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想把支离破碎的时局,完整地藏进写给你的诗句。”

 

星期日

雨……我记得总是刚刚下过,总是这种状态。庭院里新鲜的泥土总是反射出一种疲惫的被看穿的褐色,一种海的气味,虽然什么都不存在。雨丝也好被我错误地闻见的鱼的气味也好,街巷……可能根本都没在下雨。几年前八云紫来的时候穿着浅紫色的丝绸长裙,不再是那一套拥有神秘的威力的象征符号衣服;我在楼上看见她的高跟鞋踩进这样的软泥里,在庄严的金色上脏污的爬升有一种快慰,像我误入这个时代的快慰。

我当然知道八云紫这样打扮是想做些什么,因为她实际上就是幻想乡的告示板,风会拂过她的衣裙到达每一处,到达幻想乡的外面,到达我们曾经甚至没有想象过的地方。她用一次换装游戏把幻想乡即将进行的变革预告了,把不肯相信的固守出卖了。“朋友们,”我仍然记得那封一点也不像她写的信的开头(实际上我们谁也不曾看过八云紫的字,她好像从来不需要记叙些什么;她是毋庸置疑的存在,从来不需要转写……),“旧的游戏已经接近残局了。我们要驱赶夜晚,我们要修筑霓虹和大桥,我们要离开打谷场,我们要拍彩色电影,我们要拥抱一些行星。”一派胡言。我深切地记得谁谁谁和谁谁谁始终在讨论是哪一个妖精竟然开出如此反常的深刻的玩笑,直到八云紫穿着同样一身衣服——浅紫色丝绸长裙、金色高跟鞋以及我们无法穷尽的其他变革——出现在宴会上。那次宴会上有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从哪里送来的鱼。看眼神像来自一千英尺以下。“大结界不会消失;是,是的,一个刚被打开的蛋壳结构;从这四条大桥可以;我们会陆续地邀请愿意进入的居民……”回答得从善如流。我没仔细听,低头吃鱼。鱼的味道像硬纸板。

大概是我的职务缘故,在那之后的一周里八云紫又来拜访了我。那缘起呢?那本书怎么办?我记得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难不成我也要记载某日某日幻想乡的上空飞过一架超音速飞机吗?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不用写了,阿求。她说。好像什么得逞的眼神。今后的世界不需要你来记载,文字会像海水里的盐一样无处不在。以后的历史会被写在流行音乐里,被嬉皮士复兴的浪潮涂抹在矮墙上,被写进明天的电视机里。不能想象,我说。遗憾的是尽管不能想象,如今却完全见识了,但是根本没有人在记载。全都是建筑表面的雨水那样围绕着形象很快就流逝的东西。那时我可能还有什么坚持,可是我很快也不再写了。

“那我该写点什么呢?”最后我问她,“还需要我们吗?”

 

幻想乡这个新晋的雨林里长得最快的物种毫无疑问是酒吧……每一次忧愁的细雨落幕,总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像蘑菇似的长出几丛,的确是这样的。数量很大,但是总在不可忍受的界限徘徊——每天都有酒吧在兴建或搬空,到处都是电钻的声音,到处都是打湿的水泥……一个酒吧对五十个失魂落魄的青年,一比五十,总是这个数字,也总有例外。我最近发现的那个叫Mercury的地方,有大得惊人的电视和组合音响,一块完整的木头挖空做的吧台,游荡着破布和灰尘的天花板,这一切组成一个完好的只有我和调酒师两人的空间。

“怎么会这么冷清?明明开在这种地方,瞳孔连想离开霓虹灯半秒都困难……”

“不要紧啦。一开始也不打算挣钱。消磨罢了。员工也只我一个……打算钱一用光马上就撤退。”她像安慰合伙人那样的语气安慰我。给我做加盐的柠檬水。

“实际上别的客人也是存在的,只是你们的时间恰巧错开而已。你不是每次夜里都早早地离开么?那之后还是有人……有趣的几个家伙,像你一样。”

撤退……那些天我一直在揣摩这些短暂的、有力的词语。撤退到哪儿去呢?你是外界人?回到外界去?她承认了。大家都在想着从浪潮里撤退啊,哪怕开辟出一片不存在的庇护所也不惜前往。一个激流勇退的时代。“这个嘛……外面也是一样的。冬天又冷,况且连修理交通信号灯那样的职务都所剩无几了。没有人不想退缩的。他们躲到这里,我们再躲回外面罢了。”她说。我喝柠檬水,然后跟她讨要餐巾纸,把喝水时想好的话写在上面:

“池塘的急流里没有一朵正向的浪花。”

 

宵禁。还是那回事。我总在九点之前离开Mercury酒吧,因为稗田家的大门会在那之后关闭。说不清是谁还在做这件事,稗田家的确还有几个没有离开的下人,最老的已经摸到了死神的牙齿。是谁还在为旧日的主人关门?是谁还在用宵禁这种仪式纪念过去的阿梦、阿七、阿弥?而这种仪式闭合的轨迹线最终困住了我……是不是我自己每回都短短地失神、回忆过去、然后闭上自己的大门?

一把石灰粉和丝线否决了那个猜想,但是那里面暗示的寓意让我兴奋不已,在这个潮湿的年代。“你知道那个轮回的约定作废了吗?”八云紫当时用反问告诉我这件事。“不需要你把缘起带到下一世了,短命的设计也作废了。”那时候我多大?大约二十九岁了吧?可是我怔在那里,没有什么狗屁的死里逃生的窃喜。我想:我同过去的连接断开了,过去的阿梦、阿七和阿弥,全都同我无关了。我仍然保持着从前的强记与渊博,但是也平添了新的健忘与无知……整个世界的细节仿佛都落进我记忆里一个灰暗的角落,所有的印象都依稀得像水渍一样,我试过继续写缘起,那些诞生在爆米花机里的历史,但是没有意义……

“那么我还能写什么呢?”

我记得,八云紫,那时她是这样说的:“或许……你想过写诗吗?”

长远看来,我确实接受了她的提议吧。我把从酒吧带回来的餐巾纸打开,放在桌面上。夜里我仍然没有想到下一句会是什么。

 

星期一

八云紫没有再过问灵梦是不是在我这里,虽然,像她从前每一次猜中那样,灵梦总是在我的家里,在一排排空书架中间徘徊,或者眺望窗外,或望着水面计算自己需要离开的时间。她总在那里,我对我自己讲。“该回去了,灵梦。”——假如我这样提醒她,她将会摆出一副遗憾的神色,但是仍然乖乖离去。大门在她的影子放大、放大、然后骤然缩小以后关闭。一天天湿润的日子。我重复那个问题。“博丽神社有那么无法忍受吗?”

“不是那回事,阿求。我告诉你,是因为现在我不再当巫女了。”(现在的巫女是谁?我有一回这样问她,结果出人意外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是橙,她说,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七代巫女死亡之谜。这是她赖以一次次造访我的原因,哪怕我早已告知这里的古籍大部分都已被悄悄顺走,或者化为陪伴蜘蛛的尘埃。“不是那回事,”(仿佛是她的新口头禅)“你觉得这是一个侦探手里的案子吗?不是啊,阿求,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比拼信息量和线索的比赛。是雨夜里摸石头过河,是石头,是必须找到熟悉而丑陋的石头的位置。”

每个巫女都要死的。为什么唯独这么关心第七代……你不知道吗?灵梦说。第七代可不是完全是巫女。最出名的是她的书法和诗文……她拿出复制品。这个时代的纸张。不知多少时间以前的字迹,不知多远的思想。读来发冷。我拿出昨天那张餐巾纸给她看:一个完完全全的“现在方案”,却被一个复古的方法记载着。她笑了,很难判断出是看了没看:“池塘的急流吗?有时候你们实在是很像……”接着她又消失在朽坏的木头架子里。灵梦!我高喊,一些盼望,只是都被拦住了。她没听见。

 

下午的时候我又出现在Mercury,那时灵梦还在故纸堆里忙碌,鱼的气味不停地飘着,最终会浸透我家的那堆烂泥、浸透不当巫女的灵梦、浸透做了巫女的橙、甚至也浸透我想象里第七代那惊世骇俗的死。我想象她的头发比河更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双手交叉,一棵宇宙之树,流向银河;被我记述的东西啊,绞死我吧。我的大脑在灯下白墙上写诗,但实际上只是画着反复的相同的圆。我能代替你变坏吗?我能用这张相仿的脸骗过消耗吗?一直画圆到调酒师叫醒我。

昨天有人来了,你走了以后。她说。一个导演,昨天拿着片子来了,说她想在这里放她的电影。电影……这个词语的糖果颜色总算把我从那种失神里叫醒。后来呢?让她放了吗?调酒师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摇了摇头。不是时候。我追问:你觉得那个人会拍出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想不会是你期待的,浑身都湿透了,活像葬礼上赶回来的一个人……她按下按钮。屏幕静静地亮起来,后边是几个演奏的青年。一段焦黄色的录像。他们唱起嘭嘭响的歌曲。天色似乎发亮。

“名字?”我简短地问。

“你问他们的名字吗?是THE BLUE HEARTS,外边的摇滚乐队。歌的名字是‘一千把小提琴’来着。”

相当有趣,可是我一把小提琴也没有听见。“那么歌词呢?听不太清楚。”

我写给你好了,她这样说着。她写下前四句:“想要一块喜马拉雅山那么大的橡皮/去做许多令人高兴的事情/想要抓住一支导弹似的铅笔/去做许多令人高兴的事情——”

 

好啊,可是那些事又是什么呢?

等到灵梦再一次从那一排排架子中间钻出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里面有第七代的手迹哦。”我们对坐着默默无言。谁也不想先去看它,哪怕好奇。等我找到她是怎么死去的,就会离开这里了吧。灵梦说。

不愿意?我问。多少有点吧。不爽快的对话。发生过多少遍了!你有什么喜欢的歌吗,灵梦?唯独这句她没有回答,盯着月亮,也许是在哼唱。我不也是一个劲地想象着喜马拉雅山一样大的橡皮吗?月光下她又一次地离开了那扇门,离开与第七代短暂的相逢。所有人都一样吧!没来由的一句。

 

星期二

旋律……旧时的旋律,哪怕根本不存在,也厉害地喷涌着,从胸口的井溢出来玫瑰味儿,忘记泥土里的鱼。这根本由不得我。一千把小提琴,我想念一段根本没有小提琴的美好想象。

我从前的女友小铃住在这条街的末尾,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铃奈庵,倘若我再次跑到街上呼唤这个名字,不知道得到的会是人们怎样的目光,兴许是他们每天注视报纸的间脊上字很小的广告。无论哪一则广告都没有提及那些旧书该去哪里归还,或是回忆要去哪里认领。小铃的书屋就和她本人一样一去无踪。是从这个激光打印时代的开始吗?我躺在地上问自己。哪里是开始呢?

我最喜欢的房间的墙壁是中药颜色的,不住人的房间。每逢我和小铃的游戏时间,我们会抱起旧书,穿过压抑的回廊,掀起很久没洗的窗帘。它们因为曾经的小铃而亲切。不只有中药的颜色,也有中药的气味,在阳光照射过以后尤甚——那条讨厌的窗帘是轻纱似的(也许它崭新的时候也美丽得像银河),允许光线徐徐地踏进这间暗室……我从那时起就喜欢躺在地板上了,连小铃拿来给我垫脑袋的东西也拒绝。硌着,眯着眼,于是小铃就那样和我的午后之梦朦朦胧胧地掺杂在一起……无数次地记得她轻手轻脚地越过地板上无数个衣架,蹲在我身边,偷偷吻我的眼皮,看见她无声的笑容,看见她整个人浅栗色的光芒——你不是闭着眼的么?怎么能看清这一切呀?我不知道。也许那个房间就是这样的,它允许一个人在闭眼装睡的同时看见她女友羞涩的浅笑……

有一回我们在昏暗里坐着,然后她对我说起了小提琴。阿求,她说,这个房间里有一把小提琴。她指的是我们脚尖指向的那个深色木块。真的么,那你可以演奏吗?

她摇摇头,然后站了起来。“但是我可以演奏别的东西。”她伸出手,沙粒一样的光在她身上改变了流向,一如弓毛摩擦琴弦的质感。小铃在房间里游动着,光线则紧跟她的裙边,她轻松地把我脚下变成了海洋……我的确听见了声音,阳光擦过她挥舞的雪白的腕子时组成的音符,一段有向日葵气味的歌声和回忆……最后她停下来,擦汗,我也下意识擦了擦。“没有比这首歌更切实的歌了。没有能越过它的体验了。它是因为我们而诞生的。”小铃说。

正确。即使……即使小铃都已经不见了,即使我长大后得以证实那个深色的木块只是装着几卷天文百科的木头箱子,即使铃奈庵都已经转卖了,并且它唯一留下的痕迹是我费尽心思拿回的那箱天文百科,那首歌仍然在我的时空里跳跃,在我的皮肤上,一些还没被赶走的精灵还在重复过去的乐句。我仍然常常加入它们的合唱。

“你想要离开吗?”合唱队的最前面,我的小铃在想象里问我。

我不知道……我想……

我想要一块喜马拉雅山那么大的橡皮。

 

星期三

    我想被当成一首歌。

 

星期四

调酒师。我开始叫她铃。只有一次而已,也许是因为那个侧脸的形状。我叫出声,然后立刻感到后悔。她好像明白我是在称呼她似的看过来,一言不发。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液,从那晃悠悠的影子上看见她的笑容。

有半分钟。“老朋友?”她问。

“嗯。好朋友。现在找不到了。”

“是吗。遗憾。”

“……不生气吗?挺失礼的行为吧。”

“不会。实际上,阿求,现在就是那样的时代。每个人都是抱着近似的象征去活着的。你把我当作她的象征,是吗。我也一样。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运作的,听多少遍THE BLUE HEARTS也无法把过去呼唤回来……一个模仿的总和,幻想乡和外界,相互追逐……”她再一次侧过脸去。的确很像。

 

灵梦逗留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她躲过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偷偷留在我的家里,一整夜,这几乎是必然的。就在昨天。可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不在那些书架的中间,她躺在院子里,在那些日益干燥的泥土中间,蜷着身子,好像在发热。我把她叫起来,拖到房间里,她的睡眼扫了好一阵才注意到我。

“跟你说,阿求。已经全都搞清楚了——其实很早我就弄清楚了,只是在等待验证而已。”

“你做了什么?怎么这样睡在……”

她举起手打断了我。“只是在等待验证,但是现在清楚了。和我小时候听过的传说一样,第七代巫女在死前的症状是近视。不……倒也不是。总之她的视力急剧地减弱,甚至不再看得清那些昔日自己写下的那些美妙的诗句。直到她真的彻底盲目之后,她最后写下了一篇净是蝌蚪文的东西……没有人再关心和解读她的记叙,因为世界已经和她眼里熄灭的世界不同了……第七代最后在人们留给她的一小片遗忘中断气。”

我还是不明白。于是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在意第七代的过去,而这最后的近视症又意味着什么。灵梦低下头(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的瞳孔开始发白),说:“我把这当作一个寓言,不是吗……这是一个关于抵消的寓言。她描述世界的美好诗句和借给她观察世界的视力互相抵消了。”

“你有没有猜过八云紫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个现在真的好吗?我想那不是她主要考虑的。她在考虑的是抵消,也就是如何抵消我们让这里继续流动(即使疼痛)的方法。”

“你知道为什么昨晚你们找不到我吗?因为我在那个时间不存在……”

(我适时想起八云紫,她已经好几年没问过我灵梦是否在这里了。)

她把脸凑到我的耳边:“这个时代抵消的东西是我们。”

 

我也会吗?我盘腿坐着,让时代继续流动,就算让自己消失也不惜。看上去它的确在流动,那些霓虹广告,那些湿纸巾,那些养殖池里的鱼,那些人工降雨,那些开始发臭的垃圾,那些得病的人,那些自杀的人,那些随风而去的人(我不想写她们的名字,我不肯相信还有谁是)。一切看上去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坠落。瀑布。今天下午我盘腿坐着,那个很远的太阳穿越了城市的蠕动,所有支离破碎的垃圾。我的面前也有一个太阳,那是天文百科上的太阳。

太阳系的图像在我面前摊开,纸质有些发硬,凹凸不平的,深蓝色的宇宙。行星运行的轨迹用金线描画出来,有颗粒掉落在空间里。太阳和其他子嗣静静地呼吸、静静地旋转。我把手指放在一个很大的坑上,在无数陨星和粉末之间滑行。它们就这样注视着我的穿梭,我越过金星,挤开地球和黏着它的月亮,我在木星面前停驻,又换个方向直奔远方的天王星。好像擦头在触摸黑胶唱片。更遥远的太阳在我的指甲上绽放出金光……读取一段段的回忆,我的手指好像也和小铃那时一样释放出了一段音乐……我合眼。聆听。

小提琴……没有机会见到的深色木盒。金星。钢琴属七和弦。小行星带。长号。深色的是冥王星。下行音阶。我擦过木星表面。弗拉门戈吉他。小号。一如鲜花。地球仍疲惫得模糊不清。定音鼓。轮指。那些金色、银色、浅蓝色的星体。那些遥远的星、那遥远的歌。

爵士女高音(多像小铃的声音!)。我的指头停在一个坑坑洼洼的地方。我睁眼:

水星!

 

我总是在假设。总是在准备。那天灵梦起身,把一本厚厚的诗集丢进我怀里。“我已经用不着它啦。留给你看吧。”她走出大门。

我总是在想,总是在想:假如我真的又一次在人群里见到灵梦呢?我甚至感觉我已经看到她了……那时我一定要让她听这首歌,我要为她完完整整地再次演奏一遍,我一定要对她说,我们还可以有一块喜马拉雅山一样大的橡皮,就让它擦过时代这张唱片。

 

星期五

有一回我梦见了在Mercury酒吧,铃上一回说她遇见的导演,梦见我们围在酒吧的大屏幕前看电影。电影一放映我就进入了屏幕里。连那导演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只是依稀觉得她和紫给人很相似的感觉。

我看见主要人物有四个——我们暂且叫她们博丽A、雾雨B理沙和爱丽丝·C,还有电影放映员紫姐姐。她们住在远离幻想乡中心的打谷场村——村庄因为毗邻着的大打谷场而得名。博丽是冷静的孩子头一类的角色,雾雨擅长以自己的可爱博得大人的喜爱,爱丽丝则是一个神经兮兮的、经常宣称自己梦到了未来的事情。离打谷场很近,有一个露天电影院,而那就是紫姐姐工作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紫姐姐是从哪里来的,她好像就孤零零一个人,每天都站在小木板搭成的台子上,衣裙随风舞动,好看极了。紫姐姐负责放映的只有一部电影,这是一部只有两个演员的电影,剩下的所有人物都是假人,具体来讲就是“女一号追捕女二号,但是两人见面时追捕者却因为逃犯随口的一个问题而陷入沉思”的故事。她们几乎每个人都很爱看这个电影,几乎爱看到疯掉的地步,百看不厌,天天都跑过来看;而每一句台词,她们也全背得出来。

时过境迁,打谷场变成了打谷场市,一个无情又昂贵的都市。打谷场上盖了新的电影院,但是紫姐姐还在那里,不知为何,她好像从未老去。她仍然放着那部老掉牙的电影,即使长大后的三个小女孩已经不喜欢那部电影了。胶卷还在为无人转着。

有一天雾雨告诉爱丽丝她和灵梦照着那个故事拍了一个新电影,这里有一切更酷的东西,有裸女和爆炸,有昆汀巴赫旧约枪战呕吐物……灵梦提议用这个片子去替换紫姐姐的胶卷,大家同意了。出发之前,爱丽丝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紫姐姐自杀了,但随即她又改口说,死的是她们三个。

她们潜入紫姐姐的电影院,这里已经是一个让她们很陌生的地方了。自动化的机关向她们迎面扑来,她们莫名其妙地闯过一道道的难关,却觉得自己里目的地越来越远。最后她们一脚踢开大门,那是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冷冻浓缩玉米粉。爱丽丝脸色难看地说:“我们输了。回不去了。”她们这才发现仓库的门已经反锁了。

灵梦百无聊赖地把自己拍的碟片掰碎,用打火机点燃。奇怪的是,那颗粒状的烟雾像没有遮拦一样越飘越远,里面映出她们的城市。城市正在下雨。

突然,紫姐姐打开了灯。她们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电影院,看着那个她们无比熟悉的片子,每个人第一次无声地潸然泪下。

 

一段若隐若现的回忆。是由这些天街上的孩子们引起的。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成了最后一个还在街上游荡的人。只有不得不出门的人,隔着口罩,厌恶地和我打一个照面,侧身飞向城市的另一头。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回忆起来,那时几乎谁都知道我注定短命。而那些孩子们对我的态度也是由此而产生的,他们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在土路上捡拾一些松散又潮湿的土块,远远地砸在我的衣服上。“没有嘴的人!”(因为我小时候不怎么说话)“死人!”“透明鬼!”奇奇怪怪的词汇,和那些土块一起飞过来,前者化为回声,后者融化在我的衣襟上。那些叫嚣着的孩子,那些能活很久的孩子,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孩子。直到稗田家的佣人把他们赶开,把我带回家,让我去换一套衣服。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每次都没有把那被弄脏的衣服交给他们去洗。我把它挂在我房间的衣柜后面,让那些黄褐色的斑点渐渐发干,成为这件衣服的自己的纹理。一共有三件这样的衣服。他们在我记忆里活跃的形象,我逐渐凋零的青春,把这个不和谐音处理成了一个朦胧的讯号,把它变成了健康能量的象征符号。不知多少个夜晚对着整块的土黄色发呆。幻想下一世。幻想一个完整的青春。

我的年龄逐渐逼近死期,其实过了十四岁以后,所有的孩子看见我都只是低下头,令人玩味地避开。那里面的情感是什么或许怎样都讲得通。脏衣服也不再增加。

现在我已经多少岁了?……走在一样的土路上,我忽然想到。路边一个人也没有。只留我一个人迎接落日。也许快到四十岁了吧……我弯腰捡拾着土块,回到家里,把衣服挂在房间的墙上,站在门外朝它拼命地扔土块。我扔得很准。一块、两块、三块。草根嵌进我没修剪平整的指甲里面。我眼前一片焦黄。

终于,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歇斯底里的举动停止了;汗水模糊我的双眼,让我变成这时代又一个近视的人;又一次沉醉在自己的幻觉里。不是早就是这样了吗?那些代表生命的污点,那些衣服上的污点,为什么是这样索然无味呀!终于,我瘫倒在地上,折光充满了。那面墙好像在时代的门前,向我招手:“你好好活下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带着你曾经希冀过的长生。”整件衣服,泥水鲜活地滴下,扭曲着,它从一个硕大的污点被扭曲成了远方的水星……这是不是一个时代有能力对任何污点做的?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经常觉得自己从前,大概十八九岁的时候吧,在外面露营过。在一片森林里面,盖着毛巾被。还有几个人,她们在树枝之间系上白色的床单,在那上面放电影。音乐飞过我的头顶,和着音乐,她们放声高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很肯定它在我生命的每一个时间都没有发生过,因此,才这么变本加厉地盼望。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星期六

披头四。滚石。The Smith。沙滩男孩。仿佛某种循环。每当我走进酒吧,铃总是在出神地盯着大屏幕里的乐队歌唱,剪着蘑菇头的男孩们,双颊是红色的弹吉他男孩们,不列颠岛珍贵的阳光。然后她会关掉它,再不好意思地朝我转过来。

“不感兴趣吧?对外界的音乐。”

“别这么说。有趣得很。”的确如此,尤其有铃在你身边细声细气地解说这一首是乔治为了劝说友人埃里克少吃甜品所作……“外界的过去原来是这么有趣的过去。”我总是由衷感叹。

“再听一首THE BLUES HEARTS吧?天越来越冷了!”我望向窗外。一个人都没有的街道。尚待开垦的水星表面。“闷闷不乐的我们还能拥有这些歌吗?”

“阿求。”她伸出手,给我展示她手心里系着铃铛的发绳,“杂物箱里找到的。‘铃’这个名字……”

但是我噎住了。什么也没说。她无言,束好头发扎紧。她的头发也是浅栗色的……

 

我睡着和醒着,无时无刻不幻想自己见到灵梦。有一回我看见她坐在码头上,远远就瞧见是她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仿佛怕她发觉(我后来才明白其实是怕剧烈的动作驱赶走我的幻觉)。她就坐在那儿,面对一条漂满垃圾的河,还有河岸上的我。她微笑着说:“怎么了,阿求?为什么在这个季节来河边?……它在冲刷淤泥。带走珍贵的。带走不珍贵的。带走自以为是的。我们幻想能是记录者,最后只是被席卷。”她摘下头套。是小铃。她跳进河里。

我无数次夜惊。我在象征里幸福。

 

剩下都是今天的事,去Mercury喝酒,铃陪我喝,没放摇滚乐。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那个导演的电影。和她提了,她听说你好奇,送的拷贝。这里……我想是没机会一起看了。”

“我不干啦。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

“去哪儿?回外界去吗?”

“不。”她摇摇头,“买了辆大巴来着。和几个老客人……朋友约好的,去旅行、露营、写诗、拍电影。开到森林里去,把床单挂在树枝上看电影。我们可以喝一整夜的啤酒、听一夜披头四。”

我瞪大了眼睛。我想说,“请你带我走吧。”我想吗?我真的想吗?至少我一语不发地离开酒吧的时候,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回到房间里。桌上摊开无数被我带回的纸巾,写满了字。一个被我拾起的支离破碎的时代。

 

星期日

我想被当作一首歌。我想有人提起我的时候只用说,阿求,就像提起“一千把小提琴”一样自然,谁也不用为她惊愕,只需聆听便是。无关乎这个时代怎么变革,不改变什么,不记录什么。只是象征而已。我想被晒干取出池塘,是一片枫糖色的晶体,只要弦的震动,不需要革命或激情、未来或青春、失败或幸运。

想被当作一首歌。

 

歌唱一整个撤退的季节……

歌词我已经忘了

空缺还在军鼓里游弋

寻找一个激流勇退的

机会,成为永远

或者一部再也,再也不会被想起的电影

 

去记住那些大桥吧

去记住水星上的划痕吧

明天将谁改变;明天又要选谁

代替THE BLUE HEARTS长大

 

把基因遗传给广告灯牌

遗忘燃烧的铃奈庵

然后走向他俩交媾的灰烬

——用组成明天的弓毛

去亲吻琴颈

我想被当成一首歌

我想我已被疯狂的舞蹈忘了

 

写出一个抵消的音符;我手里的气球

飞向寒冷的街角

只有那里新曲子还在演奏:

让时代继续流动。

多少次多少次从瀑布坠落

多少次被空虚弄脏了

 

春天顽固的污点

这张挥之不去的脸

“请你带我走吧。”

不。不。不。不。

 

星期日

再次路过那里。我和铃心照不宣地觉得我们都已经把该宣泄的用尽了。大巴停在路边,橘黄色的,铃正往它身上涂画着一个大大的水星。“嘿!”我叫道。她也对着我笑了笑。那时候我有没有一些动摇?可是要动摇早就该动摇过了。我仍然时时收到铃寄来的信,一个绚丽的世界。“人生不是梦也不是幻想——THE BLUE HEARTS的歌词。”信里,她解释道。

还有灵梦。我最后一次的幻觉,正是看见铃粉刷大巴车那天:我看见她在人群里冒了个头,冲我笑了笑。也许那是真的?那时我想对她说:“嘿!你给我的第七代的诗集只是一些无法解读的涂画而已!”但是她摇摇头。总之我们已经走进了各自有所拒绝的选择里。

 

选项:1、3、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