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如何欣赏同人,该写出怎么样的同人作品? ——怒海客的东方同人小说写作、欣赏杂谈

怒海客

我们该如何欣赏同人,该写出怎么样的同人作品?
——怒海客的东方同人小说写作、欣赏杂谈
我跟同人文写作其实渊源不小。我第一次接触同人文学作品应该是在四年级。我上了某国产漫画贴吧,接触到了第一批同人文,从此我便开始接触、接受【同人】、【cp】等概念,造就了我日后的某种宽容(?)。
直接刺激我进行同人写作的是一部(曾经的)现象级漫画,《偷星九月天》。当时班上在传看它的同人小说合集。这给了一大震撼——原来读者自己对故事的感触,还可以这样地抒发!而且还有机会付梓,给天下人共赏!这之后不久我就写成了我的第一篇作品,我记得很清楚,写了一张半A4纸,折了两折,藏在房间的海报后面。内容是普通的cp文,我不好意思细说了。两天后,我的处女作便被我的弟弟在海报后找出,并拿给我的朋友传看——这直接导致了我在同人文领域四年有余的疏远与歇笔。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变故将我引上了一条蹊径,焉知非福?我现在也给不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初中到高一,算得上我一生中课外阅读量最大的时期。我读阿加莎克里斯蒂,读托尔斯泰,读雨果,读《水浒》和《红楼梦》,看科幻小说……这些阅读也许在后来塑造了我的文学观。
我在初三时通过网易云接触了东方,一入东方深似海。对这个广阔世界更广阔的想象把我请回了书桌前,开始重新作同人写作的打算。
我一开始只想写一篇试水性的文章,有关(老套的)蕾咲寿命论。我当时就对我所见的寿命论同人产生了一定的反叛心理: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咲夜通篇只有年轻的一张面孔,结尾时就直接变成了一座坟头?我便试着将故事分作三份,通过展现咲夜青年、中年、老年三个片段,塑造出更完整的她。同时我又不能写三段雷同的故事,那么情况就应该有具体的变化,包括红魔馆内外条件的变化,那么我就得好好构思红魔馆以及整个幻想乡在咲夜一生中的变化历程——诸位由此可以看出中西近代经典文学的逻辑在我心中的烙印。这一种写作观的萌芽将我带到了一条疲惫而快乐的不归路上:一方面是在逻辑推演的基础上不断涌现和扩大的灵感,另一方面是近乎吹毛求疵的考据和令人头疼的逻辑弥合。前者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写作动力,后者让我的文章有了与众不同的品质。
我自己感觉——也许是我自我感觉良好——自己的现在的作品和写作观念,是与大多数国内同人写手不同的。我现在的风格,可以说是对东方,乃至许多同人作品的问题的一种【反动】。一些同人作品都有什么问题?我大言不惭地指点一番江山:
一,cp导向的泛滥。【糖】和【刀】成为了许多作品情节的两极。情节,环境,乃至人物的作用被淡化,作者写、读者读这类文的一大目的,在于在【cp】这一(很多时候被抽象了的)概念发生作用的过程中得到满足。只要二人发生了某种互动,就总有读者能被满足,【交际】、【友情】、【协作关系】,乃至【爱情】等复杂的人际关系,被作者(写作中)和读者(理解中)有意或无意地简化为【cp】二字;或者是在超现实的世界观下,人际关系脱离了现世的逻辑。看完了一篇文章,便喊一句诸如“是xx糖,awsl。”之类话,仪式一般,结束了这段阅读。一些日常向的文章,以及许多同人漫画,都存在这种问题。也许是作者和读者都有意要提取人物生活中的特定画面,从而获得特定的满足。但这样下来,我们的写作思维方式也被简单化了,我们也无法在阅读同人的过程中收获更多。这不好,至少不符合我的追求。
二,网文化倾向。许多长篇同人,在情节逻辑、叙事节奏的方面都不乏可圈可点之处。但正如当代许多文学评论者批判的那样,第二类作为网络文学的一种,其人物塑造往往走向扁平化;其(也许)波澜起伏的情节下,很可能只是抽象而老套的【善恶斗争】【利益冲突】等等。其人物塑造往往只是对一设进行了简单的复制与修改,甚至为了让情节“圆过来”,人设可以大变。所谓“ooc”的提法大体也是针对此种现象。这到底还是因为作者自己缺乏对人物与情节关系的思考,角色只是用于推动情节齿轮前进,带着某些车车人都知道的标签,缺乏真正的复杂内核的抽象符号。
三,有意地避开所谓“常识”。“在幻想乡不能被常识束缚。”早苗的这句话也许给了许多车车人卸下俗物的困扰的理由,连带着将同人作品本可以有的,本可以去探讨思索的意义消解了。这种现象其实早在网络世界产生了,只是它现在跑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实在是让我手痒。
总结上面两点,我并不看好现在东方同人,乃至整个同人创作领域目前的整体写作风格,并认为这个现状应该有所改变。而改变总是要人亲自来做。因此,我在这里想向各位提倡我的写作观与欣赏观。
我的立场,一言以蔽之:我们要写出更多真切可感,言之有物,带着现实的逻辑与思考的同人文来。我姑且举几个例子:
比如说人里这个小社会。我们在欣赏或创作(尤其是创作)有关它的同人作品时,我们能否对其运行的方式、民风民俗、社会现状进行一些思考,并提出一些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人里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小村庄,能有一条十米以上宽度,并十分整洁的主干道?人里该如何生产醉蝶华中鲵吞亭里的玻璃酒瓶?人里有如此繁华的商业街,为什么未见有人以大量的资本投入规模化手工生产,即产生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
或者我们不提这些宏观的,落实到人物。那么我们也可以思考:红魔馆以什么来满足大量妖精女仆的食欲,又用什么来满足二位主子对血的刚需?支持本居家在市场异常狭小的村中经营租书生意的经济来源是什么?他们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书的?为什么面对香霖堂、铃奈庵等与外界接触的渠道,村中人能保持如此佛系,无人心中生起对外探索的念头,贤者们也默许了此种行为?或者只是还没人写出来?
这些问题在这个超能力横行,世界观也相对完备的世界中很好解答,但我甚至少见到有人涉足这些领域,并进行思考的。
这是在情节逻辑方面的例子。
对于人物,我也有一些想法:角色梗的繁多,反而成为了拉低东方同人作品质量的一个因素。就拿相关同人作品数量数一数二的十六夜咲夜和雾雨魔理沙为例:我们赋予咲夜最突出的一个品质是【忠诚】;给金发女孩最突出的几个特点有【后宫】、【直率】、【勤奋】等等。这些tag本身,决计是无法成为写作的秘方的,充其量能帮我们省去初期人物形象构思的功夫。要塑造人物,就得先搞明白【人】。人是什么?我引用一位思想家的观点:“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从出生到入土都生活在特定的社会中,没有社会属性,人,或者说这个世界中一切能像人类一样生存思考的存在,就只是空谈。社会环境是先于我们所塑造的人物产生的,那么,在人物塑造的过程中,我们是否应该多思考,多提及造成ta们性格特征、行为选择的社会环境?并且根据ta们的个性,让ta们在既定的,具体的社会环境中做出进一步的行动和选择?是人物对社会环境做出反应,而不是为了展现人物的某个tag而去刻意营造某种社会环境。
说了那么多,肯定会有人不满地问:写同人不就图个乐,考虑这么多做什么!我很遗憾地回答这个问题:写同人不应该只为了“乐”。
我且不拿所谓“文以载道”的道德要求出来说事,我只是想让我们所阅读、创作的同人作品,能真正让我们更好地面对生活,成为一个更完善的人。
大家应该都知道“娱乐至死”一词,也知道这东西不好,但我们当中有几个人真正起来反抗过社会上的这种力量?或者说自己就是娱乐死后的伥鬼?这其实不可耻,因为这是裹挟了整个社会的力量。但这也不妨碍我们意识到它是将我们简单化为一颗颗韭菜,阻碍我们全面发展的存在,并作出【反动】。
我们该如何反抗这一潮流,实现“真正让我们更好地面对生活,成为一个更完善的人”的目标呢?我给出的答案是【反思】。我们应该尽可能地树立起对反思不厌其烦的态度,敢于反思的勇气,以及将作品、反思与自身所处环境联系起来的审视。总而言之,我们应该更现实主义地,从自己现实的需要与所感所思出发,去审视、创作同人作品。各位都不是桃花源中人,想必在现实中也是会遇到苦恼的吧?那我们能不能不仅把同人,把幻想乡当做一个逃避的场所,而是一个能积极地寻找【答案】的所在?
这不是一句空话,我就举射命丸文和姬海棠果的例子。为什么在已经创造出了文之后,zun又创造出了一个她的同族妖怪?为什么果采取的人生态度与文大不相同?什么样的社会造就了果果这样的存在?你我身边有这样的果果吗?再把这些代入进写作与欣赏中,我们也许能得到更多启发。在这里我想点名表(chui)扬(peng)去年战闻录的《为射命丸文而高歌!》,我感受到了作者的心血。
也许有人会提出:我们不都做过那么多阅读理解了吗?为什么还要麻烦我干这个?那么,我要反问:我们到底该如何看待文学与文学鉴赏?是把它当作异己的,用于得到分数的工具,还是一种能让自己更好地开阔眼界,审视世界,让自己不再无意识地消解一切事物意义的手段?我提倡的,实际上的确接近于老套的严肃文学观点,但也的确对我们有着进步意义。
当然我也没有让大家放弃同人作品的娱乐功能的意思。我也喜欢看火鸟是乃的沙雕同人,也能感受到糖文中或真挚或细腻的感情。我只是总觉得大家偏食了,想让大家开辟一个新的思维、审美方式,也许能有所增益。
同时我也并不打算让大家全都一下悟出什么高深的哲理,也明白单单是反思无法直接改变我们的生活。但我始终相信严肃思考的态度会影响我们的一生。如果我们不迈出这一步,我们就始终只能蒙在鼓里。只要每个人都停下一分钟,多认真地去思考、讨论——不管有没有什么直接的成果,这些行为本身,都是反抗【娱乐】的潮流,提高东方同人作品水平,重振东方同人的实践的一部分。我们的思维、对自己人生的认识和选择,也能得到增益。
我希望这种严肃的态度,能成为缩小美好的幻想乡与我们所面对的现实之的间距离,给现世的我们创造更好生活的助力。我正在把我的观念付诸写作实践,也许各位的在进行具体思考后,结论会与我的大不相同,但我喜欢的就是严肃的交流与碰撞。咱们需要的,就是较真的精神。
这便是我的东方同人作品写作、欣赏观。

又及:其实将【现实】和【幻想】联结起来的同人作品不算少了。但我发现大多数作品都是将东方的人物代入进了现代社会中。比如GP-KIDS的《33岁早苗婚活事情》是乃的《劳累的衣玖小姐的本不该是这样的用餐传记》等等。我在创作中,则是试图用现实的逻辑,在尽可能维持一设的前提下,去理解乡内的人际关系与社会运动。感觉我和药味老师更接近?(欢迎各位来贴吧和喵玉殿审视我的作品《命运》和《偷光》。)

怒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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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逆天

感謝響應。我想,比起直接論述「我們該怎麼樣」,不如先釐清「我/我們期待和想要的是什麼」。如你舉出歷來同人文多見的弊病,提出改善方案,這很多人都講過,以後也會繼續有人講;問題是:為什麼那麼多同人文作者,會不約而同的寫成那個樣子?而且,大家都受過教育,對「什麼樣的文學作品有價值」這種問題,就算沒有自己的創見,起碼也從課堂上學過一點。那為什麼蓄意不理甚至背道而馳?這底下一定有著很堅強的緣故。這緣故,便是同人文有別於主流文學的基因。

如果我們不能「我全都要」的話,那至少不能用主流的(或其他的)標準去強求同人文遵行;要求自己也就罷了,要求別人的話怕是不太能服人。我從經典文學和原創作品之林轉來看同人的時候,也是這麼告誡自己的。

怒海客

胡博士指点得好。您提出的问题的确现实而尖锐,我想我的异见者对本文把持的态度,大体上都是如此。看来我还得接着写点东西。

被称为主流的【道德】,或是所谓【主流文学】,现在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虚名而已。它在实践上早已被架空,或是成为了站在制高点上的人进行打击的皮套工具。  

对于您所说【我/我們期待和想要的是什麼】,这种问题其实是可以拿来为难所有作者的……我对这一问题的理解,已经在文中阐明了:文字应该成为我们反思、批判,并激励我们自己争取更好生活的【武器】。您所说的【蓄意不理甚至背道而馳】,只是在阐述现象本身,但您对它的社会根源有无探究?又对它做出了如何的价值判断?您只是把一个问题抛给了我,让我细品,却没有说明这一现象到底是不是【我们想要的】。无妨,正好让我来讲。

我个人认为,您把同人文【反叛】特质的成因归结为【有別於主流文學的基因】,有简单化问题之嫌。大家都明白同人往往与【主流文学】有别。为什么会有别?哪些地方有别?接下来我想说说这个。

我的作品,在风格和情节上确实挺【主流】的,但我绝对不甘于让它沦于空洞的【说教】。【主流】本身代表不了什么,关键在于它对读者和社会带来了什么。反思的力量,每个人都可以,都应该拥有。