系。但是当大量的居民离开,幻想乡的血液逐渐冰冷,陷入沉睡。在这个秋冬之交的日子,不仅是动物在准备沉睡,植物的叶子也纷纷凋零。幻想乡天性不温暖也不活泼,它之所以曾经温暖是因为它吸取着妖怪的千奇百怪的味道。

赤蛮奇走过熟悉的那条路,却闻不到空气里熟悉的气味。她有一种自己身子已经回来,但是灵魂还在漂泊的诡异感觉。

 

5.赤蛮奇和今泉影狼

赤蛮奇走过一条长长的路,在走了一半都不到的路程时易拉罐已经空了。她疲惫不堪,脖子上锯齿状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的旧衣服上多了两块新的污渍,一个小洞,她的体重比以前轻了六斤。她不断担心: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许相对地她离开前的那个小世界已经不复存在。还好,她们三个人共同搭筑的房子还稳稳地屹立不倒,窗户里亮着火光,在傍晚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赤蛮奇打开小木屋的门,那一刹那屋子里竖起几十只耳朵,亮起几十盏鬼火。十几个狼睁大警觉的眼睛,发出威胁的“呜呜”声。赤蛮奇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惊恐地盯着这群野兽。

“停,小狼,停!”影狼从卧室里探出头,惊喜地大叫起来,“哎呀!我的天!看看这是谁!”

“我该怎么过去?”赤蛮奇怯怯地问。

“哎呀,我过来,快让我看看你。小狼,让一下。”影狼挥挥手,狼群像摩西开海一样开辟出一条道路。影狼飞奔过去,把瘦小的赤蛮奇搂在怀里。赤蛮奇把耳朵靠在她的肩膀上,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们这样相拥了许久,直到赤蛮奇身上也浸染了一股狼身上的动物味道。两个人分开时,赤蛮奇的视线越过影狼,望向一群眼巴巴瞅着二人的狼们,问道:“你怎么让他们进屋里?”

“外面不安全,你不知道,现在这里已经大不相同啦。”

“它们可是狼啊,不是宠物狗。狼就应当在森林里奔驰,你以前不也说,它们须有野性?”

“哎,今晚比较特殊。有两匹狼失踪了,它们需要一点宽慰。”影狼说,摇摇头,“安心与野性不冲突。来吧,我带你去走走。”

她们很默契地没有提到外界的事情。影狼只是简单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回来?”赤蛮奇也简洁地回答了:“我想家了。”之后她们谈到狼的事情,影狼养的小狼的一些轶事以及成就,教导过程中的困难,还有若鹭姬的事情,影狼用一种略带同情的口吻提起她:“若鹭姬把外界看作她生命的希望,她依然不停地寄出申请信,但一直被拒绝。”

“她难得找到自己所追求的理想。”赤蛮奇说,并没有加以更多的评价。道路两旁的树的影子把她的脸分割成一段一段,她发觉那些树比以前更加枯槁。

她们一路走过羊肠小道,走出森林后,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能隐约看到一片房子的影子。她们沉默着,朝那个方向走去。赤蛮奇意识到,她们正在走向人类村落,可是那里没有人烟,甚至没有生命的感觉。所有的房子都像一个虚假的模型,只是作为玩物存在而未被使用。赤蛮奇说:“人类呢?人类去哪里了?”

“被外界人带走了,说是要让他们过上真正的人类的生活。”

“什么?难道在幻想乡生存时他们就不是真正的人类吗?”

“我不知道。你应该更了解。”

“哦……也许这就是人本主义吧。一切都以保全人类的安全为中心,他们总是要确保人类在食物链最顶端的。”

“按照我们的视角,应该以妖怪的饱腹为中心。”影狼笑了。

在村庄中心有一很大的铁管,与周边格格不入。影狼停下来,站在那里,说:“现在妖怪就吃那个里面吐出来的罐头。”

赤蛮奇从电视里了解过,全世界各地的死刑犯会被做成罐头送到幻想乡处理,每天约有一百余个罐头,她计算过,认为这是远远不够妖怪食用的。影狼停在那里,说:“我们等待食物发放吧。”赤蛮奇点点头,看着那张金属的大嘴,盘腿坐了下来。

她那时还不知道,在暗处有更多的饥饿的妖怪在伺机等待。再过几个小时,影狼就会和那群恶妖打得不可开交,她会压低喉咙发出嘷叫,伸出尖锐的爪子把许多罐头揽入怀里,别的妖怪责骂她自私,影狼总是怒吼道:“我有许多狼要养,那是妖怪的希望啊!你与它们能相比吗?你是希望吗?”

 

6.赤蛮奇和若鹭姬

若鹭姬见到赤蛮奇,立刻上岸飞快地爬过去给了她一个湿淋淋的拥抱。

她们又一次组成了草根妖怪三人组,影狼和赤蛮奇把若鹭姬放在一个灌水了的手推车里,带着她四处跑。她们夜晚就围绕在篝火旁,喝酒,畅谈人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天,影狼宣布:“我要正式启动我的小狼幼稚园计划!”

“它们可不小啦。”若鹭姬指指那些在影狼背后趴伏着安睡的长毛野兽。

“在我看来,它们只要不是人的模样,就永远是我的小孩子。”影狼骄傲地挺起胸膛,“要让幻想乡回到以前的样子,不能颓废,你看那些老妖怪,整天昏头昏脑,辱骂妖怪贤者,那像什么话呀!得培养下一代,培养人才,我们要往前看啊!而且,现在有赤蛮奇在,我们又多了一个人手啦。”两人为她的激昂气势鼓掌。

她的确很奋进。那天过后她从动物饲养学和儿童教育学的角度精心为她的狼准备了一套周密的计划,并专门划定了一个区域作为训练场,连这其中的训练器材都是她自己一人设计的。她和一些森林妖怪谈条件,砍伐树木,制作栅栏、梯子、独木桥。她要确保当她的小狼修习成人以后,能成为这片森林乃至整个幻想乡的统治者,颠覆妖怪贤者的地位,带来狂野的复兴。她建立了一种信念,认为一旦小狼们成为大狼,幻想乡就能从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桎梏中脱离,就能改造大家的命运。

然而,若鹭姬并不这么想,她对小狼兴致缺缺,而且,狼吃肉,很恐怖。当狼们对着她吐出血红色的舌头,总是吓坏了她。再者说,她自然心疼影狼付出的汗水,但由于她没有腿,也只能在一旁加油打气。

她更愿意和赤蛮奇谈谈她的理想。她经常拽着赤蛮奇的衣襟,用一双带着乞求感的双眼看着她,哀哀地请她讲讲关于外界的事情。

“你在外面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呐?”她的对话开头总是这样的。

“也没什么有趣的。”赤蛮奇低着头,抗拒一切和回忆有关的对话。

“和我讲讲吧,你做什么工作?”若鹭姬的目光热切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我在拉面店工作……”

“听说日本有很多很好的拉面店,博多、一兰、一风堂……你有没有吃过?啊,我听说外界人都对妖怪很好,很感兴趣,你的店里呢,风土人情是什么样的?能在拉面店工作,一定是很快乐的经历吧。”

赤蛮奇觉得很无力,她说:“哈哈。”这两个字没带着一点笑意,是一个一个地被吐出来的,她浑身发冷,用力吐出一口气以稳固自身,说:“那确实是不错的经历。”

若鹭姬始终认为,这是因为赤蛮奇不愿分享,她积压了很久的问题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你去过迪士尼吗?迪士尼怎么样?你见到过我的朋友们吗?人鱼一定住在漂亮的地方吧?你爬过富士山吗?听说春天的樱花漫山遍野,很漂亮啊。你有没有参加夏日祭?人类的烟花和魔法的花火有什么不同点?”

赤蛮奇无法心狠下来打击她。若鹭姬的双眼多像一潭清澈的池水啊,她提出那些问题的时候,眼神里的憧憬看起来多像星星啊,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多需要这一点光彩啊。如果她没资格亲身前往,那难道连做梦的权利都必须失去吗?她只能把一些杂念排除出脑海,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电视上的花火和幻想乡的一样灿烂。我去过海洋公园,那里有一条长长的隧道,每个人走到那里,都长出蓝色的皮肤了。我还在那里看到了一条世界上最大的鱼,名叫鲸鲨……”

若鹭姬仍然不满意,愈发郁郁寡欢。赤蛮奇知道为什么,若鹭姬认为她敷衍了自己,就像一个高傲的见过世面的贤者,没有人喜欢高高在上的家伙。

随着微妙的情绪不断发酵,有一天晚上,赤蛮奇喝了很多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逃不开那个囚禁她的小房间,那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床,四面生长着霉斑的墙。在那里有一个影子做的,长得像福山的怪物,她在房间里逃跑,在狭窄的空间周旋,她踩着椅子奔跑,在床下匍匐,终于她被逼到角落,披头散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大吼一声,一拳打过去,影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一个巴掌大的鲸鲨,漂浮在寂静的空气中。他说:“怎样?你逃离了吗?看看这个世界吧。”赤蛮奇抬头望去,发现天空上满是这样的牢房,漂浮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它们彼此没有联系,每个囚犯都沉没在孤独中,被泡得浮肿,长出白毛。她于是也丧失了斗志,靠着墙滑下来。这时,地板消失了,她坠落进了深渊。她拼命伸长胳膊想要握住深渊的手,至少是想建立一种维系,使她能够活下来,深渊却躲闪着,接下来连深渊本身都不在那里了。

赤蛮奇抽噎着醒来了,旁边的影狼被惊动,睁开眼睛,讶异地看着她不断落下的眼泪,赶忙紧紧抱住了她,像对待婴儿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做了个噩梦吧?”等到赤蛮奇逐渐冷静,她才试探性地问:“你在外界经历了什么吗?”

“那里非常不好。我知道那里应该很好,可是美好的那部分与我无关。”赤蛮奇把额头抵在影狼的胸口,心里勉强维持的尊严霎时决堤,她说了福山的事,说了很多幻想乡的人见不到的事,“……我在电视上看到有条人鱼被杀了,因为她攻击了饲养员,四颗子弹从她的下腹部穿过去,血、血把池子染红了,大家都为了饲养员受擦伤的胳膊义愤填膺……可是,人鱼很温顺,我们都知道。她们肯定是遭遇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是,当我真正去看到人鱼表演的时候,舞台上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光鲜亮丽的,观众幸福地笑着,人鱼也微笑着……我总觉得,是我哪里不对……”

“你什么也没做错。”影狼紧紧抱着这个刚从黏糊糊的梦里苏醒的女孩,“不管怎样……这些话是不是不应当和若鹭姬说?她只会觉得你又在欺哄她,况且现在两边形势都这么糟糕,我们应该让她有点盼头吧?”

但是赤蛮奇并不那么轻易甘心,她想要给若鹭姬一个答复。在这个难熬的剩余的晚上,她首先思考了她自己的问题,心想能够回家就是她的幸运,第二件事关于若鹭姬,既然她本来便无法踏足外界,她也不该不明不白地被排斥才是。

天际才刚现出朦胧的晨光,赤蛮奇走过漫漫的路,再次站在了出入境界管理局的门口,正好碰上一个女孩打开门锁,赤蛮奇拦住她:“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是的,你有什么问题进去再说吧。”

这里是她的旅程开始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清晰而深刻地刻印在赤蛮奇的脑海中。然而当时的盛况与眼前的画面已经不能相比了,女孩跟着她走进大门,从员工通道走到第一个窗口后面,整个大厅空空荡荡,赤蛮奇环顾四周,除了二人,其他皆为死物。女孩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她的脸上,也堆满了暗含死亡感的疲惫,赤蛮奇明白了,这种憔悴是广泛存在着的,好像瘟疫一般在幻想乡中肆虐。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赤蛮奇小心翼翼。

“现在局势已经稳定,没什么妖怪想着跑来跑去了。”女孩语气平淡,“因此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好了,我们节约彼此的时间,你有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我的朋友,若鹭姬的申请为什么会被拒绝?”

“若鹭姬。”她重复了一遍,在面前的电脑上生疏地用食指一下一下按键,“若鹭姬,小槌异变中有袭击巫女的不良记录。”她朗读道。

“为什么?我在那场异变中同样和巫女交手了啊?若鹭姬平时都很温顺,那是受到了万宝槌魔力的影响。这不公平!”

女孩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露出了颇为玩味的笑容:“你有在人类村庄生活的记录,而且袭击人类的人鱼,本身就很不正常吧。而且,即使你已经看到了外界是什么样的,仍然想让她出去吗?”

“若鹭姬并不是坏人鱼。”她瞟见女孩胸口“稗田阿拾”的金属名牌,“啊、你是幻想乡人……”

“赤蛮奇。”稗田阿拾字正腔圆地念出了她的名字,神情严肃起来,“我只是一个做工作的,我不在乎你的人鱼伙伴是怎么样的人。你不是也因为恐吓人类被遣返了吗?你们都不可能通过申请,怎么样?现在你觉得公平了吗?”

“不……”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稗田之子,你认为幻想乡以后会怎么样?我们还有希望吗?”

阿拾紧紧皱着眉,与外貌不相符地老成地叹了口气。她伸手指指门口:“出去。”

赤蛮奇出去了。

她回到小木屋旁时,若鹭姬正在手推车里,哼着歌,翻看她收集的漂亮的旅游广告。她看到赤蛮奇回来,笑着冲她挥挥手。

“赤蛮奇!你看这个,田代岛,上面有好多可爱小猫啊!”

赤蛮奇苦笑了一下,说:“你不是怕猫吗?”

“可是这上面说,它们都很温顺。赤蛮奇,你有没有去过……”

赤蛮奇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今天去管理局了,询问了那里的工作人员。并不是因为你不好所以才被拒绝的,是因为管理条例的不合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本以为若鹭姬会如释重负。若鹭姬的表情由震惊,到羞愧,她不舒服地左右扭动头,突然摆出一副面对仇敌的架势,怒瞪着她,质问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明白了,明明我们都是经历过异变的人,我却没有资格去我想要去的地方。所有的人鱼都离开了,我从来没有感到湖水是这么寂寞,我只想做梦的时候能够梦到她们,梦到那些会亮的霓虹灯,去想象那里的风景名胜。这是我的很大的一个梦,我没有腿,我从来都比别人要更残缺,现在我变得更残缺了,看着我的很大的梦想越来越小……”

赤蛮奇愣在那里,有些结结巴巴:“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外界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你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我过得不好。我看到了外界存在着很多问题……”

“我也知道外界存在着诸多的问题!环境污染、贫富差距、种族歧视,我都从那个电子小盒子里看过,我都知道啊!我所想要的,是不依靠任何人、不依靠你们的手推车行走,不凭借别人的言语看世界,我希望和大家少一些隔阂,变得更相近,但是现在,我连和那些人与一样都做不到了!”若鹭姬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那是赤蛮奇从未见过的恐怖样子,她完全不像是她自己,但又是最真实的她自己,全部的语言都变得无能为力。赤蛮奇微微张开嘴巴,不知不觉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若鹭姬努力想要翻身跳出手推车,却没有成功,她挥起拳头狠狠敲了车身一下,然后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缓缓滑进水中,将自己蜷缩成胎儿姿势。

 

7.小狼幼稚园

建造刚刚完成,影狼和赤蛮奇就举行了剪彩仪式。实际上,就是两个人小酌一杯,而后给小狼吃了些烤肉以示庆祝。影狼提前就准备好了一系列计划,经过几天的试运行后,幼稚园便开始正式运作起来。

自从争吵后,若鹭姬回到湖中,无论二人如何呼喊,都没有再看到她挂着那副熟悉的羞赧的笑容浮出水面,也没有从别处听说她的消息。影狼安慰赤蛮奇:“现在是特殊时期,若鹭姬感到压抑、迷茫是正常的,不要太往心里去。”

话是这么说,可赤蛮奇抬头所见的尽是迷惘。她自己是迷惘的,狼们是茫然无措的,不知晓前路,也无可回头,园长本人影狼似乎也并无十足的自信,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顺着既定路线走下去。

清晨至午间,是狼休息的时间,赤蛮奇与影狼为它们抢夺人肉罐头、训练用的野兽。其中,也是很难控制,个头大,很会胡闹。傍晚,狼就在布置好的场地中追捕猎物。夜晚,狼们被放出去,自由狩猎,或做想做的事情。

“前些日子有小狼失踪,但我也不能一辈子陪护它们啊,它们总归需要独自面对危险。”影狼看着它们消失在夜幕中时总会这么说。

赤蛮奇并不特别在乎小狼幼稚园,她实在无法想象有一天狼们能够成功主宰幻想乡。等到狼们四散,影狼休息的时间,她就会到森林里散步,有的时候能看到亮闪闪的妖精,她们仍然不知世间险恶地玩着捉迷藏。有一次她看到了一个被遗弃的摊位,炉子还在那里,但没有连接燃气罐,木凳上染上了青苔的颜色,胡乱堆着,就像乱坟岗。还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庞大的背影低声呜咽着,身上好像有子弹造成的圆形伤口。她不敢上前,暗中观察着,却不小心踩到一堆树叶上,发出很响的声音。那个大家伙回头,凶狠地露出獠牙,赤蛮奇在逃走之前确凿无疑地看到了他略带惊恐的表情。

赤蛮奇逃离了大妖怪,逃离了外界,却不能逃离这个时代。

 

8.死去的小狼

这是一匹没有名字的小狼。事实上,每一匹小狼都是没有名字的。它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清冷的夜晚离群,跑到一片稀疏的树林里,因为它那天不是很舒服,认为自己需要暂时独处。它靠在一棵树上摩擦树皮搔痒,用舌头清洗自己的皮毛,然后躺在了干枯的树叶上。忽然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它好像比以前更加强壮,不由自主地只用两腿就站了起来。虽然这只是短短一瞬,却值得它高兴,即使它并不懂其中远离。它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长长的嚎叫。

它处在下风口,因此没有闻到风中飘着一股陌生人的味道,刹那间一颗子弹穿透了它的头,将它的灵魂撞出了它的身体。

小狼的灵魂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它只是发现自己分裂了,另一个自己没有温度,像个物件一样躺在地上,粘稠的血溅在树皮上,更多的血在地上扩散。它像悼念似的悲伤地呜呜叫了几声,抬起头发现一个人形黑影正慌慌张张跑向远方。

小狼焦躁地转了两个圈,不知如何是好,它很害怕,冷风穿透它的身体,让它感到很空虚,这是前所未有的可怖体验。它迈开矫健的步伐,朝小木屋的方向狂奔而去。它跑得太急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一路上穿透过许多树和灌木,最后直接穿过了木屋的墙。影狼正在挨个抚摸她的狼,死去的小狼继续呜呜叫,急切地想要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情,可是影狼看都不看它。它用身体蹭影狼,用头顶她的肩膀,尾巴不停晃动。可影狼摸过所有的狼之后就回去睡觉了。

小狼回到自己的尸体旁边,终于想明白了,它已经死了。它痛哭,它徘徊,但不知道怎么使灵魂与身体合二为一。

最后,它累了,变得颓唐并且接受了目前的可悲处境,它趴倒在血污上,耳朵贴在大地上。这时,从地底深处传来了悠然的歌声。

 

9.他们

赤蛮奇和影狼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许久。地上有一个小东西反射着阳光,赤蛮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它,正反看了看,告诉影狼:“这是颗子弹。”

“有人想要杀我的小狼?”影狼的声音颤抖着。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赤蛮奇尽可能地安抚她,“也许只是有的妖怪想要学外界人打猎,我们加强安保就可以了。”

影狼从赤蛮奇手上拿过那枚子弹,放到鼻子下嗅嗅,笃定地下结论:“有人想要谋害它们。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一定要抓住他们。”

赤蛮奇说:“我不认为你能成功,但我愿意陪着你。”她想不到除了接受提案之外的任何更好的办法。

这天晚上她们把狼关在栅栏里,自己躲在角落。计划是,一旦有任何动静,影狼和赤蛮奇就会追击。赤蛮奇质疑,这样可能导致不必要的伤亡。影狼说,已经死了三头狼了,现在是非常时刻,必须舍得,才能杜绝后患。

她们用树枝和叶子掩盖身上的气味,等待夜幕的降临,等待凶手的来临。赤蛮奇对于成功抓到真凶并不感兴趣,也不抱有信心,但她难得地感到安心,她能感知到身旁有影狼的存在,那个躯体柔软并且散发着柔和的香气。这让她想起还没有坍塌的时候的幻想乡,她、影狼和若鹭姬亲密无间,额头碰额头说悄悄话的日子。在那段好时光赤蛮奇从未考虑过死亡。

她们忍耐了很久,约几个小时后,栅栏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影狼的毛瞬间竖起,疾风似的冲了出去。赤蛮奇也站起来,看到栅栏已被破坏,一个人影注意到了影狼,迈开脚步全力逃窜。她本也想追过去,但她看到了极为恐怖的光景——在那些树的背后,有一个、两个……十几个人,其中一些人手上握着一臂长的东西。凭借在拉面店里的电视上学到的知识,赤蛮奇非常肯定那绝对是枪。

赤蛮奇举起双手,退后几步,喊道:“我没有恶意!”那些人没有表示什么,从树的背后走出,逐渐紧逼。

赤蛮奇想:不杀投降的人这种规则在这里恐怕不适用了。她转身,全身的求生欲望熊熊燃烧,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反方向奔逃。

我须见到影狼,我须活下来。她心里重复着这两句话。

她没有考虑过她的目的地是哪里,只唯独想着能够甩开身后的人,然而无论她多少次回头,那些人始终都在那里,并不开枪,她愈跑,他们亦随。

赤蛮奇奔跑,迈开双腿,调动全身的能量,奔跑。

绊倒什么,趔趄,仍然奔跑。

风划过耳畔,向后吹去,掠过背后的喧嚣。

她看到登上妖怪之山的山路,她拐入登上妖怪之山的山路。

她攀登,有时手脚并用,指甲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一直不停,一直前进。

然后——来到幻想乡之巅峰。

赤蛮奇无路可走了,她的背后就是悬崖绝壁。她的气力早已耗尽,疯狂喘息着。

她才有机会看清那些追击者,他们也穿着斗篷,黑色的斗篷,和夜色融为一体。那些人好像没有要直接杀死她的打算,如同猫在戏耍猎物。他们组成了一堵窃窃私语的围墙。

“喂,这是要怎样?你们想做什么?要杀我还是要审讯些什么?”赤蛮奇装出很有勇气的样子,其实腿已经软了。

“喂,现在怎么办才好……”“我不想杀她,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吧?”“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需要拿出决心。”“喂,就按照原计划来吧。”“她确实是无辜的,但是她饲育了狼。”“不要再说了,你,过去。”

一个黑斗篷人被推了出来,手持枪支,站在了赤蛮奇的面前。

她摘下了帽子,蓝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

赤蛮奇看到熟悉的那个人在哭。

“原谅我。”若鹭姬的眼泪仿佛流不尽。赤蛮奇第一次看到她那么伤心,她很想上前拂去那些眼泪,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什么都不做。

赤蛮奇有很多话堵在嘴边,却如鲠在喉,只是说:“你能行走了。”

“他们给我做了这个。”若鹭姬撩起斗篷,一双机械假肢赫然在目。

“他们是谁?”

“我们是幻想乡的妖怪。”若鹭姬身后的某个黑斗篷回答,“几个机械工河童归乡后,设计了这双腿。”

“你们蛊惑若鹭姬要来杀我?”赤蛮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妖怪,有一股寒意从脊梁冒出来,“我不明白。”

“我们只是心平气和地聊过。我是一个付丧神,幻想乡的原住民。自从外界人来这里之后,幻想乡就渐渐衰落寂寥了,我们不认为这是好的势头,在看过河童们对于外界的描述之后,我们知道,科技确是好的,想要振兴幻想乡,就不能再用以前的老思想,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们培育杀人怪物,那些就是糟粕。”

“你的意思是,吃人的妖怪就不配生活在这里吗?我们完全可以调解沟通啊,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凝聚力吗?”

“我的意思是,之所以外界人迟迟不与幻想乡合作,就是因为幻想乡中存在着种种风险,其中最大的风险就是那些会杀人的家伙。”

“可是幻想乡与外界合作有什么好处?”赤蛮奇握紧了拳头,一种伤感、愤怒、恶心的混合感受涌上心头、使她胸口感到了撕裂的疼痛。

另一个黑斗篷回答她:“你是离开过幻想乡的人,你难道不明白吗?合作就意味着幻想乡能够在保持自治的同时也能享受外界的繁华!那样的话,更多的妖怪不必在外界受歧视,而是可以在幻想乡继续生活,而你们,你们这些追求所谓野性的家伙,完全没考虑到大局!”

“我没考虑大局,难道你就考虑了吗?我来告诉你你的理论有什么谬误。首先,外界与幻想乡的合作,即使没有食人妖怪也很难达成。第二,你们的行为实际上正在给幻想乡增添更多的苦难,你们连个体的自由都没有考虑周全,一意孤行,只是满足了自己的需求而已……”

“不要再废话了,她根本就不明白。若鹭姬,快点动手吧。”

“我认为,”事到如今,赤蛮奇反而变得沉着了,她站在峭壁边缘,像一棵坚定的树,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鲸鲨,同样地稳重,同样地悲伤,“你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局面。现在我和你们本质都是一样的,都在进行着徒劳无功的努力。我们都是不和谐音,但悲歌不会因为我们而停止。”

若鹭姬开口了:“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办?”

“平静地接受。”

“你这是消极主义。”一个黑斗篷说。

若鹭姬的纤细的手指扣动了扳机,火光从枪口喷出,随着尖啸声,子弹从赤蛮奇的脖子旁掠过。

她发抖得更厉害了,枪从手上掉落,她咬紧牙关,表情痛苦不堪。最后,她蹲下来,嚎啕大哭。

赤蛮奇挑衅地昂首望着那些人,那些人立即举起枪瞄准她。她看出来,其实他们本就不天生爱好杀戮,毕竟他们不是食人妖怪啊,他们也都发抖。

她微笑着,说:“我不想这样死去。”

她转身,如风中一片红枫,轻飘飘地坠入深渊。

 

10.赤蛮奇和河童

几天后,赤蛮奇在某张床上醒来,她想要站起来却浑身疼痛,没有力气,就像床垫其实是泥沼,她是遇难的可怜人。她做不了别的事,只能对着天花板说:“喂,我死了吗?我在地狱吗?”

河童的头伸了过来:“你还活着啦。”

“没什么区别。”

“咳,别说这么消极的话啊,你可是大难不死啊。一般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掉到水上都会死的,幸好你是个妖怪。我没有学过医术,但我想你应该是断了两根肋骨,胳膊也有问题,不过没关系,妖怪恢复很快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河童笑嘻嘻的,坐在她的床边,帮她掖上被子,关切地一再询问:“要喝水吗?饿了吗?我可以抓些鱼,或者如果你想吃黄瓜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摘哦。”

赤蛮奇婉拒了:“让我一个人躺着吧。”

空气中有一种戒备感,使这个温暖房间有一股隐约的寒意。河童暂时离开了房间,循着河流向河的源头走去,在河的上游她修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水滑梯,她还试图修葺一个大水桶,就像外界的娱乐设施那样,这是她利用自己爱好工程技术所能想到为数不多的现代化建设项目。河童记得荷取临走前曾经特别赞赏外界的水上乐园——那里有滑梯、有冲浪,人类居然还能造浪花呢。即使在很久前的回忆里,她的语气仍然那么生动活泼。河童不知道河城荷取会不会同样赞赏她的作品,但她恍然明白,或许幻想乡与外界越相似,荷取就越有希望回来。

被留在房间中的赤蛮奇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空洞地看着头顶,那里有浮动的灰尘、毛茸茸的蜘蛛网、还有天上的神明。支配着幻想乡但从不现形的最伟大的神明,就是龙神,关于发生的这些糟糕的事,祂竟保持不言不语,但她不怨恨龙神。这是一段灰暗的时间,妖怪离去、星星陨落、丑恶的事物增生、美好在夹缝里苟活。所有人都在努力挽留或者改造身边的一切,但结果却发现现实不可逆转,付出是徒劳的。何以以歌代泣?赤蛮奇紧紧搂住被子,想要让身体变得更暖和。

赤蛮奇发了两天高烧,昏睡过去。在那期间她好像是在幻象中见到了龙神,一条空中的大型游蛇降落在她眼前。赤蛮奇跪下来抚摸着祂的鬃毛,自言自语:“我应该怎么办?”龙神说:“生活。”赤蛮奇摇了摇头:“自从我第一次想到死亡,我就没有生活的选项。”

她醒来时,头上敷着过湿的毛巾,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河童搬了个板凳,坐在她的旁边,告诉她:“你退烧了。”

“谢谢你。”赤蛮奇说。现在她稍稍能活动了,勉强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

河童不是很会照顾人,但她仍尽力想让这个散发着凄清气息的陌生女孩高兴起来:“你从天上掉下来,我还以为你会像「天空之城」里面的小女孩飘起来呢。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我看过,在外界的时候。”赤蛮奇说。

“啊呀,你去过外界啊!我名字叫河童,你叫什么名字?”

“赤蛮奇。”

“哈,好名字。身体还痛吗?分散一下注意力吧。你老耷拉着脸,消极情绪不利于身体恢复。”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光盘,走到另一边,这时赤蛮奇才注意到房间的那一头的小型天线电视,她说:“你有电视?”

“嗯……这是河童制造的,但是现在没有河童的节目了,也收不到外面的信号。不过,我从外界在这里开设的旧货店淘到了些好东西。”光驱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电视显示出了泛黄夜空,古怪的飞行器翱翔于苍穹。

河童走回来坐在她的旁边,她们沉默着再观看了一次『天空之城』。

和着悲伤的片尾曲,已经死去的天空之城拉普达静静地浮在空中,无论是歌,还是树,都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音乐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赤蛮奇转头看向河童,河童竟已哭得不能自已,她捂着眼睛,解释道:“我每次看它都觉得很感动……你不觉得……幻想乡就像是拉普达吗?曾经什么都有,现在什么都失去了。”

赤蛮奇没有回答。当电影结束时她不得不再次回想起自己是被自己最好的朋友逼下山崖的,而河童所言“幻想乡就像是拉普达”令她心脏猛然一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积压在她心里,让她在死去前就已经变得浑浊。

音乐声戛然而止,光驱再次“嘶嘶”地把碟子吐了出来。赤蛮奇把床头柜上的纸巾递给河童,她以沙哑的嗓音开始讲述一个极其漫长的故事:“我曾经在幻想乡过得很好,我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个领着一群小狼……”

 

11.河童

河童站在滑梯最高处,水流湍湍,从山上流至谷底。她触摸着滑梯的边缘,心中猛然充满了对荷取的怀念。她不由自主地对远方大喊:“喂——”却没有得来任何回音,甚至没有惊飞任何一只鸟。

不知不觉间冬天确已经来了,水中浮着一层剔透的薄冰。她失落地对着水面说话:“荷取,我听说外界妖怪生活的不好,现在这里的妖怪的心也已分崩离析了。我迫切的需要你的一个拥抱。”她双手交叉,抱了抱自己。

从夜晚到黎明,河童始终吹着凉风,守候着她等待的人。太阳照旧升起,一如首先存在过的每一个美好时光。天边由鱼肚白色转向大红,后来云层后显出金光。

这是赤蛮奇坠落的第六天,她几乎已经痊愈,日明时她走出木屋,仰首看见了小山坡上河童滑梯旁蜷缩着酣睡的身影。她走过去,每步都伴随着胸口的轻微疼痛。她的脚步声使河童醒来,揉着困倦的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离开了。”赤蛮奇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要走了?去哪里?你的伤怎么样了?你不能留在这里吗?你要是离开这里,还会被那些坏家伙缠上的!”河童一下清醒过来,她一把抓住赤蛮奇的手腕。

赤蛮奇摇摇头:“你不要说他们坏,他们也只是尽力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也许吧。但他们很自私,自私是坏的。”

赤蛮奇笑了,好像很开心。

“我不会回到影狼身边了,在那里是没有希望的。我准备去外界,这次我不会再效劳于人类了,我要用脚步丈量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做一个孤独的旅行者,然后等我回来,我就可以给若鹭姬讲故事。”

“她试图杀你,你还想着她!”河童责怪道,“况且你已经被遣返了,你该怎么出去呢?”

“我可以穿着黑衣服,趁着天黑的时候,沿着铁道溜出去,那里警卫很少。放心好了,我自有办法。”赤蛮奇挠挠头,笑了,她看向滑梯,语气赞许,“这是你造的东西?真厉害。”

“这是给我的朋友造的,我想,也许她会喜欢,这样如果她哪一天回到幻想乡,她就会留下来。你要不要试一试?如果你觉得好玩,那别人一定也会觉得有意思的!”

“不必了,大家都会喜欢的。话说,你知道什么是鲸鲨吗?”

“什么?”

“一种鱼。”赤蛮奇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你不要太在意河童村了,如今的幻想乡是一场悲歌,无论是‘他们’还是影狼的反抗都不能改变世界,外界人对待河童还是很友善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生活。”

“你太悲观了。不管怎样,我祝福你!旅途顺利!”河童起先并没有太注意她的话。

赤蛮奇就这样走了。

在赤蛮奇走之后,河童却几夜没有睡好觉,尽管她吃了一些安眠药,也只是勉强能够休憩。眯上眼睛时,她难以平静,在她无休止的想象中,赤蛮奇和她的两个朋友永远在掐架,外界的人类始终在吵闹。有的时候赤蛮奇能够成功从撕扯中走出来,走向一座座光辉灿烂的大城市,更多的时候她都被淹没在一片混乱。河童终于难以忍受,绕过大河走出了她的河童村,朝着山下跑去。

她穿过人类村庄,一些奇形怪状的妖怪趴在那里,在把人肉混着铁皮一起吞下,令她胆战心惊。

之后她绕过雾之湖,穿过森林,在森林的中央,她看到了一个女人搂着一匹狼,身旁围着一圈狼。那个狼女只抱着一只狼,气势却像是将全天下的狼保护在怀里。

河童知道,那个就是赤蛮奇所描述的今泉影狼,她走上前,影狼很警惕地抬起头,说:“你也是要来杀我们的吗?”

“不是。”河童说,她看见影狼红肿的眼睛,心里很难受,“我只是看到你们聚在一起……很温馨。”

影狼的表情稍稍舒展,说:“谢谢。我想把它们培养成最优秀的狼妖。但也许在我有生之年看不到了……或许某天我可以把它们带到一座雪山上,那里是真正适合狼生存的地方,你能想象吗?狼们在暴雪之中驰骋,在夜里它们的眼睛就像点点火光。”

河童说:“会实现的。”她其实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看到那些狼使河童稍稍安心,她感到自己与这个庞大的世界稍稍有了联结,或许即使荷取不在她也能顺利地过快乐的人生。她闭上眼睛,出现的画面变得井然有序:左侧,狼在自由自在的奔跑;右侧,赤蛮奇走在城市的小巷中。回去的路上,她看到远处的车站,想起来自己常坐在那里的候车厅,却不曾好奇过在铁路的另一边是什么,她的好奇心被点燃了,改变了目的地,朝着车站走去。

走过候车厅时,她看见一个月前被砸碎的玻璃还在那里,但是饮料已经都不见了。她想:也许这里还是有人在管理的。但左顾右盼,没有一个人影,她跳下了站台,沿着铁路向前走去。

如果说河童村的可见边界是那条河,那么幻想乡的可见边界就是层层的铁丝网以及那里每座相隔百米的暸望塔,它们都冰冰凉凉,无意中透露出死亡的主题。当河童顺着铁路走了约两千米时,前方的草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又一堆的乱石,那些人类的东西,真真切切地在前方树立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科技的力量”,河童有些敬畏地想。在这样的可怕情况下,赤蛮奇究竟怎么逃出去?

她极目远望,在距边境的几百米处有一团格外耀眼的红,如同在废墟中一朵艳丽的红玫瑰。她身子一震,狂奔过去,当她距离那红色还有几十米远时,她看清那是一个披着斗篷的躯体,脸朝地面歪仄在地上,与此同时,在铁丝网的背后,齐齐地伸出了漆黑的枪。

河童放慢了脚步,她感到四肢都变得僵硬了,用不上力气,面对那些死亡的威胁,她甚至都不能颤抖。她举起双手,重复喊:“我是一个河童!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把那个东西捡回去!我是一个河童!我没有恶意!……”强烈的恐惧让她感受不到嗓子的干痛。她缓缓俯下身,伸出一只手去搂那个躯体的肩膀,另一手仍举着。那些枪口就这样指着她,像一双双黑色的眼睛。她尝试了三四次,把那具身体拉到了身边,它的脖子是冷的,已经没有了生命,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体。

河童把赤蛮奇的尸体抱起来,她看到尸体的胸口上有三个弹孔,血肉外翻,脸上有倒下时磕碰的伤痕,但她的表情很安详,就像灵魂只是暂时不在这里。在枪口的注目下,她含着眼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真正属于幻想乡的领土。

 

12.小狼

幻想乡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迟,但并不比过去更逊色,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幻想乡,压垮了树叶,掩盖去脏污,把赤蛮奇留在石头上的血迹一并遮蔽。水箱彻底冻住了,水滑梯变成了冰滑梯,这并不是河童的本意。

这一天,河童村迎来了客人。

这是一位穿着典型工程服的河童,他敲开了河童的门,一进屋他就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一边把他手上的图纸在桌上铺开。这幅杰作震惊了河童,河童结结巴巴地问:“这是……做什么?”

工程师说:“这是幻想乡的水上乐园的一张设计图,我听说你有这样的志向,所以我们想要帮助你。”

河童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设计图的每一个细节,拍案而起,大呼:“这太厉害了!”她在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走了几圈,直到她冷静下来,追问:“你们?你们是谁?”

“我想你已经听说过我们,我们立志于将幻想乡建立成真正的妖怪与人类的和谐乐园。”

“你……你们就是那群想杀赤蛮奇的坏人!”

“别这么说。”工程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悲伤的色彩,“我并不想杀任何人。我刚才就说了,我是很想和你沟通的,毕竟我们都是河童。我曾经去过外界,那里的机械工程学专家对待河童都很友善,但是我们渐渐知道在我们之外有一些妖怪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的,所以我就回到故乡了。我们的初心是希望通过牺牲小部分人的利益换来大部分人的安宁,如果事情成功,荷取一定也会回来的吧。”

“你知道荷取?”河童的眼睛里亮起了光,她坐到工程师河童身旁,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

“大家都认识她,她很活泼。她有时也提到过你。你建造这个水滑梯,是为了荷取吧。如果我们将这个图纸上的东西化为现实,她一定会很开心吧。她一直很喜欢水世界。”

“那是什么?”

“就是水上乐园。”

“但我不确定……你们追求的目标,是不是荷取想要的。荷取不希望伤害别人……”

工程师叹了口气,说:“我说了,我们也不希望。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的,妖怪们从来没有这样团结过。这是外界不能体会的感觉。”他露出了微笑,河童看出那是发自内心的,非常真诚的笑容。

她感到一丝惆怅,盯着桌子,没有说话。

“总而言之,你最好考虑一下……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们就会倾尽全力。”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把枪,放到桌子上,“这是我仿造外界制造的枪支,里面有五发子弹,去杀一个食人妖怪,可以吗?很多食人妖怪都没有正常心智,你不要太有心理负担。这些东西我就放在这里了。”他起身,走到门口,说:“雪下得很大。”又说:“河童村本来是很热闹的地方。如果是以前的话,大家应该会聚在一起吃火锅吧。”

河童在窗口看到他消失在茫茫雪海,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枪,就觉得一阵眩晕,她并不熟悉枪支,但还是学着电视上看到过的样子举了起来,摸索着每一个能够按动的地方。“咔嚓”一声,枪上膛了,“轰”一声,子弹在墙壁上打出一个窟窿,她自己也跌坐在地上。

她抚摸着发热的枪管,心想:这就是荷取喜欢的东西吗?过了一会儿,她把枪扔到一旁,跌跌撞撞地坐到壁炉旁的地毯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身旁的柴火噼啪作响,勾起了她一些关于冬日的回忆。她对自己说:“火锅……我好久没有吃了。”

雪停时,她带着枪来到空地上,对着一棵树射击两次。河童是很聪明的,加上她以前和荷取玩过弹幕游戏,她很快知道了使用枪支是怎样的,也懂得如何射中百米内的东西了。临出发前,她来到赤蛮奇的墓地,跪在那里,对着石碑说:“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她再度来到森林,将自己隐藏在雪坎后。起初,除了野猪,几乎没有任何活物经过,但到四个小时后,一匹狼出现了,它从远方而来,在雪地上驰骋,它的眼睛就像是燃烧着火焰一般炯炯有神。它在离河童约九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河童几个小时前站在那里故意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它嗅着地上的血的味道,翘着尾巴。

河童深呼吸,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会独自行动,她也不关心。不知为何,从她心底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就像有一个女子踢碎了她心中的某片东西,令她的手大幅地抖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理会,很快再次集中注意力。

现在,她几乎没有想除了荷取之外的一切众生,眼前只有唯一一个目标:让幻想乡重新变好吧。她瞄准了小狼,胸中有约七成的把握。

两声枪响划破了死的寂静,在悲歌之中像两下清脆的鼓点。咚咚。喷涌而出的新鲜的血温暖了纯白色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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